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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得於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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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不得於飛(四)

渝州的秋日並不長, 短暫地到來之後,很快便又被獵獵的西風吹散了,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冷風從窗縫裏曳進來, 將貼著剪紙的窗戶吹開, 敞開著發出呀呀的聲響。

幸而紙窗還算牢固,在窗檐上撞了幾下, 沒有一點破損的跡象。

又是一陣風過來,紙窗啪嗒響著,眼見就要撞上墻沿,卻突然被一只手攔住。

站在窗邊, 薛寒遲將伸手將吱呀的窗戶拉過, 合上之後還不忘將其鎖上。

冷空氣被隔絕在外,臥房內還燃著火爐, 身處其中便會讓人覺得暖烘烘的。

薛寒遲轉過身朝著床榻走去, 女子在被子裏捂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小半張臉露出來了。

看著走近的薛寒遲, 江楚月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裏伸出手,拍了拍床沿。

“你來了, 快過來坐著,外面好冷。”

渝州的冬日來得太快了,江楚月明明記得前幾日還是艷陽高照的天氣, 這幾日便已經刮起了冷風。

雖說不上有多冷, 可是耐不住渝州濕氣重, 在風中站著便感覺這風都吹到骨頭裏去了。

如果是剛剛穿過來的江楚月, 或許還能在外面蹦跶一會, 但是因為系統的懲罰,她的身體越來越弱了。

不僅每日睡得越來越長, 現在竟是連一點冷都碰不了了。

雖然有些難受,但是一想到只有半個多月了,江楚月也只好生生受下來了。

在床上翻了個身,江楚月深吸一口氣,再一次在心裏暗暗發誓。

不管怎麽說,等她在那個世界待滿五年,回到家後,還是要投訴這個系統!

“怎麽了,可是冷了?”

在床沿坐下後,薛寒遲替她把被子掖好,聲音有些低沈。

“還好,屋子裏很暖和。”

江楚月笑著看向他,眼睛裏像是琉璃般透亮。

她嘴角笑意輕柔,可薛寒遲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他伸手握住江楚月的手腕,不動聲色地給她輸送靈力。

溫暖的靈力流入經脈,江楚月頓時感覺身上的寒氣被去了不少,雙手伸出被窩也感受不到冷了。

“蕭煜今日告訴我,說他尋到了一位醫師,或許知曉你的病癥,我們再試試如何?”

這一番話,薛寒遲完全是打著商量的語氣說出來的。

他的聲音嗓音有些啞,像是許久未喝水的人驟然開口,語調都有些浮。

江楚月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反手抓著他的手腕。

“你昨晚又沒有睡覺嗎?”

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敏銳如薛寒遲,她知道自己瞞不過他。

系統的懲罰她不能抗拒,所以這些天她都在薛寒遲之前睡著,但每日醒來都能看見薛寒遲在床邊看著自己。

薛寒遲抿唇一笑,將她的手攏在手心給她輸送靈力,還在執著於剛才的問題。

“我沒事,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想不想見那位醫師?”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楚月的身體越來越差,她越來越怕冷,魂魄也越來越虛弱。

剛開始發覺的時候,薛寒遲便立刻尋了些醫修給她治病,但他在這鎮上遍尋杏林名師,卻無人能診出她是生了何種病。

蕭煜他們聽聞了江楚月的情況,三五日便會來看望一次,每次都會帶上些不同的丹藥。

他也曾想過江楚月是否是中毒了,不過每次提出這個想法便都被江楚月否決了。

和薛寒遲的惶恐不同,江楚月似乎對於自己的身體接受良好,並沒有因為這未知的疾病有過一絲煩惱。

她並不擔心自己會面臨什麽,每天依舊是笑呵呵的,還像往常一樣和他說著笑話。

明明生病的是江楚月,可在那些醫師來看過之後,反倒是江楚月來安慰薛寒遲。

她總是會一邊笑著,一邊揉著薛寒遲的頭發,然後告訴他,沒事的。

怎麽可能沒事。

她每日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一日只醒三四個時辰,除去請醫師的時間,薛寒遲都許久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了。

江楚月的長發在枕上鋪陳開,像是烏黑的錦緞,也正是這抹黑,將她的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嘴唇襯得更加慘白。

