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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好像走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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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好像走不遠了

火車臥鋪上祁碩睡了兩天,坐車喜歡空著肚子好像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和是否暈車無關了。

林琛買給他的東西基本沒怎麽吃,原樣裝在袋子裏。

下火車後祁碩推著行李箱出站,這邊下著小雨,夏日的雨一解西北的幹旱燥熱,遠處的山埋在四起的大霧不見蹤影。

他是這趟車上唯一下來的乘客,周圍安靜的有種死寂,只有萬向輪在碾過石磚地發出咕嚕的聲響。

他邊走邊掏出手機,雨水打在屏幕上聚成小小的水滴,他指腹抹過水痕,撥通了林琛的電話。

林琛接到電話第一時間按下接聽,屏幕裏閃現出祁碩的臉,林琛面露欣喜,“到了嗎?”

祁碩說:“嗯。剛下車,這會出站。”

林琛靠著窗臺問:“坐這麽久的車累不累?”

“還好,想著你不是很累。”

“嘴好甜啊,你們那邊是下雨了嗎?”視頻裏的林琛身後是陽臺,陽光照在他身側,背景是萬裏無雲的藍天。

“嗯,小雨。”

“帶傘了嗎?註意點別感冒了。”

屏幕開始晃動,祁碩拎起行李箱在下樓梯。

“嗯。你說,我在聽。”祁碩說。

“好。你走了我真體會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好想你啊!”耳機裏傳來的林琛聲音甜膩膩的,剛好解了這陰雨天他的憂愁。

死寂的陰天裏唯有這聲音是鮮活的,祁碩下了樓梯後對著屏幕笑笑,“我也想你,非常想你。”

“對了,你這才走了兩天,我的柿子就已經有花苞了,你看,現在只有一點點。”林琛翻轉視頻對準泡沫箱裏的番茄苗,枝丫的上面有一個米粒樣的小花苞,“讓它慢慢長吧,你如果吃不上,我就曬成番茄幹等你回來。”

“嗯,挺不錯的。”祁碩說。

“麻糊!過來和你爹視頻!”林琛對著房間喊了一聲,沒一會屏幕裏多了一張毛茸茸的大臉狗頭。

“哈嘍啊糊糊!”祁碩揮揮手和芝麻糊打招呼,芝麻糊在林琛懷前躥著跳了兩下。

“感覺這狗再長長就成蕉太狼了。”祁碩說。

“現在就挺像了。”林琛扒開狗頭,繼續呲起大牙看著祁碩問,“你這會兒先去幹嘛?回家還是去公寓?”

祁碩說:“先去吃個早飯,買倆包子。”

“還是咱倆上次去過的那個攤嗎?”林琛問。

祁碩點點頭,“嗯。”

“那你去吧,到家後再給我打電話。拜拜。”

“好,拜拜。”

祁碩買了兩個洋芋包子,行李箱的輪子上已經沾滿了泥水。

他將行李箱放在桌子,扯了張衛生紙擦了擦手機屏幕上的水痕。這回的包子有點夾生,土豆太脆不是他喜歡的口感。

咬到第二口時手機鈴聲響起,屏幕顯示梁春華。

“你到了嗎?”梁春華聲音喊出。

祁碩聲音很低沈,就如同這陰雨的天氣壓下來的烏雲一般,“到了。”

“那為什麽還不回來!”依舊是那質問指責的語氣。

“沒吃飯餓了,剛下車在外面吃包子。”

“家裏是沒吃的嗎!立馬滾回來!”她刺耳的聲音能刮破耳膜。

“好,馬上到。”

祁碩大口三兩下吃完夾生的包子,拎起行李箱在路邊攔了輛出租。

進門後房間裏沒有開燈,烏雲遮蓋了天色,房間裏也如同黑天沒有半點光亮。

梁春華看見祁碩進來,開門見山地說:“你來的剛好。待會兒咱倆租輛車,我要去你奶奶家!我要去鬧她,我過得不好誰都別想好!我要把我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全部還給她!”

