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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蛾眉月篇(十九)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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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蛾眉月篇(十九)此情可待

胎兒打下,李纖凝去了一塊心病,心情大好,踩凍雪逛了一圈東市。酉時哼著輕歌推門而入。

“素馨,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麽。”李纖凝把一包點心攤開在素馨面前,“你愛吃的透花糍。”

燭花嗶剝,映著素馨一雙紅腫的眼睛。

“唔,怎麽哭了?”

“小姐,我對不起你。”素馨聲哽氣噎。

李纖凝這才註意到陰影裏的仇璋,他陷在椅裏,周圍是濃稠的黑暗,他眸間哀色郁郁,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下去吧,沒你的事了。”

素馨捂著臉下去。

李纖凝步態輕盈,悠然然坐到仇璋懷裏,拈起一枚透花糍,“吃透花糍嗎?甜甜糯糯怪好吃,以前素馨說我還不信。”

才把那透花糍送到仇璋嘴邊,人就摔了出來。勢頭止不住,踉蹌幾步撞到對面桌子上。連帶著透花糍也飛出去。摔了個亂紛紛。

“哎呀呀,怎麽發這麽大脾氣,腰都給人家撞疼了,非青不可。”李纖凝手扶腰,一面嬌嗔。

“李纖凝,你還有心有肺嗎?”

室內光線不明,李纖凝看不清仇璋的表情,卻能看清他眼底的光澤,亮晶晶的,區別於周遭一切事物。

“這話怎麽講?”她低頭玩弄身上的佩飾。

“孩子的事,素馨全和我說了,你還想抵賴嗎?”

“不就是一個孩子麽,有什麽大不了的,以後我再給你懷。”

李纖凝輕松的語氣令仇璋怒火中燒。

“一個孩子?沒什麽大不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還能怎麽辦,要不你打我一頓出出氣?”

仇璋眼角銜恨。得知孩子沒了,他已足夠痛心疾首,如今又被李纖凝的話氣得七竅生煙,心臟突突跳。他捂著心口,強自保持鎮定,“你怎麽可以這樣不當一回事兒,語氣這樣輕松,仿佛孩子是自己掉的,死於意外,和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事實上呢,是你殺了他!”

“幹嘛說的這麽嚴重。”李纖凝蹙眉,她厭惡他的措辭。

“我問你,懷孕這麽大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註定無法面世,你不知道比知道來的好,省得傷心一場。我為你考慮還是我的錯了?”

“什麽叫來的不是時候?為什麽無法面世?”

“你裝什麽糊塗,咱們又沒成親,珠胎暗結,你叫我怎麽做人?縱算瞞得過外人,兩家的長輩必然瞞不過,日後嫁過去,你的父母、兄弟姊妹會怎麽看我?”

“李纖凝你說話要講良心,是我不叫我們成親?是我推三阻四,一再延宕?”

“我只說咱們沒有成親的事實,你提那些作甚?”

“好,我不提。這難道就是你瞞著我打胎的理由?”仇璋心痛難當,左眼眼角不斷抽搐,使他的眼睛看起來一只大一只小,“我們這麽多年感情,我只當和夫妻沒有區別,沒有瞞彼此的事。可是阿凝,你瞞我瞞的好苦,有什麽事我們不能商量著解決。你一定要瞞我,一定要背我,你究竟將我置於何地?”

“商量來商量去,不還是得走這條路,有什麽區別?”李纖凝吼出來,眼角赤紅了。

仇璋眉眼俱潮,眸底的哀痛似欲化作血淚湧出,“在你所有的選擇裏,預設的所有道路裏,你從來沒有想過給他留一條生路。從始至終,你只把他當成一個累贅、一個不得不解決的麻煩,而不是我們的孩子看待。你自私涼薄,翻臉無情,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依然喜歡你,依然想和你共度餘生,皆因我相信縱算你再涼薄也涼薄不到我身上,對於親近之人,你會保有一份溫情,誰知我竟錯了。凡是阻礙你的人,你一腳踹開,從不理論是誰。從前我瞎了眼,看錯了你,今天才算認清你。”

素馨留下的番薯燒糊了,香甜中帶出一陣陣焦味,縈繞在他二人之間,愈發濃烈。

李纖凝終於慌了,一改先前的冷漠與玩世不恭,“不是的,不是這樣,你對我很重要,正是因為太重要我才……我不是故意瞞你,我不知道怎樣和你說,我不能留下這個孩子,我怕你傷心我怕你難過,我虧欠你太多,我、我不能再去傷你的心……”

她攥著他袖管的手指尖冰涼,嘴唇簌簌抖動,眼淚潸然直下,幽咽難言。他擡起她的下巴,看她臉上濕淋淋的淚痕,一時竟難分辨那是她真心悔過的淚還是做做樣子給他瞧。

可笑乎?可悲乎?

