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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圓月篇(十六)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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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圓月篇(十六)王婆

縣衙出了大事故,縣丞房的門鎖被人撬開,仇璋案頭的文書被翻的亂七八糟。早上仇璋過來,清點了物品,別的不少只少朱滕丁酉春雷萬鈞這兩樁案子的案卷。

但凡跟兩樁案子沾邊的口供、證物一應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字不存。仇璋叫來昨晚值夜的衙役,一問三不知,賊人幾時來的幾時走的,他們一概不知,甚至連鎖被撬了也沒發覺,還是周縣丞一早進來辦公發現的。氣的仇璋將昨晚值夜的衙役通通重罰。

韓杞的舌頭好利索了,今晨過來上值,目光掃到人群中的李纖凝,神色覆雜。李纖凝註意到他的目光,輕輕對他搖搖頭,韓杞低眸。

發完了火,仇璋回到廨宇,整理散亂的公文。李纖凝進來幫他整理。

“敵人比我們想象的不好對付,沒抓到他們一點兒證據,還叫他們緊盯不放,連案卷也毀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你怎知毀了?”仇璋問她,“案卷只是被盜,你怎知已毀?”

李纖凝說:“難道他們盜走案卷是留下欣賞的?必然已毀。”

仇璋沒接話。攤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埋頭書寫。

“你寫什麽?”

“案卷我是看熟了的,趁還有些記憶,能寫多少寫多少。”

“案卷縱然可以默寫,證物呢,戒指、十字蓮花,這些證物通通都不見了。”

“走一步算一步。”仇璋忽然頓筆,“阿凝,你很奇怪。”

“哪裏奇怪?”

“自打受傷歸來,你對案子不覆往日熱情,案卷失竊也毫不放在心上。漠然處之。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啊。”李纖凝說,“你忙,我不打擾你了。”

幽幽的去了。

仇璋滿腹狐疑。

六月十三,碧空晴媚,萬裏無雲,宜討債。

韓杞拖著解小菲來到他位於西坊門南面的宅子。解黃搖著尾巴跟在後頭。

房門換了鎖,解小菲的鑰匙打不開。隔壁王婆看見他回來,趿著鞋跑出來,“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你的房子大娘給你看著呢。那小浪蹄子領了三四撥人來看房,琢磨著把房子賣掉。都叫我趕跑了。”王婆自豪的拍著胸脯子講,“大娘平時嘮叨你幾句你還不愛聽,大娘是過來人,什麽事比你看得明白,那天那小娘子過來,大娘一搭眼就瞅出來了,不是正經過日子人。瞧那身段瞧那做派,哪裏及得上上次大娘給你說的你張嬸家的女兒實在本分,那張五娘子你還記得罷?多好一小娘子,至今未婚配,你要是願意,大娘豁出這張老臉,再去給你說一次。”

王婆言語密集,不給解小菲開口的機會,“你別看她模樣不如茱萸小娘子,娶回家裏能一心一意和你過日子。你和那茱萸小娘子,得虧沒成,真成了你頭上得綠得發光,雞飛狗跳的日子在後頭吶。這不這兩天功夫,人家又找了個玉面郎君,一個大男人,腰細的跟搟面杖似的,扭的那叫一個騷!”

解小菲說:“大娘,多謝你幫我看房子,過後我請您老人家吃酒。這會兒沒空說了,我得去找茱萸討房契。”

“呸!”王婆一口唾沫吐地上,“憑什麽你去找她,見她來見你。”指了一個玩狗的小童,“狗蛋兒,去,給你小菲哥哥把那騷娘們兒叫來。”

回頭笑瞇瞇和解小菲講,“你不能上她的地盤,上她的地盤氣勢就弱了。叫她來這裏談,街坊們給你撐腰。”

韓杞一看這架勢,哪裏還需要他,王婆一個人就能擺平。

茱萸聽說解小菲回來討房子,店也不照看,扭著水蛇腰就來了,身邊果然跟著一位玉面郎君,傅粉何郎一般的相貌,楚腰纖細,病如西子。

解小菲看到她身邊這麽快有了別人,難免心酸。

茱萸得了新歡,對他哪裏還有什麽情義,眼睛一撩,掐著腰道:“我問你,當初是我不同你好,還是你不同我好?”