祁碩兩天的奔波此刻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將行李箱放在門口後,在鞋櫃裏拿出拖鞋換上,“不是,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你沒看見你媽犯瘋病了嗎?我為什麽這樣還不都是你們逼瘋的嗎!你們就要承擔代價!祁家人誰都別想躲掉!”梁春華的燙卷有些枯燥盤在頭頂,嘴角不停在扯動,雙下巴的肉都更隨著話語來回抖著,神態宛如一個市井潑婦。

“人家好好的,也沒招你惹你。我爸跟你離婚也大半年了,到底怎麽了又?”祁碩在梁春華杯裏續了些熱水。

梁春華怒吼著:“你就說你去不去吧?你要是不去,今天你就滾!就當沒我這個媽!我也沒養你這樣的雜種!到時候我死了就是你逼死的我,我的錢你一分也別想拿到,我全都給人捐了。”

“你以為你有幾個錢啊?那點錢我不稀罕我不要了行嗎!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你敢?”

祁碩斬釘截鐵地說:“明天就算是綁,我也會把你綁去醫院。”

“我這麽一個快要死的人,你非得這麽逼我嗎?”

“沒有人逼你!”祁碩這聲是突然吼出來的。

“祁碩!我真想一把掐死你!”梁春華端起半杯熱水潑在祁碩臉上,站起身走到祁碩面前指著他罵道:“我當初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畜牲!從你偷我五百塊錢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果然祁家的全是雜種!老雜種生的小雜種!你們爺倆沒一個好東西!”

得,又是五百塊,那五百塊錢好像成了他這輩子也說不清的恥辱柱。

祁碩胳膊抹走臉上的水,粗聲喊道:“對!錢就是我拿的!我承認了,你滿意了吧!我十惡不赦!我該死!可以嗎!”說話時他眉間殘留著的水跡聚集成幾顆大小不一的水珠順著眉骨滾下。

像流不出的眼淚。

“你這個沒心沒肺白眼狼的畜牲!我打死你!”梁春華一個耳光甩在祁碩臉上,拳頭不停打在祁碩身上。

祁碩額頭青筋暴怒,強行按住她的手,將她固定在沙發上坐下,“鬧夠了沒有!你還想這麽折騰到什麽時候!”

“我折騰?我折騰?”

接著又是一陣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這笑一聲一聲像午夜的兇鈴,又似刑場上宣判死亡後的鐘聲,恐懼和不安如窗外的鉛雲一樣緊緊包裹住祁碩,讓他無處可躲。

暗淡的天好像更暗了,風卷著樹枝左右瘋狂搖擺起來。隔著布滿雨水的玻璃,祁碩看著一根樹枝被風刮斷從高處砸下。

“媽,媽,沒事,我帶你去醫院,我們去醫院看。”祁碩試圖安撫梁春華。

梁春華坐在沙發上不停扇著自己的臉,她邊打邊笑,“我無能!我怎麽就這麽可憐呢!為什麽別人的家庭都好好的!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是惡魔!他要逼死我!他太惡毒了。我怎麽生了這樣的人?”

每句話都像釘錐一般死死地釘在他的血肉裏。

祁碩的臉色比窗外的天氣還要陰郁,他沒有申辯,任由梁春華鬧著。

“我的天,我竟然和這樣一個人生活了二十年。他們都要逼死我,都要逼死我!我活的太悲哀了!”

祁碩心灰意冷地攥了攥拳,思緒成功被窗外的大雨裹挾,隨著折斷的樹枝一起掉落在無人問津的街角。

林琛沒再等到祁碩的電話,百無聊賴間決定先去三中看看宋樂,按時間她應該也快期末考試了。

他和往常一樣買好東西站在校門口等她,但陸陸續續人都幾乎要走光了,宋樂也沒出來。

林琛還以為自己是沒盯住,本打算就這麽離開時,思索了一會還是轉身直接進了學校。

他找到了宋樂的教室,走廊裏已空無一人,太陽的光照射進來,形成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站在窗外向教室裏看去,一個紮馬尾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睡覺。

林琛進教室叩了叩桌角,梆梆兩聲。

宋樂前額的劉海被壓的有些淩亂,“哥,你來了。”

“嗯。”林琛跨坐在宋樂前面的板凳上,把帶來的吃的放在她桌子上,“怎麽不回家?”

