凡煙小說

第27章 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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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鴻蒙初辟到如今,動蕩和安寧永遠交替出現,太平年月裏日子如溪流緩緩地淌,沒有過多需要詳細記載的事情,而亂世各有各亂法,紛雜的畫面飛速閃過,常叫人抓住這個,就錯過了那個。

三界如今這狀況,算不得平靜,也算不得動亂,大概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安定,值得記錄的事雖然不太多,但有些時候仍要忙活一陣。慕幽伏案疾書,總算是將這一長段趕完,她終於將筆擱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臂,飽含歉意地看向被她忽略了許久的小妖王。

墨昀知道她在寫什麽,四下無聲的時候,龍女總能捕捉住出現在他處的畫面,她將自己所看到的全寫在紙上,編撰成了三界中最奇妙的一部書。從她寫下第一筆開始,天地間的大多故事,就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書中所講述的那些歷史跨越了近千年,中間僅有五載的空白,那是她在南海和夫君同住的時期。

小妖王不知應該如何稱呼龍女,喚她公主似乎不太對,若叫她仙君,她又不在天宮任職。擅長隨機應變的狼崽子此時犯了難,所幸慕幽看出了他的疑問,主動說道:“我與你父親同輩,你喚我小姑姑便可。”

對方從善如流,順著她的話叫了一聲“慕幽姑姑”。說來也怪,明明同樣有事相求,小妖王叫的這聲“姑姑”,聽起來卻比長清那句悅耳,大約是因為這孩子比較乖,看起來不太像能捅大簍子的那類,他求著別人去辦的事,多半也沒有危險性,所以大家都對他有求必應。

慕幽一面整理桌上的雜物,一面聽墨昀講話,小妖王或許覺得自己要問的事不太好回答,於是他繞來繞去,好半天也說不到正題。龍女拿他和長清一比較,發現自己那侄兒簡直就是個沒臉沒皮的家夥,不管是要什麽東西,從來都是張口直接說,根本就沒有這麽靦腆的時候。

“姑姑……”墨昀鼓足勇氣,決定速戰速決,“晚輩小時候曾聽父親說過,您的眼睛可以看到許多事情,這說法可否屬實?”

他這是要談正事了?慕幽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可是想打聽些什麽?”

她本以為對方要詢問天界眾神的動向,或是岸上那些人仙的狀況,她連應對的言辭都想好了,墨昀卻張了張嘴,問她是否也有無法看到的區域。

看不到的區域自然存在,她能力有限,又只生了一雙眼睛,那些關於她的傳言,實際上都是過分誇大。慕幽對這種謠傳也很煩惱,因此找到機會就想為自己澄清,墨昀問她這個問題,她當然是要說實話。

事到如今,他們已站在同一陣營,龍女沒有理由在這時候還要撒謊蒙騙他,墨昀眨了眨眼,決定相信這套說辭。

“那您所看不到的地方,都包括哪裏?”小妖王故作懵懂,假扮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似乎只是純粹好奇慕幽的能力。

這沒什麽不能說的。慕幽不假思索地回答:“東有天梯,西有高臺,我看不到的地方,僅這兩處而已。”

小妖王知道天梯是何物,那是生長在日出之地的東方大神木,通過它可以到達雲端,傳說在神木頂端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幻境,一旦誤入就終身不得再出。至於西邊那座高臺,倒是神神秘秘的,很少有人談起,但在墨昀印象裏,西邊是日落之地,連通著萬丈幽冥,活物不可能在那所謂的高臺附近久居。

墨昀裝作打聽父親的消息,繼續往下講:“您和我父王是舊相識,不知這些年見過他不曾?”

前任妖王失蹤了二百載之久,近年來怎麽可能有人見過他?慕幽果斷搖頭。她的反應在墨昀意料之內,這鬼精鬼精的狼崽子見她毫不遲疑地作出回答,便明白她著實沒有看到過墨暉。

他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便找了個理由溜走,慕幽覺得他好生奇怪,哪有人大費周章就為聽幾句廢話的?但仔細一想,龍女卻驚出了冷汗。她回答墨昀的問題,答得太過迅速,墨昀能看出她沒有說謊,若她這些年間看到過墨暉,不管是見到了本人,還是遠方的影像,她都不會那麽快地搖頭,而她看不到的地方,除了東邊的天梯和西邊的高臺,還可能有別處嗎?

