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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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盒子裏躺著秦元笙在宴會時贈與給林郁的玉鐲,當時二人就相互推拒了一番,現在這情景,好像又回了幾個小時之前。

不同的是,這時往事被揭的只剩下一層紙糊的外殼,風一吹就要原形畢露了。

半響,看林郁形容篤定的樣子,秦元笙只好伸手去接小盒子。

手伸到一半,她擡頭,不甘心似的再次確認道:“真的不想要嗎?”

“多謝秦姨好意,”林郁微笑著,“東西太貴重,放我手裏容易磕碰,更何況也戴不上,還是別勉強的好。”

秦元笙聞言,眸光閃了閃。

她將盒子打開,翡翠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富貴逼人。

隨著緬甸玉石開采接近極限,翡翠市場行情走高,現在這樣成色的翡翠鐲子基本是有價無市,任一拍賣會都能拍出天價。

秦元笙看向林郁。

林郁不知道她意思,疑惑的與她對視。

秦元笙緩緩道:“從前我公公在時,手下有一個緬甸老坑,出了不少好東西,他愛收藏,全都歸庫,沒有拿去市場交易,我們做小輩的,也同樣只有看的份。他去世前,說要把東西都砸了,隨他一起下葬,我丈夫愛惜物件,不肯聽,把東西搶了出來,這個鐲子就是其中一件。”

“哦?”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說,如果你覺得這一樣不合適,沒有關系,庫房裏有的是其他好東西,總有你喜歡的。”

林郁一楞。

人家都是給張巨額支票讓你離開我兒子,她反向操作,給你張巨額支票來給我們家當兒子。

“謝謝阿姨,真的不用了,”林郁真忍不住笑,搖頭道,“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領了,也多謝您這些年的照顧,我以前怎樣,以後還怎樣,就這麽著挺好的。”

秦元笙皺眉,“你還年輕,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朗朗女聲從走廊一側傳來,先聞其聲,而後是一對夫婦攜手走出。

“不知道你們喬家多富貴,多了不起?”

來的居然是唐紹鈞的父母。

唐太太來到秦女士旁邊,瞥一眼那個鐲子,似笑非笑的,“老遠就聽見有好東西,就這個?”

秦元笙:“…………”

唐太把那鐲子取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勉為其難的評價道:“成色還行吧。”

秦元笙喊了聲:“唐太——”

唐太轉頭看她,笑了下,將鐲子交還,親親熱熱的給秦女士戴好,“小秦,這鐲子你還是收回去,我們家都是粗人,不興這個。當然了,也不缺這個——”她轉頭,“老唐啊,你們家祖上沒出過要砸東西的臭老頭子吧?”

老唐:哈?

唐太笑呵呵的在背後揪著他腰上一小撮肉,擰了一圈。

老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配合老婆:“沒、沒有!”

唐太繼續笑盈盈沖著秦女士去,“我們唐家沒有過頑固不化的長輩,凡是自己家的,不管還是物件,還是人,都捂的好好的,所以庫房裏也不吝各種好東西,小郁喜歡什麽,就在自己家拿,不往外伸手,也不勞喬家費心。”

唐太太來意洶洶,說話又夾槍帶棒,秦女士當然全聽懂了。

她先是愕然,而後露出一抹苦笑,“不是,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唐太太當即反問:“那是什麽意思?”

秦女士張嘴,卻閉上,一時啞然。

是啊,不然還有什麽意思?

是喬家故意把一個孩子瞥在外面,不管不顧,她說什麽也遮掩不了這個事實。

雖然她一直惦記,悄悄照拂林郁,但也沒有真正做什麽有意義的事,又怎麽能厚臉皮來充當好人呢。

唐太正拽著她老公,一起站在兩個孩子身前,“小秦你如果要談,就讓我們這些做大人的一起談,不要難為小輩。”

秦元笙看看林郁,又看看擋在自己前面的貴婦,心中並沒有氣憤之意,反倒是覺得有一絲絲安慰。

她點點頭,說:“好。”

唐太也側頭向唐紹鈞和林郁道:“你們進去等,媽和你秦姨聊聊。”

林郁猶豫:“……阿姨。”

“去吧,”唐媽媽拍拍他手臂,充滿了溫情,“有阿姨在呢。”

說著,扭頭沖親兒子沒好氣的道:“發呆幹什麽,大的小的一個比一個楞,不知道帶小郁進去嗎。”

