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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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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那一瞬間,就像是羽毛輕輕撩動心扉,似有還無,覺得癢癢,卻又無跡可尋。

瓷杯轉手,林郁坐下,仍下意識摩挲著手指,總覺得燙人的溫度還留在指尖。

身下明明坐的是精心挑選的柔軟羽絨沙發,此刻卻讓人有些如坐針氈的意思。

林郁下意識摸了摸耳垂,這個動作本該是被燙到後試圖降溫的反應,但這時做來,又好像反而沾染了更熱的溫度。

林郁胡思亂想半天,幹脆起身,給自己也泡了杯茶,借著這個動作隔開那份微妙的氣氛。

唐紹鈞將這些小動作收進了眼中,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一瞬不瞬,半響,眼底浮現出了絲絲笑意。

茶餅又被掰下一角,褐色葉梗投入水中,上下沈浮,漸漸舒展開脈絡。

霧氣蒸騰間,林郁心裏那點異樣的情緒消停了下來。

燈光自頭頂傾斜而下,鋪下滿室的暖黃調。

林郁抱著茶杯回到客廳,窩回沙發上,二人並肩坐著——此時林郁就有點後悔聽了設計師的意見,只擺了一張長沙發,導致此刻避無可避,兩人特別像過冬上炕的模樣。

來半斤瓜子,能嘮一整盤的嗑。

於是林郁真的抄起了阿姨留在茶幾擺盤的梅子,嚼了一顆,還問唐紹鈞:“要不要?”

唐紹鈞正在看被林郁隨手扔在沙發上的一本雜志,光面的紙張反光,略有些刺眼睛,他眉心皺起,燈光下,皮膚的紋路十分顯眼。

畢竟繃緊神經應酬了一整天,加上病重痊愈不過半年,他難免露出些疲態。

林郁隨即歉意道:“早知道你白天有事,昨天就不拉你熬夜了。”

唐紹鈞放下雜志,接過林郁手中的果盤,“沒關系,沒什麽要緊的事。”

林郁都笑了,他嚼著梅子,說話含糊不清:“我發現你現在特別會拉仇恨,成功人士……唔,了不起。”

唐紹鈞笑一笑:“不是,我都在念備好的稿子,要是沒有備好稿子的話,大概一兩分鐘就下來了。”

他話不多,思維直接,總是直奔重點,沒法和人把論據列成長篇大論,進而把人忽悠暈。在這一點上,他比不了同去的夥伴喬楠,喬楠只要往那臺子上一站,就能吹出一片河山漫漫的宏偉藍圖。

“對了,”說到這兒,唐紹鈞想什麽,起身找到他帶來的禮盒,從底層拿出一張卡片,轉身遞給林郁:“喬楠給的你的。”

那是份燙金請柬,撒著金粉,噴著淡香水,尤其的考究。

內容是邀請參加於十五日晚在鴻雲大酒店的晚宴,邀請人是喬鐘與秦元笙。

林郁一楞。

燈光下,他表情的細微變化都變得容易察覺起來。

唐紹鈞當然知道他想到了喬家的事,主動道:“只是喬楠個人意思,他和我是發小,好奇想認識你。更何況喬家是唐氏的大股東,這份請柬也該發到你手上。”

明明只是那麽半秒鐘的楞神,卻被他全看穿了,林郁感覺自己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但又覺得,其實和他說說也沒什麽。

唐紹鈞看出他要說話,抽了張紙巾給他吐梅子核,林郁就著這個姿勢,低下頭。

……這動作和距離好像過分親近了。

唐紹鈞將紙巾團一團扔到紙簍裏,同時左手還保持著端果盤的姿勢,他其實不吃零食,不過接過來便順手一直端著了。

體溫沿著貼近的肩膀傳來,林郁心中有所抗拒,可又有所期待,像被泡在一浴缸的溫水裏,四肢百骸都放松下來。

“我好像,見過這個名字,”林郁指了指請柬上清秀的手寫字體——秦元笙。

“嗯?”

林郁揉了揉太陽穴,有點困惑,“記不起來了,太久了。”

秦元笙是喬楠的母親,現任掌家人喬鐘的夫人,不過只有對A市商圈毫無接觸的人才會管她叫喬夫人,她手握實權,性格又強勢,叫她秦女士、秦總才更顯尊重。

秦元笙的名字不算大眾,林郁既然聽過,應該就是真的有過接觸。

可惜林郁把眉心都皺成了一束,也沒想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這位女士。

唐紹鈞見狀道:“想不起來就算了。”

林郁沒吭聲。

也不知道從哪兒跑來只飛蛾,沿著閱讀燈燈泡撲棱個不停,在沙發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光痕。

林郁就盯著那痕跡發呆。

半響,他困擾的揪頭發:“我居然真接觸過她,那豈不是說不清了。”

唐紹鈞不語。

昨天吃飯倆人心照不宣說“巧合”,今天兩人又討論起這事,變成了“說不清”。

這代表林郁願意和他敞開說了。

林郁道:“你有沒有他們的照片,我想看看他們什麽樣子。”

唐紹鈞點頭,在手機裏翻了一陣,打開一個相冊。

林郁湊過去,看他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合影,是喬楠畢業時,他的父母和妹妹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時拍的,唐紹鈞和他是校友,因此有存下照片。

照片裏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這麽對著照片看,林郁依然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秦女士,但發現了姓喬的幾位共用一張臉,林郁從前見過喬筠,大概能想象其他人都是什麽樣子。

他們都是高鼻深目,骨架硬朗的長相,就連喬筠這個小姑娘,也生的很大方。

相較之下,林郁更偏向寸寸細致勾勒的東方長相。

二者半點相似都沒有。

但同時,他又和喬家老爺子共用了一張臉。

…………隔代遺傳?