他們上次見面因解黃生出嫌隙,解小菲懇求她答應不再傷害解黃,遭她嚴辭拒絕。一時躊躇難言,“我……”

“我是不是有說叫你處理了這條狗。”茱萸指著解黃,“我說你處理了這條狗,我繼續同你好。你為什麽不答應我,到現在還沒處理?”

玉面郎君聽到茱萸的話,投來幽怨的眼神。

解小菲說:“解黃是我一手養大的,我不會丟棄它。”

“那就是你決意不同我好了,是不是?”

解小菲不明白她什麽意思,順著她的話答:“是。”

“大家夥兒都聽見了。”此時周圍圍了一批看熱鬧的人,茱萸揚聲道,“是他不同我好的,既然你不同我好,給我的東西怎麽還有臉往回討?”

玉面小郎君跟著幫腔,“就是呀,送給女人的東西還厚著臉皮往回討,算什麽男人。”

解小菲說:“我沒說送給你,只說交給你保存。”

茱萸哼道:“沒憑沒據的,你當然怎麽說都行。”

解小菲平時也是意氣風發,得理不讓人,沒人敢來欺他,偏在女人面前硬不起來。他看見茱萸薄情寡義的模樣,心已灰了,弱弱道:“之前放在你那裏的銀錢我可以不要,房子是我爹留給我的,就這麽一個念想,你還給我好嗎?”

他眼角已紅了。茱萸偏要得寸進尺,“錢?什麽錢?你吃我的喝我的還沒跟你算錢呢,你倒提起錢來了。大夥兒評評理,你一個窮酸衙役,你有什麽錢?”

解小菲不需要養家糊口,平時也沒什麽不良嗜好,很是積攢下一筆錢。當然,當中大部分是李纖凝給的,李纖凝隨手一賞就抵得上他幾個月薪俸。眼見李纖凝所贈的一枚金蟬此刻就明晃晃掛在那病郎君腰間,火氣蹭蹭上躥。

一把扯下金蟬,“還說沒有,這是什麽。我家小姐的金蟬,憑什麽掛在這種腌臜人身上?”

茱萸氣壞了。

玉面郎君尖著嗓子吼,“你你你,光天化日之下搶人財物,還沒有王法,把我的金蟬還給我!”

他瞧解小菲身材不甚威猛,以為是和他一樣的廢物,要和解小菲動手。

解小菲憋了一肚子氣,正愁沒個出氣筒,見他撲來,一拳他鼻梁上。

玉面郎君的玉鼻剎那血流如註,嚇得他吱哇亂叫。

茱萸見自己的小相好挨打,心疼的跟什麽似的,揚手回敬了解小菲一耳光。

她一打解小菲,解黃立時來吠她,咬她裙子。茱萸怕給它咬傷,連踢帶踹,“遭瘟的死狗,滾開!”

解小菲猛地掐住她的脖子,眼睛赤紅,布滿紅血絲。

茱萸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看著解小菲滿腔怒火,驚懼異常,腿也軟了,轉瞬擠出幾滴貓淚,泫然欲泣,“好,你掐,你掐死我算了。”

解小菲看見她落淚,想起初識那天她雨中為他撐傘,神情一軟,松開了手。

茱萸見他表情松動,更加得了主意,“都說一夜夫妻百夜恩,你不顧念那一夜的情誼,非要叫我一頭撞死了才肯罷休嗎?難道我的身子就白白叫你占了?”

解小菲聽不得這些,這是他唯一理虧的地方。如今叫茱萸當著眾人的面喧嚷出來,面上火燒火燎,恨不得找個地方鉆進去。

嘴唇蠕動,正想放棄索要房子,王婆一口濃痰啐茱萸臉上,叉腰罵道:“不要臉的下賤貨,丈夫死沒一年就勾搭男人,死皮賴臉在男人家裏留宿,正月裏發情的母狗也沒你騷。陪男人睡了一覺就敢獅子大開口,要人家的祖宅,黃花閨女也沒你值錢吶,你屄裏鑲金了鑲銀了?鑲金鑲銀也犯不上跑這來訛錢。”

解小菲打小聽慣了王婆罵街,習以為常。韓杞頭一次聽這等市井粗口,瞠目結舌,極是震撼。

茱萸到底是個年輕面嫩的小娘子,給王婆用這等粗鄙言語罵,面孔漲的通紅,憤然道:“臭婆子,我和你拼了。”

王婆豈有怕的,彎下抓起一只鞋子,往茱萸身上招呼,口內嚷道:“街坊們上啊,打這沒臉的騷貨!”

