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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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當個空走進屋內時,森鷗外站在落地窗前,背著手眺望遠方。

他似乎很喜歡從高處眺望這座城市,將它的繁華與蕭條盡收眼底,像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可目光卻平靜而包容,又像個慈悲的長者。

“你還是這麽喜歡省電。”空道。

森鷗外側過身,嘴角掛著淺淺的弧度,溫和地迎著空的註視。

“你總是能給我驚喜。”森鷗外道:“我想過無數種你質問我的方式,甚至沖上來直接對我動手,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開場。”

“如果因為憤怒就直接下殺手的話,我和‘反派’還有什麽差別?”

“可這個世界並非游戲,所謂‘反派’,也不過只是站在個人視角與自己的行為產生矛盾之人。”森鷗外又將目光落回了窗外:“我不喜歡開燈,光線會幹擾我欣賞這座城市。它讓我無法看清遠方燈光的璀璨,也會模糊這座城市的黑暗。我熱愛這裏的一切,為了守護它,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這個話題讓屋內的氣氛冷淡了許多,空沈默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倒是森鷗外笑得十分輕松,他似乎並不在意因為自己一個“小小”的謊言,就害得村瀨警官差點丟了性命的事情。

“無需糾結,空。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的回答也早就準備好了——你從村瀨警官那裏聽到的事,的確基本是事實。”

空拳頭猝然緊握。

他並不懷疑村瀨警官所說一切的可能性,也知道森鷗外一直都在對他們隱瞞著什麽。可這段時間與中原中也,與港口黑手黨眾人的朝夕相處,讓他下意識想要推翻這種可能性。

如果可以,空並不想與過去被判定為“朋友”的人反目成仇。

但他想要知道原因,即便最後不得不走向對立面,也絕對不該是這樣不明不白的姿態。

“...社長曾經和我說了許多我為何來到這個世界的事,他說是這個世界呼喚我,他想要借用我去拯救這個世界。我相信了,也完成了他對我的測試。”

空以為自己的語氣會非常激動,令他意外的是,當說到這一切,他心中並沒有誕生出類似憤怒、不滿等情緒。

“我不明白,是我不夠讓你們信任嗎?為什麽要隱瞞我魏爾倫真正目的呢?難道你們希望觀測中也的進化,死一個警察在你們的宏大理想中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嗎?”

森鷗外終於轉過身來,面對空的質問,他臉上的笑容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不,你並不明白,空。村瀨警官的死並非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和銀狼閣下也並非希望觀測中也的進化。或者說,沒有任何人比我與銀狼閣下更想阻止這一切。”

“可你們...”

“跟我來。”森鷗外卻打斷了空的話語,帶著他往屋子深處走去。

因為並未開燈,空一時間沒有註意到原來房間最內側還有一扇小門——這裏是村瀨警官所入住的醫院頂層VIP病房,起初空並理解為何森鷗外會選擇如此地點與自己見面,直到進入屋內,他才終於明白原因。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不到三十歲,眉眼精致,天生給人一種優雅的貴氣。

此刻他闔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得格外安穩。烏黑的長發在雪白的頸枕上散開,愈發襯得他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

男人顯然睡了很久,盡管被照顧得很好,依然擺脫不了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虛弱與蕭條,像是一朵行將就木,卻又強行被吊著生命,半枯萎的花。

“九年前,我和銀狼閣下因為我們的老師,觀測到了這個世界的未來。之後為了阻止降臨的末世,我們一個創立了武裝偵探社,一個接手了港口黑手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阻止末世的方法。我們做過很多嘗試,利用對未來的掌控改變一些既定的事實。我們成功了,銀狼先生救下了一個又一個人。可沒過多久,那些人卻又再次死去——仿佛被死神標記一般,即便我們又嘗試拯救了他們許多次,最終還是無人能逃過死神的青睞。他們以一種更加慘烈的方式死去,我和銀狼閣下的行動堪稱慘敗。”

“我和銀狼閣下本以為觀測到的未來是一定的,幾乎無法改變,無論用何種手段。直到有一次,一個女孩被銀狼閣下拯救後活了下來,沒有再發生任何的意外。這是第一次有人的命運被改變後沒有回到原本歷程,卻並非我和銀狼閣下的努力,而是因為在另一條被觀測到的世界線上,那個女孩並沒有死去,而是活了下來。這時候我們才意識到,未來不可改變,但卻可以通過我們的選擇進入另一條世界線,一個沒有世界末日,也絕對不會引發世界末日的世界線。”

森鷗外走到床邊,替病床上的人輕輕掖了掖被角。

“中也的人生中有著幾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我和銀狼閣下曾經試圖改變其中的一個,也就是他。阿爾圖爾·蘭波,曾經與魏爾倫聯手將中也從研究室救出,引發了第一次荒霸吐暴走的人。在所有的世界線中,蘭波會在中也十五歲時被他和太宰君聯手殺死,銀狼閣下利用與謝野君的異能力就強行救下了蘭波。可結果便是,蘭波自那天起便陷入沈睡,至今再沒有蘇醒過。而蘭波的存活,也讓這個世界第一次產生變動——你出現了,空。”