林郁莫名被自己逗笑了。

唐紹鈞適時道:“你不用擔心,老人迷信,講究盡量不留照片,現在少有人知曉喬太爺年輕的樣子,並且,喬伯父和太爺中間隔著代,敬畏有餘,親近不足,即便你露面,他們也不會多想的。”

喬太爺輩分太高,現在的喬總喬鐘都喊他爺爺,喬鐘還沒多大的時候,老太爺就已經長居海外養老,他們祖孫只有個逢年過節加辦壽時見面的份。

就像唐紹鈞概括的,敬畏有餘,親近……約等於一。

這個“一”,主要還是靠秦女士經常跑去送人參給湊起來的。

林郁點點頭,其實也不太擔心這種事。

他不說是巨星吧,也是實紅,管喬家到底是糊塗蛋還是精明鬼,反正從前沒找過他麻煩,以後應該也不會。

而且,與其說是不擔心,不如說是根本不關心。

喬家再了不起,也不關他事,他一點兒都不好奇,他只是在想……他媽媽的事。

林郁道:“我昨天是不是和你說我媽對我挺好的?”

“嗯。”

林郁手閑不住,去揪沙發套的流蘇邊,“好是好,結果被人後來居上,她留下錢,留了點話之類的,然後就走了。”

唐紹鈞一楞。

被親媽丟下兩回,林郁再怎麽看得開也會介意。

他一直特別想弄清楚她到底怎麽想的,是不是有什麽內情,可又覺得沒什麽好知道的,薛定諤狀態還能維持心理健康呢。

總之就是不願回想,也不願接受,嘴上說的灑脫,心裏又介意的要命,特別糾結的一個狀態。

以往他沒有機會去探究,所以成功回避了多年。

但現在機會老是主動往他跟前湊,逗貓似的在他臉前晃悠。

煩人。

“就是這事讓我心裏不舒服,從喬家入手,說不定能弄清楚,”林郁抓了抓頭發,有點煩躁,“可是弄明白也沒意思,我這就像被人甩了還糾纏著問人心裏到底怎麽想的,真的沒意思,你明白嗎?”

林郁心裏一團亂,表情也跟著出賣主人,好看的眉眼都攢滿了沮喪和煩惱。

唐紹鈞見狀,忍不住伸手輕輕撫平他眉心,安慰說:“別再想了。”

林郁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唐紹鈞放低了嗓音,道:“你想知道的話,我替你辦,不想知道的話,我們還拿它當做巧合,好嗎?”

先前說巧合,是林郁的避而不談,唐紹鈞配合他粉飾太平。

現在說巧合,竟然透露出十足的溫柔。

男人的拇指上覆著薄薄的繭,先是按在他眉心上,而後變成替他理著鬢發,動作十分親昵。

“無論別人如何對你,都不會影響你是你自己,每天都有無數人表達對你的喜愛,無數人追捧你,只是因為你是你。你有所失去,也有所得到,不要糾結於那些過去的事情。”

林郁怔怔看著他。

某種異樣的情緒已經存在感爆棚,輕而易舉的擊敗了所有陳年煩惱,開始在他心裏興風作浪。

根本不用唐紹鈞放雞湯,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剛剛在糾結什麽了。

兩人湊的那樣近,林郁幾乎可以聞見唐紹鈞身上沾到的淡淡煙草氣息,混著醇厚綿長的木質男香,一團鉆進人的鼻腔,輕輕撩動著神經末梢。

——大哥,你是不是過界了!?

林郁頗感絕望,“……你快別來了。”

他說的又輕快又含糊,唐紹鈞沒聽清,問:“什麽?”

“……沒什麽。”

就是求求你別再亂散發魅力了而已。

林郁別開眼睛,身體往後傾了一個微小的角度,也讓唐紹鈞看明白他的抗拒。

唐紹鈞收回手,手臂自然垂落,表情依然自若,好像什麽都沒幹似的。

林郁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唐紹鈞弄蒙了。

小學生的桌子中間有一條三八線,一邊左,一邊右,清清楚楚;冷戰時柏林墻高豎,防線足足十五層,過了那就叫非法越境,說不定要被一槍崩了。

可在覆雜的成年人之間,尤其涉及情愛之事時,“界線”這東西卻游離飄忽的不像話。

想多怕自作多情,想少怕遲鈍乃至綠茶。

這條線推到哪個位置都不合適,於是只能不停試探,在心裏累加證據,累到一個誰都說不清的點上時,大家彼此恍然大悟,心意相通。

林郁不富理論,也半點不懂實操,他看著空中那根線上下漂浮,只覺得分外的茫然。

這……是怎麽回事啊??

唐紹鈞微微瞇眼,捕捉到他那種萬分糾結的神情,“你怎麽了,想說什麽?”

林郁立馬閉緊了嘴。

什麽都不想說謝謝!

唐紹鈞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郁的臉上,他比林郁高上半個頭,被他這樣緊緊的盯著,其實是很讓人有壓迫感的。

但前提是他手裏沒牢牢的端著一盤梅子,一副要去高級餐廳送餐的樣子。

林郁飛快抓了顆梅子,往嘴裏一塞。

還是吃吧。

三緘其口,天下太平。

唐紹鈞:“…………”

鬼使神差,他也塞了顆梅子。

他從來不吃這東西,吃了才發現,酸酸甜甜,可以入口。

一如梅子成熟時節,春末已過,盛夏未至,甜而不膩,充滿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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