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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殘月篇(其七)真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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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殘月篇(其七)真與假

李纖凝被帶入一間刑室,周圍擺滿刑具,其中的大部分她用過,用在別人身上。想象著這些東西施加於已身,想象著抽筋斷骨之痛,對於犯人受刑時的恐懼有了幾分體會。

腳踝上一涼,有人給她扣上鐐銬,鐐銬另一端釘死在地上,限制了她的行動。

手上同樣上手銬,頗具重量,沈沈的壓著腕子。

房門從外面打開,福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護衛隨從文吏等人員。

文吏坐到西窗下,攤開紙,研好墨,做好錄口供的準備。福王走到李纖凝面前,緩緩撩衣下坐。他身上有種金貴閑雅的氣度,舉手投足舒展從容,長者的面龐,保養得宜,掩蓋了真實年齡。令人覺得親切、可依,雖然僅僅是表象。

兩名帶刀護衛面無表情立於福王身後,嚴陣以待。

福王手上握著一串老山檀念珠,徐徐撚動,珠子與大拇指上的蜜蠟扳指碰撞出沈澀的聲調。

李纖凝微微而笑,“能得福王親自審問,纖凝三生有幸。”

“仇少尹受你牽連,需回避此案,這麽大案子,本王不放心別人,只好親自審訊。”

“八叔和文璨,他們好嗎?”

“他們在內宅歇息。”被軟禁的含蓄說法。

“我可以見見我的夫君嗎?”李纖凝問,旋即又否定,“算了,還是不要見了,見了說什麽呢。”

“你知道本王用這麽大陣仗請你來是為什麽?”

“我知道。”

“這麽說你承認了。”福王撚珠子的手微頓,“你就是天仙子。”

“我不是。”李纖凝淡如秋水,不起波皺。

念珠如常撚動。有差役呈上籍冊一本,封皮上赫然寫著“懺悔錄”三字,是大秦寺專門用來記錄信徒懺悔內容的籍冊。

福王把懺悔錄推過去,翻給她看,“這裏面一字一句,是你四年前當著吉和的面親口吐露,由明成坤記錄成冊,是也不是?”

李纖凝如實道:“是。”

“那麽你還敢說你不是天仙子?”

“我不是天仙子。”李纖凝直視福王雙目,未有一瞬遲疑,幹脆利落地回答。

福王身子靠向椅背,微微擡起下巴打量李纖凝。李纖凝順勢前傾,雙手拿到桌面上,鎖鏈嘩啦啦響動,兩個護衛腰刀半出鞘示威,警告之意甚濃。

李纖凝無奈聳肩,“總得允許人換個姿勢,一個姿勢保持太久很累的。”

“你不承認你是天仙子,那麽這份懺悔錄上的內容……你當時在說慌話?”

“自保之下的權宜之計,福王見諒。”

“我看不見得吧。”福王翻到一頁,給她瞧。那是發生在元和十二年升平坊的滅門案,天仙子沈寂四年後做下的第二起案子。

一家四口在半年之內相繼遇害,連六歲稚子也慘遭毒手,一家人中但凡有誰落單,必遭索命。李含章一開始按仇殺偵查,查來查去也未發現受害者一家有跟誰結仇,尤其男主人孫木匠,是遠近聞名的老好人。

後意外得知慘案未發生前,孫木匠家曾發生一樁怪事,有人三經半夜貼於窗下威脅,叫他們盡快搬離升平坊,否則要他們好看。孫木匠追出去,對方早已不見蹤影。

李含章推斷,兇手極有可能是這個神秘人,他一開始叫孫木匠一家搬離,莫非孫木匠一家的存在妨礙或影響到了他?能妨礙或影響的多半是鄰居。李含章從街坊四鄰入手,迅速鎖定了嫌疑人——隔壁趙翁。

趙翁兒子趙舉人,考了二十幾年進士,屢試不第。他不說自己兒子無能,反說孫木匠家太吵,經常傳來鋸木頭聲以及小孩子的吵鬧聲,影響他兒子溫書考狀元。街坊四鄰悉聽過他的抱怨。且有人看到孫木匠的小兒子遇害當天趙翁同他講過話。

李含章拘捕了趙翁,審問之下,驚悉兇手不是趙翁,而是趙舉人。

李含章即刻派人捉拿趙舉人歸案,官差抵達趙家,趙舉人已遭殺害。屍體旁邊靜靜躺著一朵天仙子。

“當時令尊負責這起案子,你跟吉和懺悔時自稱偷聽到審訊過程,獲悉兇手是趙舉人,趕在官差前面殺了他,你現在想否定這一說法嗎?”