他對她竟然連這點信任也沒有了。是幾時,心成了枯朽的木頭,再多的眼淚也潤不活。

李纖凝害怕他說出決絕的話,以吻封緘他的唇,不許他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道歉,懷著歉疚親吻他,可是為什麽,她吻的明明是唇,觸感卻又冰又鹹?他的淚滑落她口中,苦不堪言,墜入心間,心也苦了。

仇璋拉開她,聲音枯澀,“孩子埋哪了?”

“什麽?”

“別告訴我你沒安葬他,而是把他當成一盆臟水潑了出去?”

李纖凝低眉不語。

仇璋對她徹底絕望,怒吼滾雷般落到她頭頂,“李纖凝,你還算是個人嗎?!”

素馨呆在的房間,哭了一夜,也聽李纖凝和仇璋吵了一夜。爭吵裏夾雜著啜泣和哀求。以往他們也吵架,從沒有哪次像眼下這次這樣厲害。

四更天前後,兩人約莫吵累了,偃旗息鼓。五更天,素馨聽到開門聲,透過窗子看,知是仇璋去了。躡手躡腳來到李纖凝房間。

炭火熄了,屋子冷冰冰。李纖凝窩在椅子裏,人給燈影照著,憔悴不堪。

“小姐……”素馨跪到她腳下,“都是我不好,我沒抗住公子問。”

“早晚的事,和你沒關系。”李纖凝人疲聲音也疲。

“小姐,您和公子……”素馨語聲微顫。

李纖凝以手扶額,“怕是到頭了。”

素馨手捂住嘴巴,淚珠兒滾滾落。

“你哭什麽,沒信口亂說的。他在氣頭上,過幾天氣消了,我再溫言軟語哄他一哄,指不定就過去了。”李纖凝拉起素馨,“快把炭火攏上,怪冷的。平時總操心我身體,這會子怎麽不顧我了,也不怕我凍病?”

素馨下去攏了炭火端進來。

李纖凝看她撥弄炭火,想起一事,“素馨,咱們家有琥珀嗎?”

“琥珀有啊,小姐要什麽樣式的?”

“要裹著蟲兒的,最好是蜘蛛,八條爪俱全。”

“那是蟲珀,小姐要它作甚,佩戴又不好看。”

“我自有用處,你弄來一塊兒就是了。”

素馨疑疑惑惑答應下來。

一連幾日,仇璋看見李纖凝權當沒看見,眼裏無她,瞥也不瞥。李纖凝也不去討他的嫌,盡量避著他。

這一日仇璋心情不錯,還和同僚說笑來著,李纖凝預備趁他心情好,化解他們的矛盾。等到衙門散衙,周縣丞先走了,便趕過去截住了仇璋。

仇璋正要出門,被她擋在門口,十分不快。

“借過。”

李纖凝一動不動,形同門神,“你預備一輩子不理我嗎?”

仇璋不愛理她,擡手搡她,欲強行突圍。哪知李纖凝力氣更大,他推人不成反被人推進屋子。

李纖凝隨手反鎖上門。

“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

仇璋解下披風,摔在案上,人坐回椅子裏。眼眶裏噗噗燃燒的火焰使周圍驟然冷了下來。

李纖凝悻悻道:“我知道你惱我,可是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理我,不和我說話。究竟我怎樣做你才肯原諒我你說嘛,咱們好商量。”

仇璋冷笑,“你也知道商量。”

李纖凝難得低眉順眼,“那件事是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我們在一起經歷了那麽多,我實在不忍心叫我們多年的感情付諸東流。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打掉孩子只是第一步罷?”仇璋沈默半晌,緩緩開口。

“什麽意思?”

