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精神病院

關燈
第71章 精神病院

當晚祁碩浸在那些笑聲裏輾轉反側,淩晨一點多好不容易睡著後他做了一個遙遠的夢。

夢裏關於童年,關於寒號鳥。

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聽爺爺給他講的一個故事。

“哆哆嗦,哆哆嗦,明天就做窩……”老人說起這句總是聲情並茂。

得過且過的故事。

抑郁就像一枚卡在濫造槍口上的子彈,常年的安然無恙讓他忽略掉了它作為兇器的威力。

“等明年,等後年,我一定去醫院看看……”

得過且過,也許這場意外來自於他的疏忽。

但凡能早一點做窩寒號鳥不會凍死,但凡他早一點帶梁春華去看病就不會……

但凡能早一點。

祁碩從夢中驚醒,他又聽見了梁春華的笑聲。

笑聲持續了五分鐘後停下,梁春華木訥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天亮之後祁碩打電話找來了舅舅,一向迷信的舅舅堅持認為這是中邪了,是去姥姥家的路上招到了不幹凈的東西。

他下午便找了一位穿著嶄新西裝的陰陽師傅來家裏,師傅背著一個包,包裏放著白酒銅錢和他不認識的符紙。

祁碩雖然不信邪,但他此刻也無比希望燒完這些符紙一切都能變好。

師傅脫下西裝擼起襯衫袖口,拿起符紙點燃圍著梁春華開始轉圈,左三圈右三圈,口裏念著他們聽不懂的咒語。

黃色的紙在他手裏燒得很快,一張接一張的紙灰往地上落,他捏起一撮灰放在紙杯,倒滿溫水活勻讓梁春華喝下。

最後他含了一口牛欄山,呈霧狀盡數噴灑在梁春華臉上,這場花費一千塊僅有十分鐘的驅邪儀式短暫而圓滿地結束。

“好點了嗎?”師傅關切地問著他的一千塊。

梁春華也笑著點頭,“好多了,我感覺有用。”

此話一出,那人收錢收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舅舅和他的師傅走後,一個新的傍晚很快來臨,站在陽臺望遠方,山巔之上一片昏黃。

梁春華目前沒有再笑和哭了,祁碩心裏暗暗松了口氣,下樓買了些面條打算煮飯。

在天黑透他端著面條出來時,梁春華坐在餐桌前和往常一樣削著蘋果。

突然哢的一聲她手裏的刀甩在墻上,緊接著一陣尖叫重新在房間響起。

之後就又是止不住的大笑了,撕心裂肺的笑,比哭都難聽的笑。

“瘋了!我瘋了!哈哈哈哈哈哈!”

“瘋了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祁碩一驚差點摔掉手裏的碗,他趕忙跑到梁春華身後掐住她的人中,梁春華身子倒在他懷裏瘋狂抖著腦袋。

家裏的房子有點空,讓梁春華的笑有了回音,像極了死刑前的宣判。每一個聲波圍繞在祁碩的耳邊,他的心跳也被震得快要停止。

祁碩站在她身後輕撫著她的後背,扼住喉嚨一樣的無力感在胸腔膨脹,讓他喘不過氣,說不出話。

已經好幾回了,除了像現在這樣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她在自己懷裏的顫抖和聲嘶力竭,什麽也做不了。

“媽,沒事了,沒事了,我在。沒瘋沒瘋,我陪著你。沒事了。沒事了。”祁碩努力安撫著她。

梁春華哭笑了十多分鐘才停了下來,她眼神空洞布滿紅血絲,呆在沙發上,嘴裏不停喃喃道:“他們逼瘋了我!是他們逼瘋了我!他們要殺我,要殺我!”

祁碩緊緊抱住她,“沒人逼你,沒人殺你。沒事沒事,我陪著你。我在呢,我會陪著你,沒人敢殺你。”他的手撫過梁春華的後腦勺,燙的卷發毛躁到有點紮手。

梁春華大笑過後開始換氣困難,她幹嘔了兩下膝蓋跪在地上,抓著祁碩的褲腿又開始哭,“小碩,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我本該早點去死的,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你不該有我這樣的媽,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

祁碩趕忙從地上扶起她,聲音顫抖著說:“你沒害我。不怪你,我什麽都不怪你,我在呢,陪著你呢。”

又過了好久好久,又也許其實沒多久,不過時間在此刻每一秒對他們都是煎熬。

梁春華終於安靜了下來,祁碩幫她擦幹凈臉上的鼻涕和淚痕,然後攙著她進房間,看著她吃下安眠藥睡過去。

關上臥室房門後,一陣酸澀的疲憊感從祁碩心口湧上來,他累得拖著步子走向沙發,而後癱倒在上面。

天花板的吊燈仿佛在瞳孔中旋轉,他下垂的眼角微青,神態漸漸快和梁春華一樣呆滯了。

一個難熬的夜過後,清早祁碩見梁春華醒了,端了杯溫水站在她床頭輕聲說:“媽,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查查吧。”

梁春華沒有理他。

祁碩繼續說:“去醫院看看,咱們去檢查……”

他的話沒說完,梁春華坐起對著他的側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寂靜的房間裏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響動。

梁春華顧不得穿鞋下床站在地上,對著祁碩破口大罵,唾沫星子直直地飛出來:“我不去!瘋了好!你們不都是想要看我瘋嗎!我瘋了好啊!等我死了拿我的錢!我不給你!死都不給!”