“是。”

福王嘴角浮起譏笑,“從知道兇手是趙舉人,到官差抵達趙家,中間不足半個時辰,消息僅限幾人知道,假如不是你,天仙子怎麽會那麽時機湊巧的趕過去把人殺了?”

“天仙子不是一直以神出鬼沒著稱嗎?”李纖凝說,“何況那天我壓根不在衙門,不信你去問我爹,那麽特別的日子,我相信他會記得。”

“你是說這些全部是你編的?”

“萬年縣經辦的天仙子案一共四起,我全部看過卷宗,了解案情,偽裝成兇手,編的嚴絲合縫不難。福王仔細看懺悔錄,上面詳細記載了作案細節的是不是只有這四起案子,其他案子我沒看過卷宗,不了解,自然不好編造。”

福王眸色明暗不定,李纖凝的狡辯在他意料之中,示意差役呈上證物。

差役抖開證物,卻是一條石榴裙,形制和她身上所著之裙毫無二致,僅有大小的區別。

“仇夫人認得這裙子?”福王問。

“認得。”李纖凝怔怔看著那裙子,過往回憶閃過腦海,眼底慢慢起了霧,“這是我九歲那年失蹤時所穿的石榴裙。”

“這是兇案現場遺留的裙子。”怕她裝不懂,刻意補充,“天仙子首次作案的兇案現場。”

竹林案事發,李含章藏匿了石榴裙,後石榴裙被盜,盜賊以此威脅李纖凝,勒索她錢財。

李纖凝猜測此人必屬縣衙中人,心中留意,發覺周縣丞的衣裳料子料子竟然越來越好,暗中調查,查出他是幕後勒索之人。

李纖凝不動聲色,逢勒索信送來,照舊給他錢財。

隨後被困大秦寺,為保韓杞,吐露了這一秘密。咄喝從周縣丞手上拿到石榴裙,輾轉落到福王手上,出現在她眼前。

隔著二十年光陰再看,石榴裙還是那麽美,李纖凝不禁想起當年的自己,活潑肆意,驕矜叛逆,假如沒有經歷那場變故,她會長成什麽樣子,和今天有幾分相像?

也許完全不像罷。

“你承認到過兇案現場?”

福王的問題拉回李纖凝的思緒,李纖凝淡淡道:“我的確在現場。”

“在現場,竹郎卻非你所殺,你也不是天仙子。接著來你是不是想這樣說。”

“福王忘了,我當時只有九歲。”

“拿上來。”福王揚聲道。

這時衙役又捧出一件物證,抖開來,是條小女孩穿的齊胸襦裙,裙子飽蘸鮮血,幾經歲月滄桑,血暗了、舊了,硬紮紮烙在裙子上,把一條好好的裙子染的汙跡斑斑,辨不出本來面目,卻看得出是撒花的圖案,撒著細碎的、柔美的鵝黃小花。

“兇案現場的血衣,你在懺悔時說當年穿著它行兇,竹郎腹部有一道橫貫傷,兇手用怎樣的攻擊方式才會留下那樣的傷口?假如是小孩子,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還有呢?”

“竹郎右眼眼窩裏插著一支竹簽,這樣殘忍的手段你四年前又使了一回。”福王有節奏的撚動念珠,不疾不徐,“據吉和口供,竹林一役,他們收回來的屍體中,有一具雙目遭人插爛。如出一轍的手筆。再往前推,五年前,京兆府逃脫了三個江洋大盜,據仇夫人交待,仇夫人不幸和他們遭遇,其中一盜賊垂涎仇夫人美色,施暴於仇夫人,仇夫人奮起反抗,於是他的頭就被砸爛了。仇夫人縱非普通閨閣女子,這種手段亦未免太過殘暴。”

“福王不能因為我打殺了幾個歹人就給我扣上天仙子的帽子。暴徒兇殘,不以嚴酷手段扼殺,死的就是我。”

“血衣的事你還沒有解釋。”

“血衣的確出自我身上。”

