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坊白頭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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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坊白頭偕老 ◇
◎他與她心意相通，不論哪一世，都要與她白頭偕老。◎
宣鴻實則是個不愛受委屈的人, 他自小在西北長大，眼中看到的也是邊疆荒漠，大漠風沙, 如他本人一樣，堅韌開闊, 一望無垠，眼裏容不得一粒砂。
渴了餓了，找片綠洲或溪崗便能俯身掬水，引弓狩獵，
惱了火了，就和將士們滾地打作一團, 靠拳頭辨勝負。
他還是家中幺兒, 宣將軍夫婦表面上嫌棄這煩人精，可實際上亦給他走了最輕松恣意的一條路, 讓他無憂無慮，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這樣的一個人，頭一次覺得, 若是漂亮可愛的林皎皎不會和他再見第五次面了, 竟是如此難受, 且有苦在心頭, 難開口。
林皎月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知這人怎麽心緒變得這樣快, 前一刻還在洋洋得意帶自己來看到了美景, 下一刻……在委屈什麽？
想了想, 她放棄與螢火蟲玩耍, 小步小心地走到他身前, 從袖中拿出一包還未拆的糖糕：“你是不是餓了呀？我從車裏匆忙帶下來了一點糖糕, 你吃點吧。”
否則，他怎麽會在提到長壽面之後，這般委屈呢？
宣鴻看了眼她白嫩的掌心，托著他在家中精挑細選帶出來的糖糕，心中的委屈更甚了。
以後她就吃不到了，這可是他母親從宮裏帶出來的，以後她若是去了別人家，別人家對她不好，別說宮裏的糕點，怕是連顆冰糖葫蘆的山楂球都不給她吃。
宣鴻這不著調的，一想就想到以後，她一個小可憐縮在屋子裏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得多可憐啊。
“不吃，你自己吃吧。”
他悶悶地回了一聲，長嘆口氣，扯著對方的衣袖把人拉到了他早早籌備好的位置。
一塊青巖之上被墊上了獸皮，做下去不會硌屁股，反倒軟軟的十分稀罕。
“怎會有這個？”林皎月奇了，連賞月都顧不上，頗感興趣地四處摸摸。
宣鴻心裏藏著事兒，看她大驚小怪卻又覺得十分可愛，只好怪聲怪氣地隨口回：“神仙下凡送過來的。”
林皎月慢吞吞哦了一聲，再回頭時嚴重笑意幾乎要漫出來了。
她穿著新衣，蜀錦斑斕如春，在漫山螢火蟲和銀白的月光下，如同個從天上下凡的小花神。
“那那個神仙姓宣嗎？還給我布置了漫山螢火蟲？”她嘻嘻笑著，捧著糖糕，小鴨子般蹲坐在他旁邊。
宣鴻那一瞬間心臟宛若要炸開，比每次突圍時更激烈，更叫他難以喘息——
那些時候是由外而內的壓迫，此刻，他確實急切地想要表達，想要對外抒發！
他驀然側過頭，剛想開口，問林皎皎到底要不要嫁他，可大概是太過激動，一張口，他臉色忽變——
“宣鴻！”
林皎月破聲大叫，匆忙扔了糖糕，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免得他吐過一口血後載倒在地。
宣鴻忍了一路內傷，本覺得不礙事，沒料這會兒內心太過澎湃，竟叫血氣激蕩，徑直吐出血來。
他覺得很丟臉，很想抽出胳膊自己一個人去冷靜冷靜，可他卻聽到林皎月嗚嗚咽咽地哭，念叨著，就說不來看了嘛，一個生辰而已，你若死了怎麽辦呀。
他險些就要破口回懟，我才不會死！吐口血怎麽會死！
可他靈機一動……
“林皎皎，你別晃我，我難受。”
宣鴻挪開視線，自覺這般有氣無力的語氣有點丟臉，可，可他大哥說了——
哄小姑娘，不丟人。
反正周圍也別沒別人！