唐紹鈞:“…………”

這夜的雨歇了又起,葉子落了滿地,溝壑積成小溪,繞著建築外墻汨汨流動著。

幾人從醫院離開,已經是不知道淩晨幾點鐘了。

疲倦席卷每一根神經,讓人思緒也跟著遲緩起來。

林郁和唐紹鈞先送走幾位長輩,才回去開自己車。

車就停在室外,兩人越過積水的平地,來到車邊。

踩在落葉上,林郁手插口袋,隨口道:“再這樣下幾場雨,就該到秋天了吧。”

“難說。”

唐紹鈞在後備箱裏找了一陣,拿出一樣東西,扔給林郁。

林郁伸手一接,居然是件外套。

林郁樂了,“天氣沒到,你先到了。”

“防曬外套,不厚,拿著蓋一蓋,”唐紹鈞拉開駕駛座車門,剛要上去,被林郁攔住了。

“嗯?”

“我來開車吧,”林郁道,“白天我睡的多,現在不困,你休息休息。”

唐紹鈞自然要說不。

可這時林郁拉起他的手,引著他繞過車頭,來到副駕駛座前,紳士的打開車門。

唐紹鈞一楞。

林郁沖他歪了歪頭,做了個手勢,笑瞇瞇的:“請吧。”

唐紹鈞仍堅持道:“我開。”

“……”算了,用嘴說的沒用,林郁幹脆動手推他,“我就不能開個車,你是不是歧視我啊,上去上去。”

唐紹鈞只好從了。

黑色汽車緩緩駛出醫院大門,保安室的門衛躺在值班床上呼呼大睡,並不知曉在醫院裏又上演了一樁人間俗世糾葛。不過,在這兒誰又會在乎呢。

.

筆直大道上,車輛呼嘯而過,唯有這輛黑色汽車開的穩穩當當,一點不慌。

林郁原本就車技不佳,平時心情好的時候,自我感覺還良好,就愛瞎踩油門,和超車的較勁,完完全全馬路殺手一枚,所以唐紹鈞特別不放心讓他開車。但這會兒他心情低落下來,反而沒了那股勁,顯得淡定又超脫,連帶硬派越野車都開成了老爺車,非常佛系。

唐紹鈞盯了他一會兒,看他沒亂來,才肯低頭去看自己手機上的信息。

車輛平穩行駛,來到紅燈前,林郁握著方向盤,瞥一眼旁邊一直亮著的手機屏幕,隨即收回目光,熟視無睹。

這段紅燈太長,接連來了好幾輛車,並成兩排,似乎兩邊都有熟人,相互間還打開車窗,招呼談笑。

林郁看著眼裏,隨口道:“A市這個圈子好小。”

“嗯?”

“看外邊,”林郁扣了扣車窗。

唐紹鈞跟著往外看,瞧見那幾個在攀談的車主,他剛要說什麽,註意力便被林郁後面的話抓了回來——“我見過秦女士,小時候。”

“她老家是濱海的吧?就在我家隔壁,我認識,來過我們家好多次,投資我媽媽做生意,我還忽悠她家大侄子砸過秦老先生的文玩核桃。”

唐紹鈞反扣下手機,看向林郁。

“文玩核桃你知道吧,”林郁轉過頭,比劃著,“那傻大個,我說他爺爺盤核桃那是在修煉,這核桃吃了能飛升,他就砸來想吃。”

“…………”唐紹鈞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林郁大笑。

皮嘛,哪家小孩比的過他。

“後來交接遺產的時候也見過一次,我當時都沒怎麽註意,現在想一想,我媽媽走後,她一定暗中照顧了我很多,她的確是一番好意,我應該謝她,不過……”林郁看著唐紹鈞,尋求肯定似的,“也不代表一定要對所有人感恩戴德,對吧?”

唐紹鈞伸手拍了拍他,“就做你想做的。”

拍的……是大腿,林郁瞟一眼,警示道:“你這是趁機占我便宜。”

唐紹鈞失笑,姿勢未變,“喬楠的爺爺我見過,性情偏執專橫,小輩在他面前都沒有說話的份,而喬太爺年事已高,纏綿病榻,所以他們沒有領你回去也情有可原。像你說的,秦姨一直偷偷幫你的話,讓你像這樣在外面,的確可能比在喬家寄人籬下的好。”

林郁面無表情的拍開他:“還耍流氓。”

“別鬧,”唐紹鈞反握住他手,“但是理由再多,事實還是長輩們胡鬧,牽連了你,他們在大房子裏享盡榮華富貴,你一個人在外面生活,所以沒什麽好感謝的,沒必要那麽懂事。”

“你說的我好心酸喔,”林郁裝模作樣的嘆氣,“但其實,我還是蠻有錢的,我都不會洗碗。”

唐紹鈞笑著點頭,“嗯。”

二人笑過一陣,林郁道:“那到你了,阿姨和秦女士談了什麽?”

