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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虧月篇(其十)摧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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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虧月篇(其十)摧心肝

進入五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演武場上一絲風也無,場邊綠柳低垂,紋絲不動。空氣中熱浪蒸騰,夾雜聲聲蟬鳴,惹得人心浮躁。

解小菲被韓杞拉來練石鎖,兩人相對而站,互拋互接石鎖。不出一刻鐘,解小菲身上大汗淋漓,叫停韓杞,脫下衣服擦汗。

衣服裹在身上動作不流暢,韓杞也脫了上衣。

解小菲拿水往頭臉上澆淋,喝一口,跟著遞給韓杞,“你和小姐到底怎麽回事兒?”

“沒事。”

“少來,你最近看到她十次有九次黑臉,另一次直接無視。她又怎麽得罪你了?”

“接著來。”韓杞無視解小菲的話,拎起石鎖。

“一口氣還沒喘勻呢,你急什麽。”

石鎖已經拋來,解小菲迫不得已接下。

韓杞訓練起來不要命,進步神速。記得他剛來那會兒,論力氣論身手樣樣不如他,兩年下來,判若兩人,尤其關校尉來了以後,韓杞得他指點,突飛猛進。

解小菲早不是他的對手了。石鎖拋了幾個來回,喘息漸促,反觀韓杞,還和平常一樣呼吸。

“其實你不和她糾纏是好事。”解小菲拋出自己手中的石鎖,反手接下韓杞擲來的,“她和仇縣丞不清不楚的,指不定什麽時候重歸於好,把你晾在一邊,你豈不可憐?”

韓杞臉色不太好看。

解小菲自顧自說:“你來的時間短,沒趕上,我可是親身經歷過她和仇縣丞好的那陣兒,見過扭股兒糖沒有,他們成天跟扭股兒糖似的黏在一起,你不能離我我不能離你,感情非比尋常,反正我不信他們能斷幹凈。”

“韓嫣不喜歡你。”

解小菲說得誠懇,不料耳朵裏突然飛進這麽一句話,石鎖也忘記了接,向他懷中砸落,解小菲倉促抱住,向後趔趄幾步,“你說什麽?”

“我說韓嫣不喜歡你,別在她身上浪費功夫了。”韓杞接住解小菲的石鎖,隨手擲地上。

“不可能,嫣兒一口一個‘小解哥哥’叫的可親了,怎麽會不喜歡我。”解小菲跳腳,“我知道了,我勸你別和小姐糾纏,你不高興了。故意氣我。”

“你不信只管去問她,她現在也到了嫁娶的年齡,你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你。”

“你不用激我,問就問,但是事成之後,你別打算叫我喊你哥。”

韓杞撿起衣服,抖了抖,搭在肩頭。

解小菲氣咻咻,經過他身旁,故意撞他。衣裳掉下來,沒等撿,解小菲踩著走過去。

韓杞對他這種幼稚行徑無語至極。

解小菲在離韓家兩條街外的食肆等了多時,韓嫣方姍姍而來。

“聽娘說,小解哥哥找我?”

“嗯,坐吧。”解小菲瞟了一眼韓嫣身後的珠珠,對她說,“珠珠先回吧,我和嫣兒談些事。”

珠珠看韓嫣。

韓嫣說:“有什麽事不能當著珠珠的面說?”

解小菲說還是叫她回吧。

韓嫣不情不願叫珠珠走了。

在韓嫣來之前的漫長等待裏,解小菲想了很多很多,冷靜下來後,他意識到韓杞是對的。韓嫣不喜歡他,雖然一口一個小解哥哥叫的甜,但是當他們獨處時,她總是跟他打探仇縣丞,事無巨細,問他年齡、喜好、性情,經常叫他講仇縣丞的事,只要跟仇縣丞有關,無論多麽乏味無聊,她都能專心致志地聽,眼睛閃閃發亮。而當解小菲轉換話題,說起別事,她立馬無精打采,跟他告辭。

但是那又怎樣呢,仇縣丞生的好、家世好,需同樣家世相貌出色的女子來匹配。韓嫣……韓嫣和他是不可能的。

“小解哥哥,你要同我說什麽?”韓嫣見解小菲發呆,不提找她所為何事,忍不住出言相問。

解小菲撓撓頭:“你餓不餓,吃不吃東西?”

韓嫣搖搖頭。

“甜漿呢,喝不喝甜漿?”

韓嫣沒說話。解小菲要了兩杯紫蘇飲。

送飲子的小娘子姿色可人,走路搖搖擺擺,放飲子時著意打量了二人幾眼。

韓嫣端起碗小口小口呷。

解小菲一口幹去半碗,頗有飲酒的豪興,說出的話卻吞吞吐吐,一點不兒幹脆,“嫣兒,我們認識快兩年了,你有沒有想過……想過……”

“想過什麽?”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猜也猜得到嘛。”

韓嫣撅嘴,“我猜不到,你再跟我打啞謎,我不理你了。”

“別別別,我說我說。”解小菲急得抓耳撓腮,“那個嫣兒,你覺得我、我去你家提親怎麽樣?”

