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112 互相傷害

關燈
四點半的時候,夏絳收拾東西出門,騎上許久沒用的自行車,直奔和郁言約定的地點而去。

上次走的匆忙,沒有當面表示謝意,她一直感恩在心。而除此目的之外,她覺得有些事情想和郁言說清楚。

她可能還不太懂感情,但,直覺告訴她,覺得作為相親來說,他們不合適。比起相攜一生的伴侶,他們可能更適合做朋友。與其浪費彼此時間精力,不如早點說清楚,她就是這樣直來直往的性格。

玲瓏坊是華都市內比較著名的一家高檔奢華型大酒店,還不到五點,門口就車來車往熱鬧非常。夏絳停好自行車走進去的時候,時間剛好四點五十五分,而郁言已經坐在大廳最靠裏的窗邊等候。

看到夏絳的身影出現,郁言放下手機,微笑著起身迎接。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主要是一個態度在左右,經歷過那一個緊張刺激的夜晚,郁言看夏絳的目光又有所不同。

夏絳在他眼中,不再無趣古板,而是帶著神秘的魅力,讓他想要進一步的了解。

“抱歉。”夏絳坐下致歉,“久等了。”

“我也剛到。”郁言不在意,平平淡淡的語氣中展露著屬於貴公子的優雅紳士風度。“這邊我來過幾次,先點了幾個招牌菜,你看看還有什麽愛吃的。”兩次吃飯,一次法餐一次日料,他發現夏絳都不太喜歡點餐,一般都是一個套餐了事。

果然,夏絳根本沒看菜單:“我都可以。”

郁言笑了笑,沒堅持,他轉頭跟服務生又點了兩個菜,而後把點菜單遞了回去。

“出差結束,是不是輕松一些了?”郁言幫夏絳把茶水續上,隨意地找話題聊天。夏絳與那些主動接近他的女人不同,對她的好奇和興趣,值得他主動出擊。

“還好。”夏絳想起了禦璽,這幾天禦璽一直忙著在錄音棚錄歌,事情不是很多。倒是前幾天他忙輕食主義和秋色的事情,倒很多瑣碎煩人的事兒,讓他抓狂。

“一直沒問,你在哪個公司當助理,方便說嗎?”郁言挑眉,眼神裏帶著一點挑逗但不顯輕佻的光芒,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些小小的改變,儒雅中帶著微微的痞意,向來是他對付各種女人無往不利的法寶。

他懷疑上次的事情,可能跟她的工作有關。想要知道真相,就要一點一點迫近。

夏絳遲疑了一下,到也沒隱瞞:“東方娛樂。”

“哦?”郁言的笑容微微一僵,這四個字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因為禦璽就在那個公司。

那個公司上上下下上百個明星幾十個部門,不會那麽巧吧……郁言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追問下去——有個貌合神離的家庭,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好像並不是什麽太光榮的事情。

“今天冒昧請你,主要有兩件事。”夏絳開門見山,趁著還沒上菜的時候,就打算和郁言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郁言收回心思,做了個請說的姿勢。

“第一,是感謝你上次出手幫助。具體的事情,我不方便解釋,但能保證,不違背法律,不違背道德。”夏絳來之前已經想得很明白,所以難得說長句子,也很有邏輯條理。

郁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解——越這樣,越神秘,越有挑戰?

“第二,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我覺得,作為相親來說,我們並不合適。”夏絳認真看著郁言。

“哦?”郁言有些小小的意外。他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拒絕呢,雖然不是很傷心,但,總是對他魅力值的否定,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他笑了笑:“怎麽不合適?我覺得還不錯呀。”

夏絳一時有點語塞,感覺這東西,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要讓她說出一二三,有點難。

郁言也是看出她不善言辭,所以才有此一問。他成功把夏絳的話堵住之後,身子稍微前傾了一些,帶著玩味的笑容與夏絳直視:“今天是我們第三次一起吃飯,從第一次相顧無言到現在相談甚歡,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正在不斷改善,越來越融洽,以後應該會更好。”

夏絳覺得這話不太對,但一時找不出有什麽邏輯問題。

“而且……”郁言輕笑一聲:“我覺得,我們倆算是一起經歷過困難和考驗,已經有了共同的秘密,關系應該更緊密才是。是不是多給彼此一點時間和機會,而不是這麽草率地下決定?”

