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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盈月篇(其一)紅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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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盈月篇(其一)紅葉簪

白骨案的覆審結果在數日後公布,推翻了長安縣的判決,張豫改判無罪。禦史臺抓住這根小辮子,紛紛上疏彈劾韋從安。

韋家以退為進,叮囑韋從安上疏請辭縣令一職,以贖前愆。沒想到皇帝居然準了,也沒費心思再選新縣令,直接擢升魏斯年為長安縣令。沒辜負李纖凝當初的一番豪言壯語。

李纖凝花了一天時間整理完安邑坊案的卷宗,前因後果,動機證物清楚分明。合卷後,她靠在椅背上賞了片時桂花,已是殘秋,桂花差不多落盡了,樹下積了一層金粒,氤氳著香氣,熏的小院處處芳香。

天色向晚,到了散衙時辰,李纖凝想著仇璋這時不一定走,把卷宗拿過去給他歸檔。

李纖凝踏進廨宇,朝裏望了望,“周縣丞走了?”

仇璋整理桌案,沒應她。李纖凝把卷宗拋他案上,“弄好了。”

仇璋的拿起翻了翻,“這麽快?”

“我做事不喜歡拖沓。”

跳到桌案上坐著,“這算是你的活,我幫你做了,有什麽獎勵?”

“話是這樣說,若不叫你做,你怕是千百個不依。我這是成全你。”仇璋扯著她的胳膊把她拉下來,“這裏是廨宇,檢點些。”

李纖凝也不惱,笑吟吟問他一會兒有什麽打算。

仇璋說沒什麽打算,這就要回了。

李纖凝捧著腮幫,“哦”了一聲。

仇璋也知道冷著她了,心裏過意不去,“你呢,打算做什麽?”

“不做什麽,吃飯,睡覺。”嫌不夠淒涼,故意補上一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仇璋好笑,“誰不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李纖凝嘀嘀咕咕,“本來可以兩個人……”

仇璋摸摸她的頭,“今天伯父過壽,我抽不開身,明天清晨,我早點過來陪你,好嗎?”

李纖凝摳他衣服上的描金,“那說好了,明天早點過來。”

仇璋在她額角親了一口,等同允諾。

李纖凝夜裏早早歇下,翌日寅時醒來,等到將近卯時也沒有等來仇璋。想他必是昨夜應酬喝多了,今早起不來,也沒在意,早早起了床,出去活動筋骨。

她一向不會錯過點卯,回來時正值卯正時刻,到班房轉一圈,清點人數,一個沒遲到,心情甚慰。回轉內宅用早飯,經過縣丞廨宇,進去瞧了一眼,只有周縣丞一人。

“仇縣丞沒來嗎?”

“仇縣丞告了病假。”周縣丞答。

“生病了?昨個兒不還好好的?”

“誰說不是呢,都怪這鬼天氣,白天熱夜間冷,冷熱交替,人能不容易生病嘛。”

李纖凝虛虛應付幾句,出了廨宇。

案子完結,她驟然閑下來,渾身不自在。用完飯,眼見無事可做,去班房叫上幾個衙役到大街上巡邏。

東市這幾天不太平,總有潑皮鬧事,李纖凝倒要看看今天是哪個倒黴蛋撞她手裏。豈料是個竊賊。

那竊賊長著一副竊賊樣,獐頭鼠目,一雙手臂生得奇長,手指不消說,亦是纖長而靈活,與一錦袍男子錯身的一剎那,那根手指一探一夾再一收,錦袍男子懷裏的荷包就轉移到了他手上。李纖凝眼尖,瞧個正著。

當下命令身邊的兩個衙役上去按住。這兩個衙役一個叫黃胖子一個叫大頭菜。叫胖子的自然很胖,叫大頭的頭也不小,湊到一塊兒十分惹眼,更別提那一身官衣了,竊賊見了哪有不怕的,沒等他倆靠近,腳底抹油早已開溜。

李纖凝自忖黃菜二人對付一個小毛賊綽綽有餘,十分淡定地坐茶攤上喝茶,由著他倆去追。誰知一盞茶喝完,黃菜二人空著手回來了,氣喘籲籲地對她說:“小、小姐……那小、小子跑太快,我們、我們沒追上,給他跑了……”

李纖凝打量他二人,黃胖子滿臉虛汗,一條袖子來來回回在臉上擦,浸的濕淋淋。大頭菜雖沒淌汗,也喘得厲害,胸口起伏不定。李纖凝捏著茶杯,不可思議,“才一盞茶的功夫,你們就喘成樣子,平時都是幹什麽吃的?”

黃菜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答不上來。

李纖凝起身走。

黃菜二人唯唯諾諾跟上,看她奔著東市外面去了,試著問,“小姐,不巡邏了?”

“你們這般廢物,巡什麽邏,遇上厲害的潑皮給人家揍一頓,豈不是把衙署的臉都丟光了?”

二人不敢吱聲了。李纖卻沒打算放過他們,挨個數落,“黃胖子,你瞧瞧你那身肥肉,衙役的差事太清閑了是不是,叫你養出這一身膘?還有大頭菜,聽說你愛逛妓院,身體全被酒色掏空了吧?”