白芷抱著一摞竹簡,蹦蹦跳跳地走進門,卻忽然看見母親眉頭緊鎖,不禁嚇了一跳,關切地噓寒問暖起來。慕幽揉了揉眉心,笑著告訴女兒自己無事,便拉著她坐在床邊,接著昨日的故事向下講。她心裏藏著的奇聞軼事太多,又鮮少有人肯聽她敘述,好在女兒回到了她身邊,她一下子就有了可以傾心交談的對象,這母女倆相談甚歡,哪裏像是闊別十多年,分明是朝夕相處,才能如此熟稔。

外面天色漸晚,光線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慕幽止了話音,催白芷上床睡覺,她懷裏抱著女兒,心思不知不覺間就跳到了墨昀身上。那小妖王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個孩子,他比長清還要小上好幾百歲,而後者在外面闖禍有爹兜著,在家裏撒潑有親人寵著,他呢?

他的父母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甚至很有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他沒有滿世界亂跑的機會,也沒有闖禍的可能,過於重大的責任壓在他肩上,他只能拖著步伐,孤身一人跋山涉水。

慕幽心裏明白,關於墨暉的事,書懷一定比自己清楚,但小妖王沒有選擇去問書懷,而是來問她,這多半是因為在前者那裏碰過釘子。

望著外面幽深的海水,龍女嘆了口氣,緩緩合上雙目。她一時不察,竟被墨昀套到了話,從今往後,書懷要想瞞住這孩子,那可真是難上加難,明日須得將他叫來,就此事好好探討一番。

不管書懷有何理由,慕幽都認為他不能再隱瞞了,小妖王知悉真相是遲早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天宮看不慣又怎樣?別人家的事,哪裏容得他們妄加評論?慕幽罕見地來了脾氣,她能感到自己心中有一團怒火在到處沖撞,龍宮周遭清涼的水也不能將其澆熄,唯有把視線移動到女兒身上的時候,她才能夠平靜。

待到明日……待到明日,必須把冥府那位叫來。

然而到了第二日,書懷卻一反常態地無精打采起來,他拒絕見任何人,連墨昀都被他親手推出了屋,慕幽透過門縫瞥見他的臉色,那實在不能算作好看。

長清弄不懂書懷身上出了什麽問題,只記得昨夜他還是和墨昀睡在一起,屋裏就那一張床,鬼知道他們晚上都做了何事。

思想在某種程度上,能指導其擁有者的行為,某些帶有顏色的畫面在長清腦內跳來跳去,驅使著他開口:“你們昨天夜裏,睡了沒有?”

“當然睡了。”晚上不睡覺還能作甚?墨昀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龍族夜裏都是不睡覺的?但在南海的時候,長清夜裏也睡,從沒見過他有徹夜不眠的情況——所以他究竟為何要問這個問題?它有什麽特殊含義?

“這樣……”長清倒抽一口冷氣,“那、那他昨天夜裏,看上去累嗎?”

墨昀還當黑龍在人界學會了如何治病,要幫助書懷恢覆健康,便開始極力回想後者昨晚的所作所為,但無論他怎樣回顧,都覺得書懷當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只好對長清說書懷昨夜不累。

“二哥,二哥!”黑龍扒在窗臺,滿臉都寫著惆悵,“你那一把老骨頭,千萬要克制啊!”

書懷在屋裏沒出聲,墨昀心驚膽戰,覺得他很有可能是沒力氣罵人了。

小妖王心念電轉,頓時反應過來是桃木出了問題。先前他窺探到劍中幻境的時候,曾親眼目睹那棵妖樹仍在不斷生長,看樣子書懷又壓制不住它了,書懷之所以把所有人都支開,正是因為不想讓旁人看到自己和佩劍溝通的情形。

龍王恰好派手下來找長清,要給小兒子分配任務,黑龍一走,周圍瞬間清凈不少,墨昀趁著這個好機會,再次變回小黑狗的模樣,從門縫裏擠了進去。

體型小就好隱蔽,這是一個永恒的定律,小黑狗邁著四條短腿,飛速跑到墻角,躲在了花盆背後,瓷盆中那塊奇形怪狀的大石堪堪遮住他的身形,他大氣也不敢出,緊張萬分地盯住床邊那人。

桃木劍橫在枕邊,墨昀從鏡中看到過的景象如今成了現實,黑色的樹枝爬上墻壁,潔白的墻體漸漸被覆蓋。書懷正背對這邊,一言不發地凝視那面墻,墨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憑借他的動作來推測他的意圖。

他顫抖著擡起手,向面前的墻壁摸去,指尖還沒有觸及墻體,那些嚇人的枝條便察覺到他在接近,紛紛從墻上剝落下來,爭先恐後地纏上了他的手掌,仿佛是要把他吞噬。墨昀瞪大眼睛,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連忙將身體伏得更低一些,戰戰兢兢地繼續觀察。