夏絳抿唇,微微皺了皺眉頭。她的腦海裏不期然浮現出禦璽的模樣,想起那天晚上,他見到那個吻痕後的反應和兩個人之間的冷戰,直覺地想要杜絕類似事情的再次發生。

夏絳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們可以做朋友。”

“我們現在正是在做朋友。”郁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如此對一個女人……不過感覺好像也不是太壞,至少,他自己樂在其中。

“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朋友?”夏絳追問。

郁言略感頹敗,華都十大黃金單身漢的招牌好像被砸了。他表情未變,點了點頭:“從普通朋友做起。”至於未來如何,誰又知道呢。

話還是有點繞,但夏絳覺得,自己表達的應該比較清楚了。她點點頭:“很高興有你這樣的朋友。”

去除“結婚對象”這個因素考慮,她對郁言的感官真的不錯,紳士有禮,冷靜勇敢,樂於助人。如果他真的願意,那她也會把他歸入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圈”中。

“我也很高興。”郁言舉杯,和她碰了碰。

兩人以茶代酒碰杯。

郁言放下茶杯的時候,餘光忽然掃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而隨即,那個最讓他介意的人目光中所散發出的熊熊火光,讓他起了些別樣的心思。

……不會,真的那麽巧吧?

禦璽帶著吳穎虹和郁藝驅車到了玲瓏坊,之所以來得這麽早,也有避開郁平亮的意思。進入大廳,服務生引領著他們走向窗口的空位,出於對“死敵”的敏感性,他一眼就看到了郁言。

真是冤家路窄啊,吃個飯都不讓人安穩。但,既來之則安之,禦璽才不會這時候臨時撤退,搞得他好像怕了郁言似的。有本事就來啊,來互相傷害啊,彼此看不順眼誰都別想好好消化。

但,隨著距離的走近,禦璽的腳步越來越緩,神情越來越凝重。沙發椅背剛才遮住了禦璽對面人的身影,而此刻,哪怕只看到那一個側臉和馬尾辮,禦璽也非常肯定,那是夏絳。

他曾經偷偷看她無數次,對她的每一絲每一毫都記在心裏。

禦璽停下腳步,如遭雷擊。腦海裏有無數可能冒上來,而最讓人心痛最讓人無法接受的那個可能,永遠都是最清晰的。

夏絳為什麽會和郁言認識?她為什麽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說起過。郁言的存在,和她脖子裏出現的那個吻痕是否有關系?他們關系到哪一步了?他們……

剛還在輕聲說笑的吳穎虹和郁藝,因為禦璽的停步而駐足,而隨著目光的遠望,兩個人似乎都認為自己知道了禦璽失態的理由——看到了郁言。

兩個人從小不對付,現在雖然不會見面就打了,可幾乎不會正面看對方一眼。吳穎虹的表情有點僵硬,眼裏有一絲憎惡和嫉妒的情緒浮現,而後被她克制下去。她拉了拉呆立的兒子,輕聲:“小璽,我們換個地方吃飯吧。”雖然很希望禦璽能在這裏和郁平亮見個面,最好能借機讓郁平亮介紹給他的生意夥伴,但目前的狀況,讓吳穎虹知道這不可能,也怕禦璽到時候受委屈。她看不上眼睛長在頭頂上傲氣又脾氣壞的邢曉琿,可不得不承認,邢曉琿有個優秀的兒子,沈穩能幹的郁言在郁平亮心中有著極高的地位,這不是沖動自我的禦璽所能比擬的,這也是阻攔她成為郁家女主人的最大阻攔。

郁藝的臉上也露出小鹿般驚慌的表情。她從小被盛氣淩人的邢曉琿欺負過太多次,看見邢曉琿和郁言幾乎都有心理陰影,哪怕郁言對她的態度一向還可以。

禦璽心中有一股沖動,讓他想要沖上去問問清楚,可他的腳步好像有千斤重,怎麽都提不起來。

他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他也決定好了自己迂回包抄夏絳的思路,可是如果對手是郁言的話,他該怎麽做?

禦璽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盯著不遠處的兩個人,看到了郁言和夏絳其樂融融地碰杯,看到郁言的眼光飄了過來,而後朝他露出一點略嘲諷的笑意。

禦璽腦海裏有無數的聲音響起,那裏面大部分都是邢曉琿的,私生子,小三,搶劫,無恥,一個個詞語刺得他頭痛,十二月的天氣,他的額頭隱隱冒出了冷汗。

“哥我們走吧。”郁藝看著禦璽的表情,心疼害怕又慌亂。

禦璽甩開她們的手,依舊盯著那裏。郁言已經收回了目光,和夏絳語笑晏晏。

禦璽忽然覺得有些頹然,而後嘴角泛起一點自嘲的苦笑。

他有什麽資格去管夏絳的交友?