“沒什麽特殊的,”唐紹鈞道,“我媽讓他們不要再來幹涉你,就像你說的,以前怎樣,以後還怎樣。”

不過這回多了唐家背書,喬家再想反悔就不行了。

秦女士這頭,就像林郁說的,她其實和林媽媽是舊識。

她很早就知道林郁,當年,其實就是林媽媽特意囑咐她不要將林郁帶回喬家的。

那時,喬二病入膏肓,喬太爺則年事已高,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二天就要翹辮子了,如果將林郁帶回喬家,註定是寄人籬下,指不定被喬大欺負成什麽樣子。

出於這樣的考慮,秦元笙遵照了林媽媽的布置,把林郁留在了外面。

喬家有很小一部分人查到過這件事,對此,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及至五年前,喬大也去世,兄弟倆的恩怨都跟著煙消雲散,這時本可以領回林郁——可轉頭一看,林郁都長的那麽大了,獨立,溫和,有脾性,根本不用別人照料。

把真相告訴他,只會打亂他生活的平衡,當然,也打亂喬家自己的平衡。

所以一路拖到現在,知情者各自心態不同,但相同的是,全在裝聾作啞。

紅燈轉綠,黑色G6遲遲不動,其餘車輛鳴笛過後,幹脆從旁邊越了過去。

一輛又一輛的車駛離,遠走,漸漸變成視線裏的小點。

車裏還是靜謐無聲,沒有人說話。

半響,林郁道:“我見到一點蛛絲馬跡,就想掘地三尺,弄的清清楚楚,弄清楚了又沒什麽好處,搞的大家都不開心,你說我是不是很多事?”

“沒有,誰都會這樣。”

“可人家都給我安排的好好的,現在還主動來請我回去,讓我去當大少爺呢。”

“呆在玻璃罩裏開開心心的固然好,”唐紹鈞道,“但直面殘酷真實,需要無比勇氣,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這雞湯灌的……林郁失笑。

他倒不需要安慰,他從始至終都沒將喬家放心上,他執意要探究這件事情,不過是想從中摸到他媽媽的一點痕跡。

如今知道她當年大概就是個藍色生死戀走向,知道了她行為的因果邏輯,就可以了。

他心中的確還不覺得圓滿,可這件事情本身就沒有圓滿可言,再怎麽深究也沒有用,只能算了認栽。

林郁沈思半響,擡起頭,唐紹鈞還關切的看著自己。

林郁的唇角翹起來,突然問說:“你喜歡我什麽?”

話題切的太突然,唐紹鈞並沒有反應過來。

而林郁自己先想起來了,“哦今天你已經說過一遍了,算了別來第二遍——那你什麽時候能排出半年檔期,讓我直面一下真實?”

這都什麽跟什麽,唐紹鈞稀裏糊塗,“半年?去做什麽。”

“拍個片,走個劇情,”林郁道,“那個時候你估計就不喜歡我了。”

唐紹鈞:“?”

難得看唐紹鈞露出這種在狀況之外的表情,林郁笑個不停。

雨已經停了,微風送來陣陣涼爽。

林郁一腳踩下油門,車飆了出去,“算了,回家睡覺!”

車輛在大道上呼嘯而過,好似又恢覆了主人神經質的風格。

車窗打開,飄出雞同鴨講的只言片語。

“你說喬木回濱海是不是來看我的?”

“我怎麽會不喜歡你?”

“可我都沒看清他,我就看了一眼!”

“我四歲開始學拳腳功夫,十二歲拿了第一個少年組金牌,牌子至今嵌在我床頭;我的朋友大多是兒時就認識,維系多年,常常相聚,你也見過他們;我家裏養了六條狗,大的已經十五歲了,從前它媽媽也是我養大的,加起來快三十年了……”

“大哥我在賣慘,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但凡我喜歡的,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

“………閉嘴,再說告你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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