林皎月聞言，趕忙松開他，又顧慮他沒個幫扶坐不安穩，只好咬著牙將人攙扶回獸皮石墩上，將人輕輕扶靠在自己身旁。
宣鴻半邊身子都似乎要燒起來了，他趕忙垂下頭，免得自己臉紅得被瞧見。
太可恥了，可他很快又自我說服——兵不厭詐，林皎皎是笨蛋，他棋高一手又怎麽了！
“還好嗎，能坐住嗎？要不你在這兒坐著，我下山去找人來救你吧？”林皎月真心實意地一邊抹淚一邊哀戚，好不可憐。
宣鴻一邊在心裏唾棄自己，一邊故作虛弱地搖頭：“你別去，晚上山上這麽滑，你再摔了，我真救不動了。”
“誰要你救啊！”
林皎月竟驀然無端生出氣來。
她也知道此刻不該責怪他，可一想到這人平日裏多麽飛揚跋扈，多麽神采絕艷，這會兒卻因為她，因為不聽話而落到這副蔫蔫的下場，她心裏又自責又憤懣，頭一次敢對除了閬哥兒以外的人發起了脾氣：
“現在好了，你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又吐血又坐不穩，萬一你死了怎麽辦啊，你要我怎麽辦啊！”
邊罵邊抹淚，竟叫宣鴻偷偷看呆了。
他極為艱難地收回目光，不看她濕紅的眼尾，不看她尖翹發顫的鼻尖，也不看她喋喋不休的粉嘟嘟的唇，忍得當真有幾分發抖：
“你，自然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去，反正你也嫌我煩，我去伯府你也不肯見我，”
他頓了頓，小聲又悄然道，“反正你也不喜歡我……吧。”
林皎月難以置信：“喜歡也不能看著你去死啊！”
宣鴻突然生氣了！
她居然真的不喜歡自己！
原本還有幾分演出來的脆弱這會兒真是繃不住了，他破罐破摔似的蠻橫大叫：“死就死了！反正我沒人疼沒人愛！草席子一卷到亂葬崗，來年有幾只雀兒過來就當給我祭奠了也行啊！”
“你！你！”
林皎月氣得哆嗦，想也不想扭身便走，“你死了算啦！我走了不管你了！”
怎麽會有這麽能惹人生氣的人呢？
林皎月氣得心口都發疼，把自己帶出來要給自己慶生，慶祝自己及笄，可張嘴的每一句都在惹自己生氣，哪怕她是個卑微的庶女，也不該這般任他喜怒行事。
這般想著，林皎月心中原本的飽脹與滿足似乎像被灌進了醋，酸澀不已，又沈重無比拖拽她的步伐，讓她離開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可她一定要走，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才走不過兩步，驀然聽到身後一聲噗通，林皎月茫然轉身，才看到宣鴻像條脫水的魚似的撲在地上，見她扭頭撞見，臉色十分窘迫地就要爬起來。
也正是這個姿勢，暴露出他深衣之下的白色裏衫竟早被染紅了。
林皎月那一瞬腦袋空空。
宣鴻勉強站起身子，快步朝她走來，可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現如今還“傷重”，又硬生生慢下腳步，有幾分狼狽地小聲道：“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林皎月沒有說話，便見他挪開面容，耳尖似乎微微泛起紅，語氣裏透著難以察覺的小心和卑微：“也別找別人，好不好？”
林皎月誤以為他還不肯就醫，惱他怎麽這麽犟呢，便聽這高大的少年如同赤子般生澀而小心道：
“我會對你很好的，以後家裏的點心好吃的我都給你，我也會聽你的話，你讓我打架我就打，你讓我撤退我就撤，我會努力辦差事的，以後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你想要看螢火蟲和月亮，我夜夜可以帶你出來，每年的生辰我都想給你煮長壽面，”
他頓了頓，小聲道，“可我不想讓你同旁人在一道，好不好？”
林皎月終於反應過來，他不是不讓她下山找人，他說的是……