他有什麽資格去質疑郁言和夏絳的關系?

……憑他,有些喜歡夏絳?

還是憑他,對郁言的反感不喜?

如果他們互相有意,他橫插一腳,豈不是無恥、自私又失德?

禦璽深呼吸,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吧,我們去別的地方吃飯。”

郁言只是隨意看了禦璽一眼,仿佛只是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戰術上重視敵人,戰略上藐視敵人。而且,他是存心想要禦璽不爽,如果被夏絳發現拆穿了,可能就沒那個效果了。

郁言的餘光留意著禦璽的表情,禦璽的表現超出了他的想象。

郁言若有所思地看著夏絳,似乎,夏絳對於禦璽來說,非常重要?至少,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向來喜歡將他視若無物的禦璽,出現那樣的表情了。

郁言覺得有些爽,又隱隱有些不舒服。

“怎麽了?”夏絳註意到他的失神。

“沒事,不好意思,剛才想起一件事。”郁言回神,他看著夏絳,內心的疑問跟著延伸。禦璽看來,對夏絳是有點意思的,那夏絳呢?她拒絕自己,跟禦璽有關系嗎?

服務生上菜,郁言目光光明正大遠眺的時候,已經看不見禦璽的身影。郁言心中嘁了一聲,小時候見到自己就敢上前幹架的小東西,在國外呆了幾年回來,反倒不好玩了。

棋逢對手才有趣,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沒了交鋒的快感。

“助理工作辛苦嗎?”郁言不想挑破到禦璽這個人,隨著交往的深入,以後他和禦璽的關系,必然會讓夏絳知道,現在如果有任何的隱瞞和撒謊,到時候反倒變成了欺騙。

“還好。”夏絳的回答很真誠。禦璽刀子嘴豆腐心,看著脾氣壞難伺候,其實對她和包子很關心很好。

“就做三個月?下學期繼續回去當老師?”

夏絳遲疑了一下,嗯了一聲。

“你剛才拒絕我,是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郁言微笑著,口氣輕松好像開玩笑,不會給她壓力。“不到黃河心不死,我看看我還有沒有希望。”

夏絳蹙眉,然後搖搖頭。意中人,是喜歡的人,想要談戀愛,結婚,共度一生的人。這個位置上,她還沒有明確的人選。

……模模糊糊跳出來禦璽的臉。夏絳低頭喝水,木然臉很好的掩蓋住了小情緒。

郁言看夏絳回答地這麽爽快,沒有懷疑答案的準確性。看來,禦璽和夏絳之間,可能是禦璽單方面的相思?

那小子眼光很獨特嘛……

那自己呢,是要和他爭上一爭鬥上一鬥嗎?

郁言擡頭看著夏絳,夏絳認真地對待著食物。

郁言給了自己一個無奈的表情。

正如郁言所預計的,一個小時以後,兩個人就結束了這頓晚餐,夏絳執意要表示謝意買過單之後,就徑直離開了。郁言目送著她的背影,心裏原來的想法有些模糊了。

對夏絳,他到底該怎樣?

解決了和郁言的事情,夏絳覺得輕松了很多。她是一個追求簡單明白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向來定位清楚,不喜歡不明不白藕斷絲連,因為這樣會影響她的判斷。

唯有禦璽……夏絳下意識摸上自己的鎖骨,那朵紫色的花朵,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變淡消失,可它的影響卻好像透過肌膚滲進了她的心裏,堆積綻放。

夏絳不太喜歡處理覆雜的事情,她直接選擇了上天臺訓練,當心神完全專註於身體的時候,煩人的思緒就無法將她束縛。

禦璽一晚上都處於神游的狀態。在母親和小藝面前,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可當回到家,他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情緒就開始爆發。

他把自己泡在了浴缸裏,很久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有這樣的習慣。蜷縮在衛生間小小的空間裏,擁抱著自己的雙膝,用溫熱的水浸泡著自己,似乎就能帶給他溫暖,似乎就能沖刷掉外人看他指指點點的眼神和那一聲聲痛入肌膚的謾罵。

水聲還能掩蓋他的啜泣聲;水花還能帶走他的眼淚。

長大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哭了,因為他早就決定,要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要用自己的努力,改變讓他痛苦的一切。

可是此刻,當歷史再次輪回,當和父母輩相似的選擇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了深切的無力感。

禦璽把整個人,深深地埋入水池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