李纖凝負手而立,腰桿兒挺得筆直,步態輕盈卻不虛浮,下盤極穩。愈發襯得黃菜二人彎腰駝背,體虛無力,是兩個不折不扣的廢物。

“你們別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這次我非下死力整飭你們。馬上回衙門,到演武場給我跑,我不叫停不許停。”

黃菜二人見李纖凝來真的,雙雙面泛苦色。

李纖凝吼他們,“楞著幹嘛,現在就給我跑!”

黃菜二人給她吼的一哆嗦,腳先於意識,發力跑起來。

李纖凝後頭跟著,二人不敢停,進了縣衙大門,一路跑至演武場。其他衙役看見這一幕,個個納悶,看李纖凝黑著一張臉,還道黃菜二人得罪她了,推解小菲出來打探情況。

解小菲跟去演武場,看著黃菜二人苦哈哈地跑圈,湊到李纖凝面前,“小姐,這是怎麽了?”

李纖凝沒說話。

“小姐……”

“小菲,你過去和他們一起跑。”

“啊?”

“快點,別叫我跟你廢話。”

解小菲知道李纖凝擺出這種臉色的時候絕對不能違拗,乖乖加入黃菜。

解小菲比黃菜體力好多了,跑了半個時辰,尚能維持勻速,也沒見多喘。黃菜二人就不行了,半個時辰跑下來簡直要了他們老命,跑到後面已經不是在跑了,而是走,還是相互攙扶著走。

解小菲跑回李纖凝身邊,“小姐,黃胖子和大頭菜不行了,叫他們停下來吧。”

擔憂地回看黃菜二人,“你瞧瞧黃胖子,氣都快喘上來了,萬一……累出個好歹,縣令又得怪罪你……”

“拿李含章壓我?”

“沒呀,我好心提醒小姐,小姐怎麽總往歪處想。”

李纖凝默了一會兒,看菜黃二人確實已到極限,松了口。二人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去了。

“忙嗎?陪我練會兒箭。”

解小菲去取來弓箭。他的弓箭還是李纖凝教的,馬馬虎虎,箭勢虛飄,能命中靶心,入靶不深,風一拂就掉了。

“還是這麽虛浮無力,得加強臂力。”

李纖凝臂力倒是強,一箭射出,險險洞穿木靶,就是不在心上。解小菲也挑她毛病,“小姐得多練練眼神。”

“這不正練著呢。”李纖凝重新搭弓,瞄準,“前陣子叫你好生關照韓杞,怎麽不見動靜。”

“小姐你可別提了,你叫我關照他,縣令也叫我關照他,你們的關照又不是一個關照,叫我怎麽關照?”

李纖凝擡手給他一栗暴,“你是誰的人你不清楚嗎?”

解小菲揉了揉被敲疼的腦瓜骨兒,“小韓這人挺好的,小姐你看我的面子上,別為難他了。”

“這小子最近總盯著我,怕是沒安好心。”

“怎麽可能。”

“你鉆他心裏看了?”

“那倒沒有。不過,照我看,他無非是嫉妒小姐,小姐是縣令的掌上明珠,小姐的母親是縣令夫人,而他和他娘……明明同一個爹,差距卻那麽大。”

“你說誰是他爹?”

“縣令啊。”

“哈?”李纖凝氣極反笑,“我爹什麽時候成了他爹?”

“我聽他私下裏就是這麽叫的。”

李含章居然允許那賤種叫他爹?李纖凝肺都要氣炸了,一支羽箭在手上生生折斷。

“小姐……”解小菲害怕。

“沒事了。”李纖凝頃刻平息掉怒火,“你下去吧。”

下一刻,“回來。”

“小姐還有吩咐?”

“氣糊塗了,忘了正事,明日卯初時刻,叫衙裏所有青壯衙役在縣衙門口集合。”

“幹嘛呀小姐,平時點個卯大家都直嚷嚷起不來,突然提前半個時辰幹嘛?”

“練體力。明日起所有衙役給我繞著宣陽坊跑半個時辰,不跑別想畫酉。你跟他們說清楚了。”

解小菲心裏哀嘆,苦日子要來嘍。

李纖凝有陣子沒回家了,料想李夫人心中必然掛念。趁著這日午後清閑,回家陪伴母親。

李夫人正在跟顧氏念叨著女兒,便見女兒回來了,心裏哪有不高興的,拉著李纖凝的手,溫存了好半晌。過了那個勁兒,李夫人不免老生常談,嘮叨起了李纖凝的終身大事。李纖凝正聽得不耐煩,嫂嫂顧氏忽然起身,說和楊氏約好了,今個兒要過去。就不陪母親妹妹聊了。

楊氏是仇璋的嫂子,與顧氏成親前便是密友,兩人嫁的這些近,少不了常常走動。

李纖凝心念一動,仇璋三天沒去衙門了,莫非病勢沈重?她孤身女兒家不好過府,借著顧氏這個掩護走一趟卻不妨事,遂起身道:“嫂嫂慢行,我和你同往。”

“你去幹嘛?”李夫人嗔怪。

“過去玩玩。”李纖凝笑嘻嘻,仿佛還是個貪玩的少女。

到了仇府,李纖凝少不得要跟著顧氏在楊氏房裏耽擱一會兒,楊氏心思玲瓏,焉能瞧不出李纖凝的意圖,主動提起仇璋生病的事,末了,建議李纖凝,“妹子不去瞧瞧她?”

