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阮清林的眼眶在這刻已經蓄滿了淚水。

比起餘成的責怪,他更怕聽到餘成的寬慰,阮清林很清楚,不告而別的選擇,就算理由再正當,也是有過錯的。

感情不是一個人的事,餘成始終沒有做錯什麽,所以在這場分別面前,阮清林的擅自決定,是最自私的行為。

餘成哪怕就此怪罪他,與他徹底毫無瓜葛,也是挑不出任何過錯的,可餘成卻是沒有怪他,還一直在等他的理由。

阮清林自覺何德何能讓餘成如此對待,他心中湧現虧欠,淚水也不受控制的自眼眶滑落。

看到阮清林哭,餘成就有些慌了,他嘴裏說著“不想說也沒關系。”就伸手去擦阮清林臉上的淚,指腹還沒有觸碰上阮清林的臉,手腕便被阮清林抓住了。

“餘成。”阮清林看向他,眼眶紅潤,聲音沙啞,鼻音濃重的叫道。

餘成一楞,隨即便輕聲應道:“嗯。”

“我當初離開……”阮清林有些哽咽,但卻堅持著說了下去,“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終究是決定要和餘成袒露心扉。

可阮清林當初離開的理由到底是什麽呢?

其實要深究起來,阮清林自己也無法說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那時候的他,被那些日日夜夜積攢的瑣碎小事給壓得喘不過氣,將自己藏進一個逼仄的空間,最終在某個深夜夢回時,就做下了離開的決定。

他始終無法釋懷過去的那些傷害,打壓的語句讓他極度自卑,容貌焦慮、身材焦慮,各種各樣的焦慮像是無數道理不清的絨線,將他緊緊纏繞,拼盡全力也無法掙脫,成為了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時候的阮清林,連他自己都不喜歡自己,便也理所當然的認為,餘成也不喜歡自己。

他認為是自己不夠好,便想去徹底擺脫過去的自己,去成為一個新的自己。

達到這樣目的的方法有很多,但阮清林選擇了最決絕的方法。

“我不喜歡過去的自己,所以我想讓過去的自己消失。”阮清林看著餘成,他已經盡量試圖讓語氣平靜,但卻還是藏不住哽咽。

餘成在聽見阮清林這話的瞬間,心都止不住的顫了顫。他看向阮清林的眼中浮現一瞬的慌亂,眉間微蹙,臉上藏不住的心疼。

“餘成。”阮清林明明才說了幾句話,但嗓子在這刻卻是止不住的啞了,他喉結微動,緩了許久,才繼而說:“我始終無法釋懷當初那些人給我帶來的傷害。”

“他們讓我討厭自己。”

“也同時讓我覺得,我不值得被愛。”

“我太糟糕了。”阮清林垂下眸,“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是阮頌,你是不是也會有可能喜歡我。”

於是他便不去做阮頌了,成為了現在的阮清林。

阮清林一字一句的說著,每個字落在餘成耳中,就似是變成一根有形的針,深深的紮進餘成的心口,牽扯得他胸腔到嗓子眼都是無法言說的痛。

他喘息著,一時間居然有些說不出話來,視線緊緊盯著阮清林的臉,被阮清林握著的手都有些顫。

那時候的阮清林居然已經到了那種地步了嗎?可是他為什麽沒有察覺?

明明,明明自從認識以後,他就已經在阻止那些事情的發生了。

不,不是阻止的問題,而是阮清林遇到他以前,那些他阻止了幾次的事情,就已經發生過百次千次,傷痕早已經留下。

可他居然一直以為阮清林沒事,還傻傻的認為阮清林很堅強。

無形的內疚在餘成的內心充斥,他覺得自己疏忽了很多,如果再細心一點,將自己的喜歡表現的更明顯一些,是不是後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餘成根本無法想象阮清林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他只要一想到那時候的阮清林有那樣的想法和傾向,心就止不住的抽痛。

“對不起。”餘成眼眶發熱,聲音有些顫,“我不知道。”

“你怎麽還和我說上道歉了?”阮清林臉上揚起笑,他對餘成說:“你又沒做錯什麽。”

可餘成看著阮清林故作輕松的笑,心中就更難受了。

“我該早點發現的。”餘成垂下眸,語氣的低落且自責的說。

阮清林聽著這話,扣著餘成手腕的手緊了緊,而後輕輕搖了搖頭,說:“我就是不想讓你發現。”