王婆一嚷,人群裏又躥出六七個婆子,大家一哄而上,按住茱萸又扯衣裳又拉頭發。連玉面小郎君也跟著遭了殃,誒喲誒喲慘叫不絕。

韓杞醒過神,拉著解小菲退到一邊。

戰況激烈,幾個婆子能把茱萸二人生吞活剝了,按在地上,又掐又打。茱萸和玉面小郎君的頭發也亂了衣衫也破了,哭號連天。

韓杞解小菲目瞪口呆。

“這麽打下去不會出人命吧?要不要上去拉開?”

“是得拉開。”

嘴上說拉開,腳步不挪分毫。這種場面不多見,二人皆呆了。直到茱萸即將衣不蔽體,解韓二人才猛地沖上前,勸說開眾婆子。

茱萸吃了這番苦頭,哪裏還敢說半個“不”字,被幾個婆子一路跟著回家取來了地契還給解小菲。

解小菲見她鼻青臉腫,大起憐惜之意,規勸道:“你今後好好做人吧,別再——”

茱萸聽也不聽,扭頭去了。

韓杞拍拍他肩膀,事情能圓滿解決,已是大幸。

過後,解小菲謝過了眾街坊,清掃除塵,搬回居住。

解黃回到自家宅子,滿院撒歡。

李含章前陣子和秦氏提了韓杞參軍的事,心裏不落底,怕事到臨頭女兒不同意幫忙,自己落得裏外不是人,今日特來試探李纖凝心意。

李纖凝得知李含章有意送韓杞參軍,愕了愕,往深處探問,得知是仇璋出的主意。冷笑兩聲。

兩聲冷笑把李含章笑得心頭發毛,“凝兒不同意就當爹沒說過這話。前衙還有事,爹先走了。”

“韓杞知道嗎?”李纖凝問。

李含章坐回去,“他娘和他講了,他說考慮考慮,還沒有回音。”

李纖凝起身踱到窗前。

“凝兒不願意幫忙爹不強求,爹再想辦法。”

李纖凝揪著瓶裏的薔薇道:“咱們家在軍中有人脈,還要爹向旁人開口,成什麽話。女兒勉力而為就是。”

李含章一喜。

“爹就知道阿凝不會不答應,真不愧是爹的好女兒,爹沒白疼你。”

父女倆說著話,韓杞突然閃進小院。案卷失竊一事他還是不放心,隱隱覺得和李纖凝脫不開關系,趁著散值,人走的差不多了來問個究竟。

看見李纖凝窗前站著,遠遠喊了一聲“阿姐”,及至進了屋,看到李含章也在,霎時呆住。

仇璋和李含章說韓杞和李纖凝走的近,李含章還不怎麽信,今日親眼目睹韓杞稱呼李纖凝阿姐,喜的無以言表。

“好好好,你們姐弟倆和睦比什麽都強。阿凝,爹真沒想到你有這份心胸,爹一直以為……一直以為……”竟有點哽咽,“唉,不說了,有你這樣的女兒是爹的福氣。”

韓杞立在門口,尷尬喚了一聲縣令。

“傻孩子,叫什麽縣令,難道你叫她姐姐,還不肯叫我爹爹嗎?”

自打兩年前叫李纖凝譏諷了,韓杞改口稱縣令,家裏衙裏,一直叫到今天。

韓杞看向李纖凝,發現她嘴角噙笑好整以暇地望他,仿佛也在期待他叫。

“爹。”

爹字一出口,韓杞剎那紅了面孔。他叫這聲爹時想的不是繼父,而是岳父。

李含章老懷大慰,笑容可掬道:“你來的正好,我和你姐姐商量你參軍的事。”

韓杞一嚇。他還沒準備好告訴李纖凝,不料被李含章捷足先登,當下看也不敢看李纖凝,怕她誤會,她從吉和手裏救下他,他卻要離她而去。

李纖凝道:“聽說你還沒下定決心,在這裏把決定做了吧,走還是不走,給我一個準信,我好替你早做打算。”

韓杞望向李纖凝,她深褐色的瞳仁看不出情緒,他無法從中窺探她的心境。他低下頭,覆又擡起頭,篤定地對她說:“我想上戰場,求阿姐成全。”

馳騁沙場是晉升最快的途徑,他和她之間相隔萬丈鴻溝,他想上戰場,踏著屍山血海填平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夢想有朝一日,成為那個有資格站在她身旁的人,與她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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