祁碩都來不及去想這巴掌的事,攔下她的胳膊緊忙安撫著:“沒有!沒有,你冷靜一點,沒人拿你的錢!我們去醫院看看,檢查檢查。”

“滾開!”

“聽我的話!去醫院!”

“我不去!”梁春華掙紮開祁碩的手,接連的巴掌再次落在祁碩身上,“你們祁家人都是混賬!你和你爸一樣都是畜牲!都巴不得我死了好!你怎麽會這麽好心!”

祁碩強行按下她的兩只手,“我沒有!你看清楚!我是你兒子!”

梁春華朝祁碩臉上吐了口唾沫,“呸!我知道!祁家的賤種!一窩子都是垃圾!你也是垃圾!”

“車禍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為什麽不是你!”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他也想知道。

話說到此,祁碩不可置信地看著梁春華閃了閃眼皮,按著她的手慢慢松了力。

梁春華一個個清脆響亮的耳光接連扇在他臉上。

錯亂的神經下她早已分不清人,像祁正濤當年打她一樣,她盡數還給了祁碩。

她太恨曾經那位家暴過她的丈夫了,這個長得像極了他父親的兒子,是她無數次仇恨的承載品,也是對悲慘婚姻的發洩物。

她自知虧欠祁碩,所以格外溺愛祁聞。

愛恨分明,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定下了。

祁碩一聲不吭,由她動手打著。

鬧了好長一陣時間,在祁碩胳膊和臉有些失去直覺時,梁春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大哭了起來:“小碩!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我打你幹什麽!我對不起你!我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不去死啊!”

祁碩用最後的力氣摻住梁春華胳膊,胸口的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堵成了死結。

梁春華的哭鬧聲沒有停歇,祁碩側頭瞧著窗戶外的藍天,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落下一滴淚來。

晚上九點多林琛打電話過來,祁碩已經一臉頹靡,盯著屏幕他捏了兩下臉強制放松肌肉才按下接聽。

“這都到兩天了,也不見你給我打電話。”手機裏的林琛說。

“我,不好意思忘了。”祁碩心虛地用食指刮了刮鼻尖,“對了,叔叔沒什麽大礙吧?”

“是祁碩嗎?我和祁碩說話,你滾開。”視頻晃動了兩下,老莫搶走林琛手機。

老莫樂呵呵笑著:“我這胳膊和腿沒大礙,不用擔心。你帶過來的吃的我吃了,可香了。我年輕時去過你們那邊旅游,吃過一次就再也沒見過了。”

“你怎麽不誇我大老遠給你背過來的呢?”林琛聲音響起。

“你滾。”老莫對著鏡頭外瞪了一眼,繼續對祁碩說,“你看沒看過神雕俠侶!人楊過也斷臂,我這是折臂,我們大俠都這樣!”

祁碩不禁被逗笑,“好,叔你好好休養。”

“哎,好好。”

畫面再次晃動林琛出現,病房嘈雜,他聲音洪亮地問著:“你最近忙什麽呢?”

祁碩側過頭朝著梁春華的臥室瞥了眼,“我媽生病了,這兩天在看著她。”

“嗷,那阿姨沒大礙吧?”林琛咬了一口萬梓旭遞過來的橘子,猛然看見祁碩側臉紅腫的巴掌印,立馬張嘴含糊不清地問,“你臉怎麽了!誰打的!”

萬梓旭聽聞立馬湊到鏡頭前瞧熱鬧,林琛推開他的腦袋,“你滾開。”

然後他捧著手機跑到無人的樓道,急切地說:“這沒人,你怎麽了?你攝像頭對過去我看看!”

祁碩看著手機半天沒反應,只慢吞吞地說了句:“我沒事。”

林琛急了大喊著:“別裝死!誰打的!你他媽說不說!”

祁碩這時安撫他,“別那麽氣,我媽打的,沒事。”

“我操。”這是林琛沒有想到的,他接著問:“你怎麽了?這麽大人扇你巴掌啊?打那樣了都。”

雖然林琛自己也挨過親媽的巴掌,趙雪梅狠勁打的那一巴掌都沒留下指印,夜晚模糊的攝像頭下都能看見祁碩臉上的紅痕,這被打了多少由此可想。

祁碩搖頭,“沒事,我做錯事了。”

“你要不跟阿姨仔細聊聊,有矛盾解決矛盾總不能打人,你這都……”林琛心疼地皺緊眉。

“嗯,我會跟她聊的。沒事,不疼,別擔心。”

“那你到底怎麽了?做錯什麽了。”

祁碩什麽也沒說只是繼續搖搖頭。

林琛見此換了個問題,“那阿姨的病好點了嗎?”