餘成那樣細心的人,若不是阮清林有意為之,他怎麽可能會對阮清林當時的狀態毫無察覺。

他之所以一無所知,就是因為阮清林不想讓他知道,每當面對他時,都刻意隱藏了狀態。

在阮清林看來,那時候的餘成為他做得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的事情,讓餘成操心。

阮清林遇到餘成之前,他的日子過得十分煎熬,對於其它人來說,讀書時遇到的最困難的事情是學習,但對於阮清林來說,學習反而是最簡單的事情。

那時候的他很害怕去學校,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在遭受著同學間各種各樣的霸淩,言語上的,行為上的,花樣百出。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阮清林想過各種各樣的辦法去應對那些欺負他的人,可都效果甚微,甚至讓那些人變本加厲,直到他遇見了餘成。

阮清林永遠記得那天,放學後他被班裏的幾個男生堵在教室不準離開,那個他僅在天臺見過一面的不良少年,如神兵天降,一腳踹開了緊鎖的教室門。

他看見那個少年逆著光朝他走來,蹲在他的面前,似黑夜盡頭的曙光,照亮了後來的餘生。

那時候的阮清林,已經獨自在黑暗間徘徊許久,他本想將此生都結束在那無盡的黑夜,但光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照進了他的世界。

餘成救了他,不止那一天。

後來的阮清林,在餘成的庇護下,擺脫了那些糾纏他數年的校園霸淩,可卻沒有擺脫那些傷害帶來的影響。

在光沒有照到的地方,他仍舊深陷泥沼,但他不敢讓光發現。

那時候的他已經夠糟糕了,他不想讓餘成看見更糟糕的他。

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好看,不可愛,甚至有些不善良了,但至少,要是個健康的人吧。

“餘成。”阮清林說,“那時候的我已經有很多不好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更多的不好。”

他輕笑,說:“人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想要更完美些的。”

“可我沒有覺得你不好。”餘成說。

無論阮清林怎麽樣,餘成都覺得很好。

他看向阮清林,說:“無論你是阮清林還是阮頌,我都覺得很好。”

阮清林楞住了,他眼睫微顫,扣著餘成手腕的手松了些,餘成便在這時,將手撫上了阮清林的臉頰。

“那現在呢?”餘成問阮清林,“現在還會因為那些事而難受嗎?”

“現在……”阮清林回過神,話說到這又頓了頓,思索片刻後,才緩緩開口繼而道:“好一些了,但還是會在意。”

“我一開始不想與你相認,就是因為我還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阮頌。”阮清林這般說著,又嘆了口氣,將自己剛才的話推翻,“好吧,其實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是不願意去承認自己是阮頌。”

“我還是沒有釋懷,也沒有完全接受過去的自己。”阮清林擡眸看向餘成,他臉上仍舊帶著故作堅強的笑意,問:“餘成,你會不會覺得這樣沒有必要?”

阮清林很少去主動和別人說起自己的傷痛,他害怕別人同情的目光,更害怕別人不解的神情,以及認為是寬慰他的那句“沒必要”。

他知道別人是出於好心,也知道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每次聽到別人說“沒必要,幹嘛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他心裏就會又難受一次。他當然也無數次告訴自己沒必要,但內心始終還是很在意,也時常回想,真的沒必要嗎?

“為什麽會說沒必要?”餘成神情認真而專註,“任何緣由所造成的難過,都是有必要的。”

他的指腹輕輕掃過阮清林的眉眼,說:“哪怕是再小的原因,傷害都是真實存在。”

“我不會覺得你的任何情緒是毫無必要的。”

“阮清林。”餘成叫道。

阮清林聞聲看去,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他便聽見餘成繼而說:“你大可以為此而難過,停留在情緒中,暫時選擇不走出來。”

“人生路徑有很多種行走的方式,有些人選擇跑,有些人選擇走,還有人選擇暫時停留。”

“大不了我們就慢一些,但慢一些也沒關系不是嗎?”餘成說到這,輕笑了一聲,“就當散步好了。”

“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的。”

他已經錯過了六年,接下來的無數個六年,餘成不想再錯過了。

餘成撫在阮清林臉上的手緩緩落下,轉而握住了阮清林垂在一側的手,他與阮清林十指緊扣,然後擡頭看向阮清林,笑著說:“就像這樣,一直牽著你的手,陪著你,慢慢走。”

餘成的手寬大而溫暖,阮清林低頭看去,看向自己那被餘成十指緊扣的手,視線落在那手腕上顯眼的紅繩以及自己無名指的戒指上,兩抹紅色交映,好似跨越了數年歲月,再次交織在一起,將阮清林與餘成再次連結。

阮清林無端想起了讀書餘成的玩笑話,他說這是月老的紅繩,那時的阮清林總當餘成這是不著調的玩笑話,但如今看來,好似並非毫無道理。

或許他和餘成是有緣分的,姻緣譜上,他們的名字寫在一起。

視線收回,阮清林看向餘成,這次他真心實意的笑了,而後說:“好。”

餘成也笑了,他將阮清林輕輕摟入懷中。

然後,阮清林聽見餘成說:“讓我追你吧。”

“早在六年前我就該這樣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