“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打什麽算盤?”仇璋眉眼鋒芒淩厲,盯著她質問,“說什麽不忍心叫我們多年的感情付諸東流。你有重視過這段感情麽,八年來苦苦支撐,維系著我們感情走到今天的人是我,你有做過什麽努力,你只會破壞、索取,仗著我的喜歡,肆無忌憚傷害我。你的那些舊賬,我不給你翻你想必也清楚,或許不清楚,畢竟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我能指望你記得什麽。反正每次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你。你吃準了這一點,覺著我沒你不行是不是?”

仇璋的眼眶紅了,聲音裏浸潤著濃重的鼻音,“李纖凝,說實話,你不想和我成親吧?”

李纖凝驟然被問,心神慌亂,“我……我當然想和你成親。”

仇璋冷睨她,李纖凝垂下眸光,“我當然想和你成親,但不是現在。”

“終於說真話了。”仇璋看著她的模樣,愈發覺得好笑,“不是現在,那是什麽時候,你說來我聽聽。”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等到我抓獲天仙子……”

“要多少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我不知道。”

“你走進來,說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不是為了我們和好,而是為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延宕婚期。李纖凝——”

“我怎麽樣?”李纖凝不待仇璋說完,厲聲反問回去,“自私?涼薄?無情無義?你是不是又想說這些了?”

李纖凝冷笑,“這麽多年,我一再延宕婚期,你有問過我為什麽嗎?是我不想嫁給你嗎?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嗎?不是,都不是,事實上,嫁給你,和你生兒育女是我十六歲以來的夢想。我親手扼殺了我的夢想,你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麽,你不在我的位置,看不到我的處境,成親以後你仇縣丞還是仇縣丞,而我呢,我是仇家婦,是出趟門都得向主母請示的籠中雀,我會失去今天的一切,一生困囿於後宅。憑什麽!”

李纖凝嘶吼,“僅僅成個親而已,憑什麽你一點兒損失沒有,我卻要失去這麽多?”

仇璋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李纖凝緩緩跪下去,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洩出來。她機靈百變,他從來分辨不出她的淚水是出自真情還是假意,然而今天,他是那樣清晰地感知到她在哭泣。來自心底深處的悲鳴騙不了人。

仇璋走到她身邊,一只手覆在她頭上,輕輕摩挲著。

李纖凝緩緩仰起頭,紅腫的雙目對上他同樣血絲遍布的眼眸。

“為什麽不早說呢,倘若早知你這樣想,我不會逼你。”

“你願意推遲婚期嗎?”

“對不起。”他聲音低沈落寞,透著冰雪的涼意,“我不想再等了。”

天黑沈了,四下皆暗,仇璋離開很久很久了,李纖凝仍舊跪坐於黑暗中。恍惚間,憶起與他初次相見,她四歲,他六歲,她相中了他頭上的虎皮帽,死活要搶過來,他不肯給,她一氣之下咬了他。

又一歲,他們在仇家花園相遇,她早忘記了虎皮帽的事,嬉皮笑臉地叫他哥哥,要他帶著她玩。他卻沒忘搶他虎皮帽還咬他的小狗,黑沈著臉叫她走遠些別來煩他。

她吧唧在他臉上親一口。

他捂著被她親過的地方,一臉不知所措:“你做什麽?”

“我在施法。”

“施什麽法?”

“就是叫你喜歡上我的法術啦。”

李纖凝經常看到父親偷偷親母親,問奶娘他們在幹嘛,奶娘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也不答她。後來她跑去問父親,父親告訴她這原是一項法術,可以阻絕怒氣,令人喜歡上自己。李纖凝觀察幾次,發現果不其然,母親原是橫眉怒目,叫父親一親,眉眼霎時溫潤,轉嗔為喜。後來她不慎惹了李夫人生氣,一經驗證,同樣奏效。而今又拿來使在仇璋身上。

仇璋給她親的不好意思,只好同她玩。

李纖凝得意洋洋,心想我的法術百試百靈!

這個法術靈了十幾二十年,終於迎來了它失靈的一天。

李纖凝站起身,搖搖晃晃步入夜色。

天上有月,月色如水,水流淌在她身上,像誰眉睫低顫,抖落的淚花。

花墜地,心碎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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