“小解哥哥你在說什麽?”韓嫣面紅耳赤,淚花閃閃,好似解小菲欺負了她,“我拿你當我哥哥,你怎麽說出這種話!我……我不理你了!”

一跺腳,人跑了。

解小菲霎時慌了,是他把話說唐突了嗎?她怎麽突然發脾氣了,還哭了?

解小菲待要去追,方才送飲子的小娘子攔下他,“還沒看出來麽,人家壓根對你無意,追去了也不濟事。只落得自己灰頹頹罷了。”

解小菲哪裏理會,仍舊追去了。

小娘子所料不差,不出半個時辰,她倚門觀雨,解小菲狼狽地打她門前經過。

雨是剛剛下的,不算大,也絕不小,解小菲走在雨裏,衣衫濡濕了。他一點兒也不在意,耷拉個腦袋,跟個耄耋老人似的,遲緩前行。

小娘子撈起一把傘,沖入雨中。

繪花紙傘撐開在頭頂,解小菲楞了楞,一擡頭,看到一個窄臉條的小娘子,“你有事嗎?”

“郎君忘了付紫蘇飲的錢。”

解小菲恍然,手忙腳亂去掏錢。

雨點砸在傘蓋上,劈裏啪啦,雨勢轉大了。小娘子一把扯過解小菲,往屋裏頭跑,“不著急,先進屋避避雨。”

李含章自打那日沖動之下打了李纖凝,後悔不已,尤其事後李纖凝非但不計較,還在李夫人面前斡旋維護他,更叫他毀青了腸子。

知道李纖凝喜食櫻桃,特意派人快馬加鞭去洛陽取了一筐。洛陽櫻桃色若赤瑛,脆甜多汁,聞名遐邇。

櫻桃到了,李含章挑品相上等的揀進白瓷高腳盞裏,親自給李纖凝捧去。滿臉堆笑說了好些賠罪話。

李纖凝歪在榻上翻書,聞言淡淡道:“放下吧。”

“你看你這孩子。我是你爹,不是使喚仆人,怎麽能跟爹這樣說話。你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孩子,什麽時候不能失了禮數。”

李纖凝手下書,起身整理好衣裙,斂衽為禮,“多謝父親大人厚愛,櫻桃女兒收下了,女兒恭送父親。”

聲音嬌嬌甜甜,一派受過教養的大家閨秀風範。

李含章尷尬道:“凝兒,你這樣講話爹不習慣,敢是還記恨爹呢?”

李纖凝裝不過三秒,一屁股坐回榻上,郁郁拄腮,“嗯。”

李含章挨著她坐下,“爹錯了,凝兒是爹的寶貝疙瘩,打在你臉上,痛在爹心裏。凝兒別跟爹爹計較,原諒爹爹好嗎?”

李纖凝聲音懶懶,“好吧,看在你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

“真是爹爹的乖女兒。來,吃櫻桃。”李含章拈過一粒櫻桃。

李纖凝就手吃下。

“爹爹真的很委屈嗎?”李纖凝突然問。

“嗯?”

“家裏的日子真的叫爹爹覺得委屈,過不下去嗎?”

李含章怔了一怔,繼而道:“過得下去,過得下去,再怎麽樣也不至於過不下去。只是有時候,爹爹也想喘口氣。阿凝能不怨恨爹爹嗎?”

李纖凝沒再說什麽,往李含章嘴裏塞了一顆櫻桃。

“吃櫻桃。”

李含章笑呵呵,櫻桃是甜的,蔓延在舌尖上的滋味卻是苦澀的。

李含章離開不久,素馨進來通傳,說是仇璋在門外,求見李纖凝。李纖凝回叫進來,等仇璋進來了,立刻進行挖苦,“仇縣丞越活越懂規矩,進我的門居然知道叫人通傳。”

仇璋沒搭理她,見有櫻桃,隨手拈起一顆。

李纖凝打他手。

“你幹嘛?”

“爹爹給我的,不準你吃。”

仇璋仍舊吃了,並說:“李纖凝,你欠我的櫻桃數不勝數,這一顆全當還債了。”

“誰欠你櫻桃?”

仇璋從容坐下,“長慶二年夏,咱們去驪山腳下摘櫻桃,說好了回來一起吃,你背著我全吃光了,有沒有這回事?”

李纖凝悻悻道:“怨得著我,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我一時沒禁住誘惑。再說我不是付出代價了……拉了整整一天的肚子。”

“單這一次麽?長慶四年——”

“好啦好啦,幾顆櫻桃而已,斤斤計較什麽。給你吃就是了。”白瓷盞推向仇璋。

仇璋氣噎,怎麽成他斤斤計較了,最開始誰不準他吃櫻桃來著?

李纖凝忽的嫣然一笑,“說起驪山,我記得咱們在驪山被野豬追過,你還記不記得?”