祁碩還是搖頭,“暫時不知道,有點難講。”他的眼神看向窗外黑壓壓一片,心裏的不安在像荒草一樣瘋長。

兩人沒聊多久祁碩就掛了電話,林琛知道祁碩現在指定心情不好,也沒纏著多說。

祁碩蹲坐在地上抱著膝蓋,閉上眼數著腦海裏的噪點來回跳動他發了會呆。

然後他再一次打開手機,翻出昨晚就關註好的公眾號,這是市裏精神病院的主頁。

梁春華睡前好不容易答應了他去醫院看病。

從林琛離開到現在,時間仿佛開了二倍速,短短幾天發生好多讓他還沒緩過來的事。

祁碩仔細查看了一圈各種科室的介紹,他在患者頁面註冊好梁春華的信息,掛了一個心理科的專家號。

翌日天亮祁碩坐在去醫院的出租車上,車窗外一只黑色飛鳥撲棱著翅膀從山間飛過,山盡管溝壑重重但也清晰映襯出它的身影,動作格外緩慢和疲憊。

那只鳥哪怕翅膀折斷累死在這山間,也飛不出這坐山。

祁碩想。

他的手心緊緊攥著梁春華的身份證,在心裏默默向山祈禱今天能是一個好點的結果。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這個精神病院的大門,還不知道之後在這裏會發生什麽。

醫院外掃地的大爺拿著笤帚左右機械地搖擺著,灰黃色的塵土一團團飛上天。

今天是個暖和的晴天,陽光給醫院大樓掛上了一層金色的棉紗。

祁碩攙著梁春華進了門診一樓大廳,各種嘈雜聲就已經縈繞在了耳畔。

哭聲、笑聲、罵聲。

祁碩在自助取號機上取出昨晚掛好的號,二樓心理科的診室前,他和梁春華坐在門外椅子上等待,梁春華雙腿緊緊並在一起小幅度抖著。

祁碩盯著她面部的表情一秒都不敢松懈,生怕梁春華此時突然一聲哭喊出來。

祁碩精神高度緊張著,偶的聽見了從樓上傳來的哭鬧聲。

一陣接一陣,不同的音色尖銳刺耳,沒有停歇。

“請二十七號患者梁春華到四號診室就診。”冰冷的電子音毫無感情地喊了一聲。

祁碩從哭鬧中回過神,帶著梁春華進了診室坐在桌前。

張大夫是省裏很有名的心理學專家,他收過梁春華的掛號單,瞥了一眼祁碩,“你是她兒子?”

祁碩點頭。

之後張大夫溫聲細語地慢慢引導梁春華和他對話,問診時間長達整整一個小時,家裏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梁春華痛哭流涕地全部講述了一遍。

祁碩默默坐在一旁,偶爾大夫問起答覆兩句,再幾乎不怎麽吭聲。

張大夫最終看著主訴語重心長地說:“我這邊建議你住院觀察。按她的主訴來看,這病已經五六年了,耽擱不起的。”

祁碩只一個勁地點頭,“好,都聽大夫您的。”

張大夫開了血常規和心電圖,在手機上交完費後祁碩帶梁春華去了三樓功能科做檢查。

梁春華在裏面做檢查,祁碩在外面等,兩個男護士攙扶著一個帶手銬的大叔,進入了隔壁的檢查室。

男人目光呆滯,瞳孔渙散,他的雙手用黑色皮帶緊緊綁死,雙腳也上了束縛帶。

和犯人沒什麽兩異。

緊接著一個小女孩從祁碩身邊走過去,她身邊跟著一個女護士。她上來就雙臂懷抱住祁碩的雙腿傻笑著,祁碩身子突然一抖,動都不敢動。

小女孩回過頭對身後所有人都傻笑著,繼而又擡頭盯著祁碩,“大哥哥!你也是來挨打的嗎?你會不會死啊?”

隨行的護士立馬阻止她的行為,把人從祁碩腿上扒下來,高聲勒令一句,“不許胡說!”

“你好討厭!”小女孩立馬收起笑容,因為個子不高只能夠到護士的肩膀,巴掌啪啪不停地拍打著肩。

從三樓到一樓,一陣陣的哭鬧聲從未停止,有小孩,也有大人。

每一個聲嘶力竭的嘶吼都能穿破樓層抵達祁碩耳膜。

之後祁碩陪梁春華坐在候診區等著結果,周圍的環境讓他的神經早就崩成了一條細細的線,他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他努力壓下心裏的恐懼,往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出結果後他拿著檢查單再次去找張大夫,張大夫給他辦好了住院手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