現在的江楚月就像是個瓷娃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摔碎。

薛寒遲看著她,心中的陰翳不可遏制地擴張。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如果真的……

剩下的事情,他不敢去想。

薛寒遲的氣壓太低,江楚月想了一下,將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臉頰,臉上還是笑嘻嘻的。

“我都可以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們就再試試。”

系統的懲罰不可阻擋,就算找遍天下杏林聖手也沒有用,這是這個世界所不能企及的力量。

也是薛寒遲無法改變的事實。

盡管知道試了也不會有太大的用處,但她還是這麽說了。

比起自己的身體,更讓她放心不下的是薛寒遲。

“你不用擔心,你也知道,我總是能逢兇化吉,這一關我照樣能挺過去。”

她不能把某些情況下,善意的謊言比起殘酷的現實還是要好上許多的。

薛寒遲當然知道她是在哄自己,但是聽到她願意之後,眉頭還是舒展了不少。

“好,我明日便去將他請來。”

江楚月點著腦袋,將他的手腕帶著伸進了被子,讓他的手也暖和了幾分。

被子蓋住了嘴唇,她彎起眉眼,說話的聲音嗡嗡的。

“暖不暖和?”

薛寒遲的眼睫原本是垂著的,見了她這副模樣,唇邊也有了些淡淡的笑意。

“暖和。”

江楚月咧嘴笑著,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疑問,於是便開口問他。

“你之前送我的那些金飾都在哪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想到這裏了,但是凡事和錢扯上關系,她總是會格外擔心。

好像當初薛寒遲上船的時候也沒有把那些金器帶著,那那些錢都去哪裏了?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她還是很想問。

“都還在楚州,我們上船的時候,只帶走了那張契書。”

薛寒遲頓了頓,緩緩道,“若是你想,我們可以再去一趟楚州,不過現在天冷,還是等來年開春再去吧。”

楚州也算是兩人的定情之地,承載了兩人許多回憶。

可是江楚月默然了片刻,還是搖頭了。

“算了,我記得你不太喜歡楚州,還是算了。”

他和楚州仙府不對付,稍有不慎就會出事。

手上是江楚月身上的溫熱,薛寒遲楞了楞,神思有些恍惚。

“其實我喜歡與否,討厭與否,都不重要的。”

若是江楚月真的喜歡,他自己的感受又算得了什麽呢。

“那怎麽行,別人都說千金難買我開心,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在我看來,是一樣重要的。”

總為了她的心意而改變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讓薛寒遲這樣。

薛寒遲少見地露出了一抹笑容,這樣的話,也只有江楚月才會對他說。

“我有些餓了,廚房裏還有吃食嗎?”

江楚月這些日子作息顛倒,吃飯的時間也不準點,薛寒遲雖然每餐飯都會給她留下些飯食,但是外面這麽冷,估計早就冷了。

“我去街上給你買些吃食,好不好。”

江楚月笑了笑,“好。”

不舍地將手收回來,薛寒遲起身,推門出去了,留下江楚月一個人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趁著現在還沒有困意,江楚月在床上仰頭望著月白色的紗帳,把系統呼喚出來了。

“系統,我這副身體真的還能撐住半個月嗎?”

真不是她說,她自己都能感受到體內稀薄的靈氣,這還是在薛寒遲給她輸送過靈力的情況下。

她現在的身體就像一只大漏鬥,只散不進,什麽都接不住。

要不是系統之前給過話,她合理懷疑自己明天就要被發配到異世界充軍了。

「請宿主放心,系統的預估沒有出錯,確實還有半個月。」

江楚月揉了揉額頭,在心底估摸著。

如果真的還有半個月,那她確實該開始交代後事了。

在此之前,她也曾經試探著向薛寒遲提過類似的話題,但是每次都會被薛寒遲巧妙避過。

他似乎很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以至於退避三舍。

薛寒遲的心情她能理解,可是如果她真的哪天一睡不醒了,該埋哪還是得有個著落。

江楚月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寫下來,白紙黑字的,總不至於太慌亂。

打定了主意後,江楚月縮了縮脖子,一鼓作氣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了。

幸好有薛寒遲輸送的靈力,否則她真的是要凍死。

迅速穿好衣服後,她坐在桌邊鋪開宣紙,提筆便寫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半個多月前,她從系統那裏得知自己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多月的壽命後,心底還難受過一陣。

不過到了現在,倒是接受自如了,果然世上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任何痛苦在時間的催化下,總是能或多或少地消磨一點。

她是如此,希望薛寒遲也是如此……

想到薛寒遲,江楚月握筆的手頓住了。

她身死之後,薛寒遲肯定會傷心的,他的痛苦,會隨著時間的蔓延逐漸褪去嗎?

