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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良辰美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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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良辰美景(六)

除了臉上那一抹不正常的薄紅, 醉酒的薛寒遲和平時看起來沒有什麽區別。

房內暗淡的燭光混著窗外的月色斜斜地鋪在床上,將他的眉眼輪廓照得柔和無比。

雙眸輕閉,面容恬淡, 雖然醉酒卻瞧不出一絲淩亂, 完全就是個如玉般清雋的少年公子模樣。

平心而論,薛寒遲的睡姿並不差, 甚至稱得上賞心悅目。

可此時的江楚月卻沒什麽心思欣賞,她坐在床邊,側身看著他,腦海裏全是他方才說過的話語。

江楚月沒有想到, 薛寒遲醉酒, 把宋微明抓過來,不是為了別的, 竟然只是為了把他獻給自己。

他以為她的違約、數次的離去, 都是移情別戀的表現。

可是如果薛寒遲不相信她的喜歡,又怎麽會在乎她是否移情呢?

如果順著這條線想下來, 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盡管江楚月先前對此並非沒有察覺過,但是事情發展到這一點, 還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燭光映著江楚月微垂的眼瞼,她眨了眨眼,緩緩擡手捂住了胸口。

手下的心臟跳動如常, 可是每一下又比往常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江楚月沒有戀愛經驗, 對於男女之間的感情也只停留在閱文無數, 見過豬跑的程度, 也沒有體會過怦然心動的感覺。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感受不到心中的悸動。

如果真的在乎、喜愛某個人, 無論如何隱忍,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刻流露出來, 藏是藏不住的。

就像她方才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句喜歡一樣。

或許在此之前,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薛寒遲在她心中已經和以往不同了。

而且薛寒遲對她,或許也有著類似的感覺……

“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想明白後,江楚月拍了拍臉頰,從床沿站起身來。

情愛之事總是剪不斷理還亂,不過江楚月覺得他們之間的事情不覆雜,說清楚了就好了。

心情放松下來,倒是有了些困意。

不過她的臥房裏只有一張床,現下正被薛寒遲躺著,如果不和他一起睡,那她就只有去找顧情了。

可是如果此時去找顧情,她肯定會過問發生了何事,那時她肯定又少不了要編一些理由。

就在江楚月左右為難的時候,有人替她做出了選擇……

江楚月站在腳踏上,正準備轉身出去,衣角突然被人薅住,將她扯到了床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略燙的氣息便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道朝她壓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似要將她禁錮其中。

江楚月知道是他,所以沒有過多掙紮。

薛寒遲從後面抱住了她,江楚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不確定地問道。

“薛寒遲,你醒了嗎?”

身後的人呼吸綿長,回應她的只有沈默。

看來,應該還在醉酒。

江楚月從沒見過他醉酒的樣子,也不知道他酒量如何,喝了多少,竟然醉成了這副模樣。

兩人潑墨般的發絲糾纏在一起,如同光滑的絲緞錦綢,蜿蜒著在枕上鋪開。

沒想到他雖然意識不清醒,擁著她的動作力氣倒不小,江楚月研究了好一會都沒將手拿出來。

掃在脖頸上的呼吸濕熱,撓得人心癢癢。

“你的呼吸太熱了,能不能過去一點?”

江楚月想偏過腦袋避一避,還沒有多少動作,卻被他用手扶正,還略帶安撫意味地揉了揉她的脖頸。

江楚月:……

所以,這是不讓人走了嗎?

她原先只知道這人清醒的時候喜歡發瘋,沒想到醉酒了倒是變得黏人起來了。

嘗試無果後,江楚月也就沒有再亂動,只是靜靜地躺在他懷裏,任由薛寒遲的胸口緊緊貼著她的後背。

靜謐的夜晚,沒有什麽比他胸腔裏傳來的心跳聲更加震耳欲聾。

江楚月默默聽了一會,將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緩緩合上了雙眼。

她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幫助顧情他們走完原著劇情的,按照正常的路線,她和薛寒遲是不會有過多接觸的。

兩人或許會因為一時的劇情交集到一起,略略度過一段時間後便各奔東西,再無聯系。

如果是原著的話,應該會是這樣的。

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這世間總是有些東西是劇情之外無處衡量,預測不及的。

此時的心動無法騙人,江楚月不想逃避。

*

觸目所及的是不見五指的黑暗。

江楚月站在這裏,猛然的眼前一黑讓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聽到耳邊久不停歇的滴答水聲。

這處洞穴幽暗不見人影,江楚月並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裏。

看樣子,她又在做夢了。

一回生二回熟,雖然不知道這次會夢到什麽,但她還是跟從本心地往前走著。

這裏的光線真的很暗,只有頭頂巖石上的幾處裂縫透進來幾縷天光,這才讓江楚月大致看清了周圍的情景。

腳邊是雜亂的石子,身側是濕滑的巖壁,隱隱還有風聲灌入,莫名讓人覺得有些陰冷。

耳邊的滴水聲越來越清晰,江楚月頓了頓步子,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

“難道是離水流越來越近了?”