“怎麽不記得,若非你執意要捉那頭小野豬,我們怎麽會被野豬圍追堵截,搞得那般狼狽。”

仇璋現在提起來還一肚子氣。

李纖凝據理力爭,“我為什麽捉小野豬,還不知因為你嚷嚷肚子餓。”

“我為什麽肚子餓,還不是因為你催三催四,害我早飯沒吃好。”

“我為什麽催你,還不是因為你磨磨蹭蹭,人家打扮好來找你,好嘛,你飯還沒用。次次叫我等你,沒一回你等我。”

說話間,白玉盞見了底。李纖凝眼見最後一顆櫻桃被仇璋拈去,氣為之結,“最後一顆是我的!”

櫻桃已入口,聞嚷,吐出來,塞她嘴裏,“好,你的。”

下意識的動作,做起來流暢自然。做完了,方意識到不妥,愕然呆住。剛剛那些對話當年也發生過,一模一樣,以致令他恍惚,以為他們還是心心相印的情侶。

仇璋搭在膝蓋上手猛然收緊,快要把膝蓋骨捏碎了。

李纖凝嘴裏含著櫻桃,吐也不是,繼續含著也不是,慢慢咀嚼咽下了。

“抱歉,我……”

“你來找我有事嗎?”

仇璋深吸一口氣,“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與其叫你從別人嘴裏聽說,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什麽事?”

“我定親了。”

“我定親了。”四字陡然入耳,耳朵嗡嗡響,大腦被席卷一空。

李纖凝呼吸漸促。她感到身體不是她自己的了,她控制不了,幾次開口,沒發出聲,最後終於發出聲音了,聲音沙啞枯澀仿佛來自另一個女人,“到哪一步了?”

仇璋看出她情緒不太對,站起身,“下次再說罷。”

“我問你,到哪一步了。”

仇璋默一陣兒,“納吉。”

“對方是哪家小姐?”

“梁國公房家的小姐。”

李纖凝眉目染赤。

“阿凝……”

誰知李纖凝突然斬釘截鐵道:“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仇璋噎了一噎,“阿凝,我不是來爭取你同意。這樁親事兩家長輩已議妥。”

“議妥了也沒有,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你成親了,我嫁誰去?”李纖凝怒吼。

仇璋先是一楞,繼而覺得好笑,跟著怒容滿面,“敢情你還想嫁我,你早幹嘛去了。李纖凝,我盼著和你成親不是一日兩日,你有回應過我、顧惜過我的感受嗎?沒有,相反,你兩次打掉我們的孩子,傷我至深。是你親手扼殺了這段感情,現在你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可笑嗎?”

“我有苦衷,我說了,叫你等我。”

“我等不起!”仇璋額上青筋爆跳。

“憑什麽,叫我蹉跎青春,放棄子嗣,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你甚至不肯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李纖凝,你憑什麽?”

“我十五歲和你在一起,九年感情,情比夫妻,我以為我這有這個分量。”

她的聲音染了一絲平時沒有的淒清。叫他狠狠一慟。

李纖凝走過來抱住他,“文璨,不要娶她。”

仇璋鼻頭發酸。

“在你心裏,我是你丈夫的唯一人選,除了我,你不會嫁給任何人,是也不是?”

“是。”

“你從不認為我們已經分開,只覺得我在跟你鬧脾氣,遲早會氣消回到你身邊,是也不是?”

“是。”

“你依然深愛我,是也不是?”

“是。”

李纖凝三個“是”答完,仇璋笑了,笑意冷凝堪比九天飛雪,“你深愛我,也堅信我們會重歸於好,可是你還是和韓杞私通了。”

她以為他不在意。

他也以為自己不在意。

怎麽可能不在意。他從不關心衙役輪值的人,天天打探晚上誰值夜,得知有韓杞,總是很黯然。

當晚睡意全失,書房靜坐,望天際明月,他會忍不住想他們在做什麽,畫面閃過腦海,心痛入骨。

前去拆分李纖凝的手,李纖凝卻更緊的抱住了他,“我馬上和他斷了。”

他硬生生掰開她的手,推開她的人。垂肩默立良久,再開嗓,嗓音已帶了濃重的嘶啞,“太晚了,阿凝。”

素馨外間坐著,聽著他們的對話,膽戰心驚不啻他們分手當日。

眼見仇璋離開,立時過來探看李纖凝,“小姐,您別太傷心,仇公子他……他有什麽了不起,咱們再找一個比他好千萬倍的。”

卻聽她家小姐喃喃自語,“不晚,才到納吉而已……”沖到案前,奮筆疾書。寫成,吹了兩吹,封好交到素馨手中,“你帶著我的手書去我舅舅家,親手交給我表哥,千萬囑咐好他不管用什麽辦法,務必阻止房仇兩家聯姻。”

素馨顫聲道:“小姐,這樣不好吧……”

“是不好。”李纖凝說,“這麽重要的事,我得同他面談。”

當下撕了手書,就要出門。

素馨拉住她,“小姐,我是說從中作梗破壞仇公子婚事,這樣不好吧?”

窗外正值黃昏,霞光萬裏,鋪陳於李纖凝雙目,她下巴頦兒微揚,神情睥睨,“寧教我負他,莫教他負我。未經我同意,他休想娶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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