福王目視其面,靜待下文。

一夜未眠,憂思過度,李纖凝的臉龐憔悴不堪,悲色自雙眸間溢出,化作條條藤蔓,幾欲將人扼死在當下。

福王饒是定力佳,險些陷進去,被吸入無邊無際的憂傷之境。念珠壓向穴位,叫那股酸麻之意一激,始才超脫,保持清醒。

“那是我最沈痛的記憶,假如可以,我真希望永生永世也不要回憶,不用向任何人提起。”

李纖凝眼瞼慢慢變紅,淚意凝成珠,她仰起頭,不肯叫它跌落,於是那滴眼淚流向眼角,隱於發叢。

“沒錯,我當年在那裏,確切地說我被囚禁在那裏。叫人販子拐走以後,我被轉手賣掉,買我的人是竹郎。福王看過卷宗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竹郎有著怎樣變態的嗜好。一天夜裏,我聽了一個女孩子一夜的哀嚎。那叫聲真淒慘啊,直到今天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她們的尖叫聲,她們的模樣,茵茵死的那一夜,前半夜下了好大的雨,雷聲滾滾,老天也不憐惜,假如沒有那場雨,她也許就不會死了罷。竹郎把她畫的像個艷俗的雛妓,她一直哭一直哭,妝花了,胭脂螺黛暈染開,把她的臉弄得一團糟。她恐懼哭泣掙紮,她反抗的越厲害竹郎越是興奮,他在她身上聳動,血在床褥上洇開,好紅,好腥……”李纖凝說到這裏笑了一下,笑容裏是行將破碎的自己,“殿下一定想知道我為何知道的如此詳細。那是因為當時我像條狗一樣關在籠子裏被迫看著那一切。”

“雨好大,雷聲好響,我們的呼救傳不出去……我只能眼睜睜……眼睜睜看著竹郎把茵茵砍碎……福王有看過驗屍簿子麽,你可知道茵茵的屍首有多慘不忍睹?”

“我不知道夫人經歷了這些。”

“正是經歷了這些,才更有理由殺竹郎,更有理由成為天仙子是不是?”

“如果夫人願意解釋清楚再好不過。”

李纖凝目光投向那件血衣,終於哽咽,“那是……那是茵茵的血……”

李纖凝說她掙脫了竹籠,撲到茵茵面前,身上沾染了她的血跡。後面趁著風吹滅蠟燭,屋子陷入黑暗,躲藏起來,不幸還是被竹郎抓到。掙紮扭動之際,被竹郎打暈,失去意識。等她醒來,竹郎已經死了。身旁散落著許許多多白花。她顧不上探究是誰幹的,只想趕緊逃離那個地方。在她離開後,李含章帶人尋來,後面的事福王全知道了。

福王聽完李纖凝的解釋沈吟不語。

李纖凝緩了緩情緒,“殿下不信?”

“你在懺悔時說你親手殺死了竹郎。荒郊、竹屋、雨夜,女孩拼盡全力宰殺掉惡魔般的男人,從他魔爪之下逃生,我更喜歡這一版本。”

“殿下果然不願意相信我,但這一次由不得您不信。”李纖凝說,“我有證人。”

“哦?”福王來了興趣。

“當時被囚禁的不止我一人,還有另一個女孩子。”

“誰?”

“這個人福王也認得,花露。”

福王詫異,蹙眉思索,“本王記得露露幼時失蹤過一個月,莫非……”

“去問她吧,殿下知道,露露不會撒謊。”

花露幼時生的那場大病,令她記憶缺失,對當年發生之事印象模糊,甚至全然不記得。這些年和李纖凝接觸頻繁,偶爾提及當年之事,李纖凝會說上幾句,花露記憶慢慢覆蘇,能回憶起個大概了。

面對福王的詢問,花露答,“對呀,小時候我和阿凝被一個大壞蛋囚禁了,大壞蛋好可怕,把我按進水缸裏,多虧了阿凝,我才能活下來。”

“抓我們做什麽?我不知道呀,之前和我們關在一起的小姐姐莫名其妙消失了,阿凝說她死了,我問阿凝她是怎麽死的,阿凝不回答我。現在想想,應該是叫大壞蛋殺了,聽說他是個兇殘的殺人犯。”

“怎麽逃出來的?我不記得了,那天醒來聽到上面有慘叫聲,阿凝又不在身旁,我想大壞蛋一定捉了阿凝去,阿凝有危險,我拼命的爬拼命的爬,爬到上面……”

花露說到這裏,記憶明顯跟不上。

福王追問,“上面發生了什麽?”

