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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盈月篇(十二)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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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盈月篇(十二)心底的秘密

解小菲迫不及待地給李纖凝看,“劉清標認罪了,公文上說他全交待了,縣令命咱們帶上劉清標的父母,速回長安。”

劉適也湊過來看。一行行掃過上面的字,目光最終停在下面的縣衙官印上,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

解小菲扶他在椅上坐下。撫摸胸口,為其順氣。

“劉老先生,您別激動。”

李纖凝數落解小菲,“告訴你多少次了,做事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的。”

解小菲小聲辯解,“人家一時激動嘛。”

劉適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指著李纖凝手裏的文書。

“劉老先生,你有什麽話說嗎?”

劉適悲從中來,掩面而泣,“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們劉家的百年清譽,難道就此毀於一旦?……”

李纖凝道:“劉老先生,事到如今,您還不肯吐露實情嗎?”

“畜生!畜生!!為什麽要殺人!”劉適恨得咬牙切齒,筇杖“咚咚咚”頓地,“與其殺人,不如自殺,念在你保全了劉氏一族榮耀的份上,我也會善待你的妻兒。”

“劉老先生糊塗,他既能冒名頂替令子,說明他心存僥幸,內心自私自利,這等人豈會自殺?”

劉適沈默片時,“李公差早已猜到?”

“個中內情還請老先生賜教。”

劉適嘆了一口氣,渾身的勁兒道卸去,像一把枯朽的老木,癱坐於椅上,蒼老的聲音從黑洞洞的口裏傳出,“一切始於元和四年春……”

元和四年的春天來的比往年稍早一些,還不到二月,玉蘭花已綴滿枝頭。劉家人又一次送走了他們的公子。

經歷數次敗北,劉家人對劉清標考取功名一事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唯獨劉適,眼裏仍舊懷著一絲希冀,希冀天降奇跡,兒子金榜題名,光耀劉家門楣。

劉清標在父親殷切的目光中上了路。

過了槐花盛開的季節,按理說,中沒中也該給家裏捎個信。奇怪的是,劉清標離開的幾個月裏,家裏沒收到他一封信。

劉母心頭焦躁,尋思派個人往長安打探打探,劉適只說再等等,等到了端午前後,劉清標依舊沒有消息,這一來劉適也按捺不住了,派出得力的仆人前往長安尋找。

仆人抵達長安,在金榜上看到了劉清標的名字,大喜過望,輾轉找到宅上,報上身份,誰知見到的劉清標卻非自家公子。仆人著實糊塗了,只當是重名,垂頭喪氣回到錢塘,把所見所聞給劉適這麽一說,劉適到底有見識,細問了長安劉清標的籍貫,得知也出自錢塘縣,心裏未免犯嘀咕。思前想後,決定親自赴長安,一探究竟。

未等成行,那長安的劉清標卻來見他了。一見面即向他跪下賠罪,自言姓佘名楓,洪州商人子,自幼熟讀詩書,一心想考取功名,宥於商賈出身,無緣科舉。遂冒用劉清標身份參加科考。

劉適當然要問他為何以能冒用愛子身份,劉清標現今身在何處。

佘楓請他稍安勿躁,聽他細細道來。

佘楓心慕長安,三年前母親雙雙亡故,他為父母守了三年孝,孝期一過,變賣家中房產,他想,即使不能參加科考,能夠住在天子腳下親近龍澤也是好的。遂不遠千裏奔赴長安。

在長安安頓下來後,佘楓經常到舉子們聚居的客棧轉悠,希冀結識一二有識之士,就這樣認識了劉清標。兩人年歲相仿,兼有共同的愛好——書畫,相談甚歡,不出幾日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密友。好朋友之間,自沒有什麽相瞞的,佘楓講了他不能參加科舉的遺憾,深深羨慕劉清標有這樣的機會。誰知劉清標聽了竟然仰天長嘆,說他多希望自己沒有這個機會。便把他無心向學,來參加科舉純粹源於父親逼迫的事說了。

佘楓不由感慨造化弄人,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劉清標忽然提議,問佘楓想不想和他換一換。

佘楓問他是何意。

劉清標說,既然佘兄一心想參加科舉,愚弟又一心想擺脫科舉,咱們何不換一換。佘兄把身上所有的財物交給我,天大地大,我自去逍遙快活,至於兄長,盡管頂替我的身份前去參加科舉。

佘楓盡管心動,卻也意識到此事太過荒謬,婉言謝絕。

佘兄莫非舍不得財物?

區區身外之物,有什麽舍不得。

那為什麽不同意?

此事非同兒戲,一旦東窗事發,後果不堪設想,恕餘畏怯,不敢犯險。

劉清標也不催逼,只說距離科考還有三日,佘兄盡可以再考慮考慮。

佘楓回到家中,劉清標的提議縈繞腦際,揮之不去,尤其是臨近科考的那幾日,他幾乎寢食難安。找到劉清標下榻的客棧,問他當日所言可是戲言。

劉清標說句句真灼,如何是戲言?