她紅了臉，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宣鴻也十分煎熬，原本是想著趁今夜問問她的心意的，可臨到此時，他不想給她慢吞吞自由選擇了，他只想把自己這顆心剖出來，塞到她手心裏——
大不了她就直接扔回來，也算給自己一個痛快！
他就是這般卑鄙不擇手段，人都給他帶來此處了，不趁機討些惠處不是他的風格。
過了很久，久到宣鴻真的覺得失血過多有些許冷了，才見這嬌滴滴的小姑娘偏過側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吹大牛，現在都不聽我的話了。”
宣鴻下意識就回：“我沒有不聽話！子時前要回去，要是因為我的傷勢耽擱了，浪費了這一山螢火蟲，我不是虧大了！”
林皎月睜大眼看他，他一身氣勢如虹慢慢就軟了下去，狹長的鳳目眨了眨，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意識到什麽：
“所以你以後會和我在一起嗎？”
林皎月不想回答他，這種話讓姑娘家怎麽說出口。
她縱使尚且年輕懵懂，剛剛及笄，也知道，若她當真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會願意同他出門的，哪怕爹爹允諾了，她也有無數個借口能稱病不出。
只因這人太過桀驁無常，說話也沒個攔門的，像無法掌控的年輕野獸，與她最初設想的溫潤儒雅的夫君相差甚遠，所以一時間才不能確定，
但此刻，她突然又覺得，若他能一直這般坦誠直率，能為她將一切都考慮到，願意對她服軟……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宣鴻終於反應過來，喜出望外般咧開嘴角，興高采烈俯下身追問她：“林皎皎，你是答應我了對不對？對不對！”
林皎月惱他輕狂：“能不能小點聲！”
“能能能！”
宣鴻趕忙壓低聲音，卻再也抑制不住喜悅地將人攔腰抱起，不顧林皎月驚叫捶打，叫她在月下的山巒上雙腳離地地轉悠起圈圈。
裙裾如花海春浪，螢火蟲亦如漫天星光，宣鴻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快活！
她是個聰明漂亮的小姑娘，一眼看出李長夙那等人渣敗絮其中，卻終於認可了他。
“你放我下來！你還傷著呢！”
林皎月氣急敗壞地捏他臉頰，疼得他嗷嗷叫喚，可嘴角的笑卻一直沒有落下。
他將她摟入懷中，滿足又悻悻地想，他可真是個大聰明，若非借著受傷，真叫他說出那種軟綿綿的話，他還怪不好意思的。
這夜，年輕的少男少女終於互相了解了心意，可畢竟宣鴻受了傷，後半程力有不逮，回到伯府已逾子時。
宣曜將軍早早就等在了南坪伯府，見狀二話不說便要將這兔崽子提走棒打，而宣鴻今日春風得意，也不出言反抗，往地上一趴就打算受罰。
林茂辰叫沈姨娘將女兒帶走，聽女兒哭得嗚嗚咽咽還想過來替小混球說話，心中嘆息，果然是女兒大了不由爹娘啊，這都開始為混小子流眼淚了，看得老父親心裏發酸。
他只好過來勸林皎月，說家有家法，軍有軍令，他們宣家既然給宣鴻定下了規矩，就不能隨意更改，否則日後如何管家治軍呢？
林皎月心知爹爹說得對，可今日宣鴻本就受了傷，滿身都是血，再被打上幾棍子，到後面竟是叫都不太叫得出來了。
林皎月攥緊了衣袖，小聲哭得一抽一抽，叫宣曜最後也不太能打得下去手——
當著兒媳婦的面如此打兔崽子，雖說是要打給親家看，以示誠意和對未來兒媳的尊重，可若是真叫小姑娘傷心了，也絕非他們初衷。
可要麽說宣鴻是他們家的狗都嫌，發現他老子不再動手之後，他白這張小臉沖他冷冷一笑，扭頭去叫林家三姑娘：
“皎皎，別怕，我沒事，他沒勁兒了！”
宣曜：“……”
原本對這個未來女婿有些質疑的沈姨娘不知為何，此刻卻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似乎知道為何她的月兒會喜歡這樣一個人了，因為這是個會叫人開心的人。
說來也巧，宣曜本打算繼續再揍幾下，結果門房突然傳報，鎮國將軍府的人求見。