花露說:“一道閃電落下來,我什麽也不記得了,恢覆意識,隱隱約約記得阿凝背著我走在竹林裏。後來聽公孫姨娘說,是阿凝送我回的家,可是連這些我也不記得了……”

福王沈思道:“當時還有個小女孩子茵茵,你記得她麽……”

“茵茵……”花露苦思冥想。

“算了。”福王看她模樣也知問不出結果。

花露的話僅僅證實了她們確遭囚禁,洗脫不了李纖凝身上的嫌疑。

派去捉拿素馨的人空手而歸。此婢系李纖凝貼身侍女,曾長期和李纖凝居於縣衙內宅,那段時間也是天仙子作案最頻繁的階段,李纖凝有任何行動絕瞞不過她。

如今此婢失蹤,連仇家人也不知去向,無形中加重了李纖凝的嫌疑。

更有一點。

囚犯中毒當日,李纖凝現身京兆府,如何那麽趕巧,她一來人就死了?天仙子之毒稀罕離奇,若非經她宣告,誰又知道是天仙子的手筆?黃醫正已故,除了她,天下還有誰知道天仙子花含劇毒?

李纖凝對此當然有解釋,出現在京兆府是為了來見福王,前一晚定下的事。仇璋也知情。

至於天仙子之毒,她不說誰又知道她知道,怎麽反而成了她的罪狀?

福王仿佛看透了她,“你怎麽能不說,你一定要說。假如你是天仙子,你怎麽能允許別人忽視你留下的標記?”

李纖凝愕住,“殿下這樣講,纖凝無言以對。”

審訊一天,李纖凝也疲憊了,“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固然定不了她的罪,也決不能放了她。福王念頭轉完,下令將李纖凝收押,水不落石不出休想走出京兆府大牢。

京兆府內宅。

仇少尹怎能料到,他得了線索,興沖沖去拿人,滿以為大秦寺一案即將圓滿收尾,豈料又牽出了天仙子案,惹火燒身,害他和侄子被福王盤問了一宿不說,眼下還被軟禁於此。

怎麽想李纖凝怎麽是個害人精。

“你和她好了那麽多年,形影不離,做夫妻也四年了,怎麽就沒發現她是天仙子?”

“阿凝不是天仙子,八叔莫亂說。”

“那本懺悔錄你又不是沒看到,內容翔實細致,種種細節嚴絲合縫,不是兇手能交待到那種程度?更不要提還有石榴裙、血衣這種證據。我們仇家這次是給她連累慘了。早說她沒有福相,叫你不要娶她,你偏不聽。”

“八叔,你有完沒完!”仇璋吼起來。

“好小子,吼起你八叔來了。”

“八叔,我心裏煩,你少講兩句。”

仇璋聲音低下去,聲音充斥著疲憊無力。想起前些天李纖凝問他的話,要他承諾她無論發生什麽事,永遠愛她,不離棄她,不與她隔閡,難道她早料到了今日?

難道她真的是天仙子?

此前他從未往她身上尋思,一旦尋思到她身上,驀然發覺她竟是那樣的可疑。

多年前的小合山上,他們追捕曹騰,事發突然,天仙子絕不可能提前知情,暗殺曹騰之人顯然在當夜搜山的人裏面。

牛武被殺的第二天清晨他分明有撞見她,她當時在嘔吐,眼神也不對勁兒。若非聞到了血腥氣,她為什麽要吐?懷孕,對,她當時懷孕了。是巧合,是誤會,他的阿凝不是天仙子……

仇璋被種種思緒拉扯,痛苦不堪。

另一端的仇少尹則陷入沈思,他已經不再糾結李纖凝是不是天仙子了,還有另一樁事叫他苦思冥想不休,那枚蟲珀,他實在在意,究竟在哪裏見過呢?

忽然靈光乍現,沖到院子裏。門口府兵攔下他,“仇少尹,福王有吩咐,您不能出這道門。”

“該死,馬上去稟,我有要事見福王,關於天仙子的重要線索。那個家夥叫什麽來著,光德坊的案子,連環兇殺,兇手作案手法很特別,殺完人之後取走死者的隨身物件,用以殺害下一人,他叫什麽,該死記不起來了,崔少卿,崔少卿知道,快去請大理寺的崔少卿來見我。”

仇少尹念念有詞,催逼甚急。府兵一臉為難,“大人,不是小人不給您通傳,您瞅瞅這天,已經宵禁了……”

仇少尹擡眼一望,疏星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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