滴落的墨水落在宣紙上暈染開,留下了一個濃重的墨點。

江楚月在原地怔了許久,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對啊,她死之後,薛寒遲該怎麽辦呢?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像是雨水般傾瀉下來,將她的心臟淹得水洩不通。

江楚月捂著心臟,咬著嘴唇,努力遏制著心中翻湧的酸澀。

她以為自己只要刻意去忽略離別的事實,就不會感到難受了。

但她的心臟不是這樣說的。

原來不去想,還是會痛。

就像系統之前說的,劇情的發展可以預測,但愛意的滋生無法避免。

這對於她和薛寒遲而言,是一個死局,沒有兩全的辦法。

坐在桌邊緩和了一會後,江楚月放下筆,將宣紙收了起來。

就算是死局,她也要保住薛寒遲。

走到床邊,脫去外衫後,江楚月又躺了進去。

她現在的狀態實在是太差了,情緒稍有些大的波動,困意便追趕了上來。

在閉眼前的最後一秒,江楚月還在想著薛寒遲。

也不知道他現在回來了沒有……

*

“客官,您的飯菜馬上就好,請稍等。”

看著眼前氣質不凡的客人,小二彎了彎腰,伸手想引著他去一旁歇息一會,卻被他攔了回來。

“無妨,我在這裏等就好了,麻煩快些。”

現在時候不早了,天氣又冷,他要快些拿回去給江楚月才好。

“好嘞,那我去後廚給您催一催。”

小二朝他作了個揖,回身就噠噠地往廚房跑去了。

這是這鎮上名氣最盛的酒樓,江楚月以前和薛寒遲在這裏用過幾次飯,除了薛寒遲自己做的,江楚月最喜歡的就是這家的飯食。

小二離去後,薛寒遲一個人站在櫃臺邊,神色淡然地等待著。

人在無所事事的時候,思緒就容易飄飛,薛寒遲也是如此。

對於江楚月的病,說不在意他是假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明日那位醫師能帶來些不一樣的消息。

可萬一他還是像以往那些醫師那般搖頭輕嘆,他又該怎麽辦呢?

薛寒遲眼眸暗了暗,拳頭不自覺捏緊了。

說起來,江楚月的身體問題頻出,好像是從他們來到渝州後才開始的。

可是他們在渝州時的生活和在楚州的時候一般無二,並無不妥,為什麽江楚月的身體就是越來越差了呢。

薛寒遲眼睫微微壓下,將他眼眸裏的情緒全部壓了下去。

他心中有種直覺,江楚月的身體每況愈下,這和他有種密不可分的聯系。

而且,事情的禍根很有可能在楚州時就埋下了。

可那到底是什麽呢?

薛寒遲低頭回憶著和江楚月相處的一幕幕,指甲無意識地鉗近肉裏,血順著他的指縫流出來,滴落在地上。

旁邊坐著的客人推杯換盞,還在說著中秋那晚盛大的煙火會。

他們的聲音落進薛寒遲耳裏,忽然叫他如墜冰窟。

他想起來了。

在中秋那一晚,二人在煙火下,江楚月說出口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了。

“客官,你的吃食做好了。”

“客官……”

小二站在薛寒遲面前喊了一聲又一聲,這才把他的思緒慢慢喚回來。

“誒,客官,你的手受傷了。”

看著薛寒遲手中的血痕,小二面色一變,不由得驚呼出聲。

薛寒遲面色不虞,從他手中接過食盒後,道了聲謝後便轉身離開了。

周圍的人群看著他飛速離去的背影,面色疑惑地嘀咕了一聲便又收回了視線。

街上寒風凜冽,薛寒遲的袍角被吹得四散亂飛。

正如他此時的心緒一般。

中秋那晚,江楚月抱著他,曾輕輕對著他說過一句話。

——要好好活著。

一切的一切,竟從那時候便已初現端倪。

原來,是他害了江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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