小姑娘勉強笑笑,臉上呈現著不健康的病態,“你知道的。”

林琛沒多說什麽,只關心地問著:“早飯吃了嗎?”

宋樂搖頭,“沒有。”

“在這裏呆幾天了?”

“就今天。”

宋樂撒了謊,她中午沒回家這是第三天了。

他爸在家時她媽媽還會顧忌一點,但最近他爸中午總是要加班,她回到家裏沒有午飯,只能呆在那個倉庫一樣的小臥室裏,聽著客廳裏姐姐和媽媽的碗筷叮當響著。

林琛從兜裏掏了掏,記得這個褲子裏之前開學買被子裝了幾百現金,摸來摸去還真掏出來四百塊錢。

“這錢你拿著,放教室裏。別讓她看見,中午留著吃飯。”

宋樂伸手拒絕,校服衣袖上滑了幾分,腕骨處的新增的兩條傷疤赤裸裸地亮在林琛眼前,“哥,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

林琛拽過她的手將袖子卷上去,但凡是能看見靜脈的地方全是大小一樣的疤痕。

宋樂想要縮回手卻被林琛緊緊抓住手腕無法掙脫,兩人沈默著誰也不說話。

這時候哪裏還能想到什麽綠毛對象,不用問就能猜到分手了。

林琛看了一會那些疤放開了宋樂的手,“錢你拿著,這沒多少,留著吃飯吧。”

宋樂沒去醫院查過抑郁情況,查出來又能怎麽樣,擺脫不了的家才是這一切的原罪。

林琛沒多說什麽,輕飄飄的語言總是無力的,什麽也做不了。

“嗯。”宋樂收下錢後肩膀顫抖著,眼淚瞬間奪目而出,“哥,我……”

林琛心裏很不是滋味,輕拍了幾下她的肩膀,“別哭了,我帶你吃飯去。對了,這些吃的你放這裏。”說完他把帶來的吃的塞宋樂桌洞裏。

“嗯,謝謝哥。”

天氣熱林琛帶宋樂在學校附近吃了冷面,酸甜可口的面條宋樂沒吃多少就飽了。

宋樂看林琛吃著面說:“哥,改天帶我看看你的芝麻糊吧,挺可愛的。”

林琛點頭:“下午打算帶出來的,那胖玩意不動彈叫不出來,晚自習我給你帶過來。”

宋樂說:“嗯,謝謝哥。”

餐館裏有空調他們多呆了一會,在快到上課時間林琛結了帳。

陽光拉長一高一矮的身形,空氣中的熱浪一層層吹在身上。林琛在奶茶店裏給宋樂買了杯草莓味的聖代,他要了杯全糖的檸檬水。

“八月份高三,明年就高考了。快了。”林琛晃了晃杯裏的冰塊說著,“考完趕緊換個地方,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遠點。”

未來的憧憬永遠都是安撫人心最好的借口。

宋樂攪了攪聖代上的草莓醬,臉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說:“哥,你要是我親哥該多好。”

林琛有點生氣,但也不敢吼太大聲:“你他媽要是拿我當親哥該多好!我上回說的話你是半點都沒聽。”

宋樂抿了一口塑料勺子機械地點點頭,多餘沒再回應,只一勺一勺舀著很快化成奶昔的聖代。

夏天好燦爛,可春夏秋冬於她每一日都是難熬的四季。

“哥,你不懂。活著挺沒意思的。”

“哥,我有時候真的很餓,我也好冷。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麽,她為什麽要扯著我的頭發往墻上砸。眼冒金星是動畫片裏的詞,可我真的見過。”

“哥,我好累啊。我好像走不遠了。”

在臨進學校前宋樂突然打開了話匣子,這是她對林琛最後說的三句話。

她很平淡地敘述著,林琛在一旁靜靜地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宋樂說完向林琛擺擺手進了學校,帆布鞋底踩過幾個樹蔭下的光圈離開了林琛視線。

林琛瞇眼擡頭瞥了下刺眼的太陽,若有所思的在如火的日頭下曬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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