鎮國將軍陸遠與宣曜倒算同僚好友，但已過子時，派人來南坪伯府是作什麽？
宣鴻護食，下意識就撐起被打得半殘的身子，虛弱卻倔強地拽拽他哥衣擺：“他家沒兒子吧？”
可不能是趁他病了來截胡的。
宣玉眼角抽抽，覺得他爹還是揍輕了。
沒想，將軍府來卻非陸遠本人，而是鎮國軍麾下兩名校尉，一喚乘風，一喚梅九。
乘風沈默寡言，只聽梅九拱手笑著解釋來因：“看來小的還是來遲一步，叫宣小將軍挨了頓打。”
宣鴻陰惻惻瞄緊對方，只聽對方又道，原他們二人今日在城外作日常巡視時，恰好見到宣平侯府的人送馮紳回來。
馮紳在城外重傷不算小事，他們便留心一路，跟著去探聽了消息，直到此刻才打聽清楚，原是馮坤在城外意圖截殺宣小將軍反被重創。
截殺？
宣鴻心裏納悶，馮坤有那麽大膽子嗎？他莫名看了那叫梅九的年輕校尉一眼，卻見到對方沖他暗暗使了個眼色。
大錘落定，明白了，是友軍！
林家與宣曜同時一驚，立刻追問宣鴻可有此事，宣鴻自己不欲說謊，便沒有多附和梅九言辭，只將實情說出。
或許是這些少年們說話太沒有信服力，宣曜與林府家長久久沒有給出反應。
林皎月終於忍無可忍，出乎意料掙脫了沈姨娘跪下來，將今日意外樁樁件件呈給了家長們。
她紅著眼，想想又氣起宣鴻的犟脾氣，不得不出聲為他求情：
“宣鴻哥哥是為了保護我才被宣平侯世子纏上受傷的，也是為了給我慶生才耽擱了時辰，宣將軍，爹爹，若有錯，就請讓月兒一道受罰吧。”
原本還不以為意的宣鴻聞言哪還受得了？
他一把跳起來把林皎月護住，像只護食的狗一般瞪著他老子：“不行啊我告訴你！不準動皎皎！有什麽就放著我來！”
宣曜和林茂辰聽了林皎月的話，心中自然知曉這二人差不多已然表明了心意，兩人相看一眼，彼此心中達成了家長的默契，
誰知道這狗兒子突然半路殺出來，險些將他氣死！
宣曜連連笑點頭：“好，那老子可不得放著你來？”
於是乎，鐵骨錚錚的小將軍，楞是被他爹摁在木登上，鬼哭狼嚎的狠狠又抽了十棍子。
梅九走出府後，沒忍住拍腦袋：“哎，你說這宣二，都替他說話了，怎麽還自己找打呢？”
乘風無奈一笑：“這大概是他們宣家增進感情的法子吧，反正將軍說了，來替宣小將軍說一遭情，免得被他爹打死就行，至於宣將軍怎麽處置還是他們自家的事。”
梅九嘿嘿一笑，撞了撞好兄弟：“知道你急著回去了。”
乘風耳尖微微發紅，故作冷酷地繃起臉：“別瞎說。”
宣鴻這一遭傷上加傷，足足在家養了一個月，每當他想偷溜出門，他大哥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出現把他踹回屋。
幾次三番後，大家都很辛苦，才決定開誠布公。
宣玉告知宣鴻，原是這些日子，父親因他傷了宣平侯世子的事麻煩不斷，所以為了讓宣鴻也顯得傷勢很重，哪怕他已經完全恢覆了，也得在家再躺一個月。
一個月後，因多方出言，直諫宣平侯世子馮坤除了刻意埋伏宣小將軍以外，更不知當街多少次調戲良家女子以及仗勢欺人，數封奏折齊上，終於叫宣平侯府慌了。
而馮坤確實是個不聰明的，為了給自己拉靠山，直言他是為了替寧王世子李長夙出頭才動的手，這下便點燃了導火索，寧王家小廝在成衣鋪子裏說的那番話也被挖出來，作為寧王擔任太常寺卿收受賄賂的佐證。
這下一來，本就在一條繩上的宣平侯府和寧王府終於雙雙被架在了臺面上，終於一同翻了車。
而此前一直備受關註的宣府小將軍的婚事，也終於被提上了日程，定在了來年三月。
宣鴻迫不及待，恨不得隔天就迎親，一向胸襟開闊的宣夫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微笑看他：“能不丟人，讓母親好好將婚前的禮儀都走完嗎？”
“你也不想讓你的夫人受了委屈，傳出去說我們府上對她不好，說你是個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吧？”
“再說了，月兒如今才剛過及笄，你……可否要點臉，讓她一個嬌嬌姑娘多與父母相處些時日呢？”