李纖凝故作矜持地推辭,“怕是於禮不合。”

“以仇李兩家的關系你說這話,合該打嘴,府裏誰不知道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去瞧瞧他吧,他被拘在家裏,正悶得慌。”點了丫鬟蕓香給李纖凝引路。

蕓香將她引至西院,房裏的大丫頭卻不是李纖凝熟悉的那個,而是一個紫衣美婢,高鼻深目,有幾分胡人血統。李纖凝之前沒在仇宅見過,約莫新來的,背後觀她膚白貌美,細腰豐臀,走路時腰胯一扭一扭,別提多搖曳了。瞧的正得趣,美婢忽地止步,隔著簾子輕輕道:“公子,李小姐來訪。”

“李小姐?哪個李小姐?”

“你說哪個李小姐?”李纖凝掀簾而入。

美婢為之一愕,“小姐,公子他沒說……”緊跟著追進去,卻見仇璋對她揮手,“你下去吧。”

美婢看了李纖凝一眼,雖然奇怪,主子有話,只得退下。

“艷福不淺嘛,這樣的絕色婢子,是通房丫鬟?”

仇璋靠在榻上,身上僅著一件中單,病中未及修飾的容顏帶著幾分蒼白,見她不關心他病情,倒先過問起婢子,苦笑道:“瞎猜什麽,我沒碰過她。”

“人在你房裏,碰沒碰誰知道。”李纖凝在他床前坐下來。

“我娘想抱孫子,故而把她塞我房裏。你不喜歡,我把她調走。”

“知道我不喜歡,你就不該留。現在假模假式調走,誰稀罕。”

一言一行,哪裏是探病,分明興師問罪。李纖凝說完便有些後悔,他還在病中,她這樣言辭鋒利,實屬不該。想了想,軟了語氣,“怎麽病了?”

“那晚喝多了酒,吹了涼風。已好的差不多了,依我的性子,今天就回衙了。我娘不放心,非要我再將養兩日。”

“不急於這一兩日,好利索再回去。”

仇璋抓過李纖凝的手,按在胸前,“我這兩日夜裏,總是夢到你。”

“夢到我什麽?”

“夢到我生病,你照顧我。”有意停頓片刻,“作為我的妻子。”

“討厭,誰要伺候你。”

仇璋把她拉到自己懷裏,病中的人本就脆弱,無論身體還是感情。他磨蹭著她的額頭,似有千般依戀,“阿凝,我們成親吧。”

李纖凝呼吸一窒。

仇璋靜靜說下去,“本來三年前就該成親,你放不下案子,又恰巧趕上我祖母去世,我硬是以為祖母守孝的由頭拖延了三年。而今三年之期已過,我再也沒有理由拖延下去,家裏催逼不是一日兩日。我想早點把咱們的親事定下來。你說好嗎?”

“當然好啦。我們……早該成親了,是我耽擱了你這許多年。”本該是喜事,李纖凝的眸子卻黯淡無光。

“那好,等今年小妹完婚,我就請父親大人上門提親。婚期選在哪一月好呢,四月吧,草長鶯飛。”

“還沒定親呢,倒選上日子了。”

“我想早點與你成親,然後生一個孩子。”他把她緊緊箍在懷裏,仍覺不夠貼近,悵然若失,“咱們的第一個孩子,留下來的話今年該有五歲了,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

李纖凝突然不適,從他懷裏掙出來,“好端端的,翻舊事作甚。”

“我不提就是了,你別跑。”他把她重新拉回來,抱在懷裏,覺得特別穩妥、安逸。

李纖凝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枕下壓著一只錦盒,展臂撈進手裏,“這是什麽?”

“送你的禮物。”

李纖凝睨他,“被我發現才說是送我,我若不發現指不定送誰了。”

仇璋說:“你打開看看。”

李纖凝將信將疑打開盒子,盒裏躺著一支金簪,簪頭鑲嵌瑪瑙,做成別致的楓葉狀,鮮潤紅艷,獨具巧思。

“哪裏來的?”

“打小合山回來,我畫了圖紙,請匠人做的。喜歡嗎?”

那時候他正和她慪氣,居然有閑心做這個。李纖凝心下一甜,“幫我插上。”

“這幾日我想你想得厲害,時不時拿出來看看,想你戴上會是什麽樣子。”他卸掉她的一支珠釵,插上紅葉簪,放眼端詳,“和我想象的一樣,你就適合紅色,凜冽、張揚。”

“討厭。”李纖凝偎進他懷裏,“撩得人家心扉蕩漾,你卻病著。”

仇璋一指點在她鼻尖,“小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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