佘楓說若為真,願傾囊換取鯉躍龍門的機會。

兩人就此達成交易,劉清標拿到佘楓的財物,果然如他所言,自去逍遙快活。佘楓再未見到他。至於他自己,一展宏圖,金榜題名,了卻平生夙願。

劉適當然不會憑借佘楓的一面之詞輕易取信於他,他不信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會這樣不負責任,一走了之。問佘楓所言字字句句,可有證據?

佘楓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信上是兩人簽訂的契約,註明全憑自願,無有逼迫。下方是兩人的簽字畫押。劉適認得自己兒子的字跡,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這等忤逆不孝之事,一時間老淚縱橫。

想他牙牙學語時,便被他按在書桌前讀《論語》,動輒惡語相向,戒尺加身,及至稍長些,他也曾言明不想讀書,只想作畫,他反問他作畫能考上狀元嗎?能光宗耀祖嗎?他低低反駁怎麽不能光宗耀祖,爹你不是也喜歡吳道子嗎?反招來他的責罰。二十年多年,他的怨氣已經積壓很深了罷,否則怎麽舍得撇下老父老母一走了之?

濁淚濡濕眼眶,他問佘楓,劉清標走之前可曾留下話,佘楓搖頭。

那一年劉適年值花甲,除去父母亡故,平生未輕彈一滴淚,那日卻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哭號不止。

佘楓也知這時不該開口,但為了自己的前程性命,跪下哀求劉適,請他念在他一片赤誠之心的份上,不要說破真相,他好不容易實現了心中夙願,不想它這麽快破碎。

他聲淚俱下的哀求,句句動情。

劉適突然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他告訴佘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兒子,你就是劉清標。

到底上了年歲,一口氣說完這麽多事,劉適有些精神不濟,嗓音也沙啞了。李纖凝命解小菲給他倒杯茶,喝了茶水提神,劉適略略好些。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

劉適嘆息道:“天底下果真沒有不透風的墻,縱算再隱秘,紙又怎麽包得住火?佘楓糊塗啊,為保守秘密,不惜殺人,殊不知只會叫事情敗露得更快。算了,提這些還有什麽用,你們縣令不是叫你們帶我回長安麽,我那夫人受不起顛簸,我跟你們走一趟吧。”

李纖凝回望韓杞,“都錄下了嗎?”

韓杞吹幹最後一行字跡,“錄下了。”

得知口供錄畢,李纖凝這才直言相告,“抱歉,劉老先生,公文是假的,我們為了誘你說出隱情使的伎倆。不過,我還是建議您隨我們走一趟。對雙方都有利。”

劉適聞聲愕然,旋即釋然,“罷了罷了,說出來心裏舒服多了,這麽多年,這個秘密一直是梗在我心頭上一塊病,今日大白於天下,我也能松口氣了。只是可惜了佘楓那孩子……”

李纖凝言辭梗在喉中,欲吐,思慮再三,作罷。

有了劉適的證詞和書畫作為證物,不信劉清標不招。李纖凝三人攜著劉適按來時的路線返程。洛陽登岸後,驛站取了馬,念劉適年紀大,改騎馬為乘馬車,多耽擱了一日抵達長安。

仇璋見李纖凝神采奕奕的模樣,準知道她有收獲。

“看來事情進展順利。”

“嗯。”李纖凝把劉適的供詞拿給他看。

仇璋閱後道:“有這份供詞,咱們可以拘拿劉清標了。只是有一點,對方到底是翰林院的人,常在禦前伺候,咱們還是上報京兆府一聲的好,叫京兆府與翰林院通個氣兒,咱們才好拿人。”

“剩下的事我不管了,全權交由仇縣丞負責。”

仇璋笑,“你一路風霜,回內宅好好歇歇。”

“哪裏有空歇,還要給我爹請安呢。我先斬後奏,他生氣了吧?”

“那還用說,你遠在天邊,我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他好一頓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那什麽是最可怕的?”

“伯母知道了你去錢塘的事,把我叫到府裏,數落了一頓。”

李纖凝心生同情,“難為了你了,為我受過。”

“我算是領教了未來丈母娘的威風。難怪李縣令畏她如虎。”

“好啊,你罵我娘是母老虎?看我不告訴她。”

“你告訴也沒用,她現在待我好著呢。”

“為什麽?”

“我挨不過她數落,透出話音兒,我家即將上門提親。要不說你娘厲害呢,立馬換過一副面孔,看我的眼神完全是丈母娘看準女婿,透著喜歡。”

“討厭,你和她說這些幹嘛。”

“我還要問你呢,為何不告訴她?”

李纖凝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來我進城時受了好一番盤查,城防比之先前嚴了十倍不止,這是何故?”

仇璋看出來她想轉移話題,姑且不計較,“你還記得寶歷元年的連環殺人案嗎?”

“殺完人喜歡分屍的那位?”

“京兆府已鎖定了他的身份,可惜給他跑了。因此在各個城門布控,以防他混跡人群出城。”

李纖凝了然。怔忪片刻,回想起來自己還得給李含章請安,話別了仇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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