母親不愧是制住一大家子的人，三言兩語便講得宣鴻啞口無言。
最終果如宣夫人所言，雖說宣鴻娶得是伯府的庶女，可將軍府在親事的禮節上沒有絲毫怠慢，該給林皎月的沒有一絲疏漏，而超過的鋪張也一絲未有。
將軍府是規矩的人家，長子宣玉娶新婦也如這般，不會惹人嫉妒，也不叫旁人心生輕蔑，他們家能多給到的，只有給兒媳真心的照拂與關愛，絕不會叫姑娘們在宣家受委屈。
林皎月出嫁那日，少不得與母親抱作一團涕淚漣漣。
可沈姨娘哭完後擦幹眼淚，實則又很開心，因為她知道宣家會好好待月兒，從今往後，月兒就不是伯府的庶姑娘，而是將軍府的二夫人了。
這大半年來，宣鴻再不著調，每每來伯府看月兒，也都是規規矩矩的，
縱使他們這些長輩一眼就看出，那規矩之下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怦然激動，但他這樣不著調的性格，卻也心甘情願地安靜守候，因此更能相信，宣鴻會好好待林皎月。
林皎月懷著所有人的希冀和祝願嫁入了宣府，下花轎時，一直在前頭引路的俊美夫君下馬來到轎子前。
宣鴻想笑，可顧及今日大婚，他要當最厲害的男人，所以死死繃著，繃的他牙都發緊。
喜婆在張燈結彩的宣府門口喜笑顏開：“新郎官兒快將新娘子抱下花轎吧！”
周圍一片歡呼，喜婆掀開轎簾，讓他看見轎子裏那窈窕的身影，他終於一沒留神，揚起了唇角。
盯了他一早上的將士們口哨聲不斷，笑他怎麽不繃了，小將軍是不是不行啊。
宣鴻額角一跳，俯身抱出他的新娘，沖那群人惡狠狠道：“老子可行了，老子能單手抱我夫人！”
眾人哄笑，林皎月怕他當真胡鬧，急得輕輕錘他胸口低呼：“別鬧！”
可說完，林皎月又有些後悔，出門前母親還讓她進洞房之前不要開口說話的，說會壞了規矩，但她說話，卻發現在場無一人提點她做得不對。
大家都笑得開懷！
她的聲音仿若叫人酥麻入骨，宣鴻挑起的眉頭瞬間亦軟下，低眉垂眼地輕笑：“是~夫人。”
林皎月沒忍住揚起唇角，偷偷埋在他懷中不說話了。
大婚本就是喜事，兵將們也是不拘禮數的人，誰會介懷林皎月不守規矩，他們甚至還擔心少夫人太守規矩，以後提著小將軍的耳朵不讓他出來同他們喝酒哩！
而眼下來看，少夫人端方中又透著幾分嬌俏，明明和他們小將軍天造地設的一對！
林皎月倒是不知宣家的部下們已然將她看做了自己人，她後面全程謹遵母親的指示，乖巧守禮地走完全部流程，再被宣鴻牽著手，仔細送入洞房。
原本兵將們還打算來鬧洞房的，結果宣鴻橫眉冷眼一通拳打腳踢，楞是一個人都沒能進來！
林皎月被蓋著蓋頭什麽都看不見，光聽動靜心裏急切不已，反倒是阿環看了全程，笑到不行，偷偷告訴林皎月，姑爺好兇啊，不準任何人來鬧夫人呢。
林皎月又笑又無奈，安安靜靜坐在床畔，心想大婚之日還這麽不著調。
而不著調的還在頭後呢，宣鴻將人都趕跑了，氣喘籲籲地過來，二話不說掀開了林皎月的蓋頭，指派阿環將她的鳳冠拆了。
林皎月瞪大眼：“拆，拆這麽早嗎？”
“你今日還要出屋嗎？”宣鴻奇怪反問。
“好像不出了。”林皎月頗有幾分呆滯。
“那不就對了，終歸晚上也要拆，晚拆不如早拆，我剛剛抱你覺得重了不少，可骨頭還是那麽多，我猜一定是這東西重的很。”宣鴻想也不想便道，氣得林皎月又小拳頭錘了他幾下。
但等人走了，阿環給她拆鳳冠，忍不住還是笑道：“夫人，姑爺是在心疼您呢。”
銅鏡中女子嬌顏含笑，她如何不知道？不過是，惱他那張不知收斂的嘴罷了。
按說今日一整天府裏都要辦宴席，而且宣家心善，還在府外布置流水席，請路過的百姓都能分到喜氣，所以宣鴻也是忙的腳不著地，
偏偏這人心疼夫人，一會兒就記掛夫人在屋內是不是渴了，一會兒又記掛是不是餓了，所以外人總是時不時就發現小將軍失蹤一會兒，原是偷偷塞著吃的喝的回洞房去了。
林皎月實在忍不住，在宣鴻又來的時候拉住他衣擺：“好啦，你別老是來看我了，叫旁人看了笑話。”
宣鴻下意識就回：“旁人是沒有夫人嗎，為什麽要笑話我想夫人了？”
林皎月徹底沒了脾性。