書懷依舊沒有回頭,但墨昀僅看他的背影,也能發覺他現在處於虛弱狀態。小妖王開始覺得自己沒有離開是個正確的選擇,因為窗外有一個黑影正在逼近,準備趁書懷落單,借機偷襲。小黑狗站起身,警惕地看著那個影子,它若再靠近一分,他就要變回狼形撲上去了。

這次接近水晶宮的不是假龍,而是一位人仙,他在此處潛藏許久,就為了找到機會,將風儀的眼中釘拔除,他越靠越近,終於猛地推開了窗!

墨昀正欲化回巨狼,撲上去把這不知好歹的家夥撕碎,卻見書懷伸出左手,掌心正對窗外的人仙,黑色樹枝頃刻間自他掌中竄出,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纏繞住對方的身軀。人仙被嚇呆了,循著本能瘋狂掙紮起來,但他越是掙動,那些枝條就將他卡得越緊,其中一根樹枝慢慢伸長,在他眼角敲了兩下。

妖樹抓住這位人仙,將其送到書懷近側,書懷揉了揉手腕,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對方的臉。

“你來得不是時候。”他伸手揪住人仙的衣領,嘴角揚起一個狠厲的笑容,“風儀養的這棵樹餓了,正需要活人來填它的肚子。”

人仙未曾想到自己竟然這樣倒黴,非但沒有殺死書懷,還要被妖樹吞噬。似乎是在印證書懷的話,那些枝條收得更死了,看這架勢像是要將他絞碎。

聚攏在他頸上的樹枝如同人手,將他掐得窒息,它們的尖端游走在獵物頸側,突然高高揚起,向他的咽喉奮力刺下!

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

沒有預期的疼痛,也沒有飛濺的血花,在那些枝丫險些戳入人體的瞬間,書懷猛地一拂袖,它們便憑空消散。人仙渾身戰栗著睜開眼,面頰上頓時挨了一巴掌,書懷將他按在地上,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條泛著金光的繩索,手腳麻利地將他捆了起來,仿佛海邊的老漁民捆著大螃蟹。

書懷蹲在此人身邊,臉色不似先前那樣白了,妖樹再次被鎮壓,退回了桃木劍中的幻境,他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拍了拍人仙的腦袋,仿佛在拍熟透的大西瓜:“我又不是妖精,吃不了你,你長得這樣醜,吃下去怪惡心的。”

墨昀探出腦袋,瞧見那人仙面色鐵青,張著嘴似乎要罵書懷的娘,只可惜後者眼疾手快,在他罵出口以前,已經從身旁抓了一團海草,將他的嘴嚴嚴實實地堵了起來。

這種海草的味道有些惡心,墨昀對此印象深刻,他看著人仙口中那一大團,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不想再看了,於是又扭著屁股往後蹭去,可就在這時,放在大石上用作裝飾的明珠突然被他碰掉一顆,書懷聞聲擡起頭,直直地向他這邊望過來,他躲閃不及,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書懷的視線。

書懷在人界總共和桃木劍有過兩次溝通,第一次是在南海的白家,第二次就是在北海龍宮,結果這兩次都叫墨昀看到了,還是在他已經將其趕出門的情況下,偷偷溜回來看的。

不聽話的臭小子!書懷怒火中燒,他蹭地站起來,在人仙身上踩了一下,後者頓時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書懷隨便踩的那腳,恰好踩在他襠部某個不可言說的位置,他窩在地上,痛苦地縮成一團。

小黑狗抱住瓷盆,看著書懷瑟瑟發抖,人仙在那頭叫得太慘了,令他感覺是自己的襠部被踩中。

難道這就是長清所說的“雞飛蛋打”?

萬幸書懷對幼小的生物還很溫柔,他只是拎起了對方的後頸皮,將其放到了門外。

門在墨昀身後“哢噠”一聲閉合,小妖王瞬間變回了人形,抱著膝蓋繼續發抖。

長清忙完了自己手頭的事,又溜達回來看書懷有沒有恢覆精神,他哼著小曲轉過一個彎,就看到墨昀蹲在門前,表情有些難以言喻。

“怎麽了?”黑龍好奇地去推門,發現門竟然還從裏面被鎖上了,於是他的思維又開始發散。他設想了諸多可能性,最後問道:“你要被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劍三新賽季開了,這就意味著我可能沈迷競技場而放棄摸魚。

我該選擇哪一種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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