忽然,另一種吱吱呀呀的窸窣聲蓋過了水聲,迅速朝著她這裏靠近。

雖然知道自己在夢中,但是下意識的反應還是讓她朝著反方向跑了過去。

還沒等她跑出兩步,江楚月便看到一張燃著的火符從她身體穿過去,流水灌海般投進了那死屍堆裏。

火焰騰飛,嘩啦作響,不消片刻,這些死屍便都化作齏粉歸於塵土了。

看著地上這捧灰,江楚月搖了搖頭,在心中暗自感慨。

沒想到從小到大,他滅絕死屍的手法竟然都沒有變過。

在這重重疊疊的黑影裏,一個稍顯瘦削的身影藏在其中,顯得尤其格格不入。

直到距離他兩步遠的時候,江楚月才徹底看清了他此時的模樣。

小薛寒遲一只手上纏著蛟絲繩,另一只則無力地垂在身側,發絲淩亂,遮住了他小半張臉。

相較於上次相見,此時的薛寒遲已然長大了一些,只是那雙眼眸裏還是一樣的空無。

從他手背流淌下來的血映著不顯眼的光閃著進了江楚月眼裏,也就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剛才聽到的滴答聲響竟不是水聲,而是他的血流下的聲音。

薛寒遲曾和她說過,他的血可以震懾妖魔,但她沒想到這竟然是他從親身經歷裏實戰出來的。

一想到這裏,江楚月的悸動與酸澀混在一起,叫她心中更難受了。

但這是在江楚月的夢中,薛寒遲自然不會註意到她的存在,也不會看見她心疼的神色。

光線太暗,和他身上的血色傷口重合,江楚月不清楚他身上的情況,不過,從上次的經驗來看,應該不會好到哪裏去。

薛寒遲應該是腿腳受了傷,走起路來歪歪扭扭,勉強只能扶著巖壁慢慢向前。

江楚月想扶住他的肩膀,但又因為無法和他觸碰,只好站在他身後,企圖為他擋住一點冷風。

指尖的滴答聲就這樣隨著他的腳步,一深一淺地游蕩在這幽深的洞穴裏。

在他周圍,除了死屍,還有不少妖獸,他們既想靠近,但又畏懼薛寒遲的血液,只能躲在數米開外的巖石後面小心環伺。

或許是走得累了,薛寒遲摸索著找了塊平整的石板坐了下來,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

看著周圍靠過來的妖魔,他臉上並沒有一絲驚恐,反而有些習以為常的無聊。

不知道他在這裏殺了多久,這些妖魔竟是沒一個敢上前來的。

小薛寒遲無事可做,便摸著腕上的蛟絲繩,一個人自顧自地翻起了花繩。

穹頂上漏出的一線天光混著水霧透射下來,在他的眉眼間刻出一小道微光。

或許是覺得這樣玩太過沈悶無聊了,他勾著手中的花樣,向眼前的這群妖魔伸出了雙手。

“你們會玩翻花繩嗎?我一個人太無聊了。”

江楚月坐在他旁邊,默默看著站在他眼前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屍妖魔,心疼的同時又感覺有些滑稽。

如果是無硯山上的那只妖,或許還能陪他說兩句話,翻兩局花繩。

可是眼下這些妖魔道行修為都不高,無法言說,長得也是奇奇怪怪,自然不可能陪他做這些事。

薛寒遲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安靜地翻著花繩。

身旁的一只妖獸見他入神了,便躊躇著想上前來。

還不等他靠近半步,薛寒遲勾動其中的一根絲線,直接將他攬腰截成了兩半。

看著妖獸血流如註的屍體,江楚月默默回頭,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他。

手中花樣慢慢成形,薛寒遲看著這稍顯覆雜的圖案,慢慢將蛟絲繩卸了下來。

他拿著蛟絲繩,撐著石板站起身,扶著巖壁繼續沿著甬道向前走去。

江楚月跟在他身後,替他小心張望著背後的妖魔。

薛寒遲的血還在流淌,這些妖魔不敢上前,只能不甘地匍匐在地,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前方的路越來越寬,薛寒遲的腳步依舊是不疾不徐的。

直等到暖黃色的日光將洞口照亮,江楚月這才看清了薛寒遲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再看到他這副模樣時,江楚月還是沒忍住皺緊了眉。

這薛府真不知道是在發什麽瘋,把他這樣小的一個孩子扔進妖獸洞穴,也沒人護著他,真是遭罪。

在洞穴外面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馬車,一名白衣男子正面帶笑容地站在那裏。

如果江楚月沒記錯的話,這人應該是叫張師。

“公子,您出來了。”

薛寒遲擡起染血的臉龐,虛虛地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

“我見公子身上的戾氣散了不少,看來這次壓制成效顯著,公子受累了。”

他口中說著關心之語,臉上卻沒見半分擔憂,嘴角笑容得體,眼裏卻是毫不在乎的冷漠。

心口不一,這種人最陰狠了。

江楚月在心裏將這人問候了一番,沒有再去看他。

薛寒遲想必是傷得太重了,走出洞穴後沒有兩步便跪倒在了地上。

張師見狀,慢悠悠地走過去,準備將他攙起來,卻被小薛寒遲無聲躲開了。

他沒有再回頭看這人,只是兀自朝著馬車走去。

即便跌跌撞撞,他也沒有讓任何人碰他。

江楚月看著他的背影,回頭又看了眼那漆黑的洞穴,最終,目光定格在張師意味不明的笑容上。

忽然,江楚月心中升起一陣難言的感受。

雖然薛寒遲走在光下,陽光彌漫,可是他身後的黑暗卻揮之不去。

像是要把他徹底拉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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