空心臟一顫。

森鷗外的眼神依然平靜,卻填滿了無法宣洩的無可奈何。

“這個世界有一個很有趣的實驗,叫做‘薛定額的貓’,在沒有觀測到之前,無人知曉盒子裏的貓到底是什麽狀態。可我觀測到了未來,不僅僅是這個世界,還有無數個可能達到的未來,這個世界也本該以我們觀測到的方向繼續下去。可如今,一切都不再是我們觀測到的樣子,就像是你的出現,空。這個世界本來並沒有你的存在,也從未有過什麽‘末日派’‘神明派’。甚至連原本只有我、銀狼閣下以及我們的老師知曉的未來,如今也同時被許多人觀測到。但他們並不能觀測到其他平行世界的結局,單單只能看見這個世界即將降臨的末世。”

“原本的歷史已經開始崩壞,曾經我手中最有利的武器,對未來走向的掌控已經漸漸失去了它的效用。我無法保證未來是否會按照我所知曉的一切發生。”

“所以無論如何,村瀨警官都非死不可麽?”

空打斷森鷗外的話,冷聲道。

森鷗外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卻又緩緩搖頭。

“在原本的歷史中,村瀨會在重新遇到中也的這天被魏爾倫殺死,成為中也人生中無比重要,卻又不得不邁過的一道坎坷。『旗會』五個年輕人也同樣如此,但就像天川明,與並未爆發的龍頭戰爭一樣。你是最大的變量,也是最大的未知,空。你做到了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改變了每一個的命運,也讓原本既定的一切多了全新的可能性。”

“那你為什麽還要眼睜睜看著村瀨警官死去?”直到這是,空心底埋藏的憤怒才真正被點燃。

他不明白,森鷗外一套套的說辭,仿佛他真的是能夠改變世界的救世主一般。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相信我,為什麽還要繼續欺瞞我呢?

明明有機會救贖的人,為什麽還要放任他們的犧牲?

“因為我們無法保證你百分百能改變未來。”森鷗外終於收起臉上的笑容,眼神一點點沈了下去:“銀狼閣下最後選擇相信了你,可我不能。他太過感性,可這個世界卻更需要理性的人。”

“...”

“空,你的確有改變命運的可能,可終究也只是‘可能’,不是‘絕對’。你想要守護你所重視的人,我們也要對我們的世界負責。我信任你的能力,我相信你有扭轉一切的本事,可我不敢賭這個可能性。即便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我也必須選擇百分之百的道路。我們沒有重來的力量,對未來的觀測是我們唯一的依仗。”森鷗外道:“你也許會覺得這聽起來冷血,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和橫濱,乃至整個世界相比,幾個人的性命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如果犧牲就可以扭轉世界的崩潰,即便是我的性命,或者整個港口黑手黨,我都會毫不猶豫舍棄——當你手中掌握了這個世界的命運轉折點時,任何的優柔寡斷都會引起不可挽回的後果。”

“空,足夠的理性意味著失去感性。可這個世界如今不需要感性,只需要理性。你可以穿越無數個世界,尋找下一個容身之地,能超脫這個世界的局限,用審視的目光看待我們的選擇。但我們不能,我們無法跳脫這個世界,我們的世界也沒有第二次機會。”

“如果你的世界陷入這樣的災難,你還會心平氣和的拿全世界和所謂的朋友做交換,去賭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嗎?”

沈默在病房內散開,空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森鷗外的話有很多反駁點,可那些基於感性的反駁點,在森鷗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百分之百的可能性與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如果換成是他,真的願意以這個世界為代價去賭上一場嗎?

除非森鷗外所說的全是謊言。可空能感覺到,森鷗外並沒有說謊。至少這一次,他所說的全是實話。

但森鷗外必定還隱瞞了什麽,且一定是某個至關重要的線索。

“...太宰呢?”空終於察覺到其中的盲點:“為什麽在你所有描述的故事中,從來都圍繞著中也展開。可明明是引發中也最終暴走的太宰,卻在所有人的故事中隱身了?”

“...抱歉,唯有這件事我不能說。”

森鷗外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我和銀狼閣下並非故意隱瞞。這個世界明明在尋求救贖,偏偏存在著一條極其可笑,卻又異常嚴肅的桎梏。我和銀狼閣下所有的謊言,也不過是想要繞開這條桎梏罷了——它涉及到這個世界真正的秘密,一旦知曉的人數超過三人,世界便很有可能直接崩塌。”

空第一反應便是森鷗外在騙他。

哪有這麽奇怪的秘密,超過三個人知曉世界就崩塌?就算說謊也找個可信點的謊言吧?

可森鷗外的神情卻並非是說謊,面對任何事從來都雲淡風輕的他,此刻臉上寫滿了無奈,似乎也在於心中嘲笑著桎梏的荒謬。

許久,安靜的病房內響起一聲嘆息。

“銀狼閣下既然讓你去米花町開萬事屋,等魏爾倫事件結束後你便去吧。我們都需要一個緩沖期,好好想想下一步究竟該如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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