待到白日終於過去，宣鴻也終於能不再應付那些人了，一群老光棍壞得很，通通想灌醉他，幸好他聰明，以水代酒蒙混了不少，否則回屋少不得又被林皎皎說教。
小小的小姑娘，哪裏都好，就是太守規矩了，叫她自己也放不開懷。
這般想著，他回到房中，紅燭已經燃起，罩著繡金絲纏鸞的紅色燈罩，將整個房間熏得溫柔繾綣。
阿環等下人在他來後，替二人倒好了交杯酒便退到門外，徒留新婚夫婦相望。
最終林皎月面頰發燙，小聲啐了他一句，看什麽呀，來喝交杯酒啦。
宣鴻才恍然反應過來，按著心口的熱走過去端起酒杯。
他的小夫人怎麽這般柔軟呢，講話也軟綿綿，手掌也軟綿綿，與他交臂飲酒，他幾乎能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一貫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也鮮少露出了局促，害怕自己唐突她。
暖酒入腹，林皎月亦覺得自己渾身都仿若要燒起來，處處都透露著不適。
交杯之後該做什麽，小夫妻都清楚明白，可一個拘謹，一個害羞，竟都沒有下一步。
最後宣鴻覺著這樣不行，打算出去先冷靜冷靜之際，林皎月終於心裏唾罵地拉住了他。
“你是不是……笨蛋呀，這個時候出去，旁人會怎麽想。”
宣鴻額角的青筋都一彈一彈地跳起來了，他覺得她現在說得每一句話都好似在他心尖上放火燎原。
他壓低了嗓子，沙啞小心地問：“那，那該如何？”
林皎月暗罵了句就看著聰明。
終歸她如今也已嫁給他了，以後就是她的夫人，那她……對他展露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計，也無甚關系了吧？
林皎月撇開視線：“那，先去沐浴吧。”
凈室裏早早準備了熱水，確實可以沐浴，可實則不是為了此刻的，但林皎月害羞，覺得凈室光線不太好，想必行事時能省去許多擔憂。
可她卻忽略了，青年人是經不得挑逗的，一呼一吸，一顰一笑，都是勾魂奪魄的火苗。
凈室本不是為了正經行事而準備的，該有的軟榻和圍欄都不曾有，但兩個楞頭青全然不知，叫她最終嬌滴滴的陷落在那蠻貨臂彎中哭個不停。
宣鴻將人摟在懷中也險些要發了瘋，他輕聲輕語地哄著，如春風吹動三月的水波。
翌日清早，林皎月自然醒遲了，她本有些擔憂壞了規矩，誰知宣鴻從外頭回來給她帶了吃食，道他老子昨晚喝醉了，也沒起呢，叫林皎月不急不忙，慢慢來。
後來林皎月才知，這是宣夫人為了怕小兒媳尷尬，特意甩給老將軍的鍋，一時間又羞怯又好笑。
多年之後，林皎月做了場夢，夢到她與宣鴻有了另外一世，那一世裏的兩人都很苦，最後極其不易才走到一塊。
已作人母的林皎月鮮少在夢中哭出了聲，被宣鴻輕輕叫醒，與他說了這個夢。
宣鴻笑起來，打趣似的說：“不就一個夢，何至於如此傷心？”
林皎月不忿，黯然道：“你太可憐了……”
不論過去多久，他這小夫人永遠都會心疼他，也不論多久，他都會為她的憐惜而心軟高興。
他將人摟入懷中，低聲哄著：“但那夢到最後，咱們不還在一塊嗎？”
林皎月便沒再說話，是啊，他們還在一塊，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且，或許就是因為夢裏的我們太苦，所以如今的我們才會每日開開心心，林皎皎，你得偷著樂，別人替你受苦了！”
他故作誇張地逗弄她，沒想擡起小夫人下巴，看到雙同紅紅的眼眸，頓時失言。
林皎月這次倒沒怪他口上無門，而是輕輕掙脫了他的手掌，靠到他肩頭：
“若我們真有很多世，不論哪一世，我都不想叫你受苦，我寧願這一生我能少些快樂，也希望其他時候也能同你白頭到老相伴一生。”
宣鴻啞然片刻，覺得她真是會哄人開心。
他輕聲笑道：“好，那我也少開心點，改明兒叫宣蓁蓁也少傻樂呵，咱們人多力量大。”
而且誰說這就是他們最快樂的一世呢，或許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更快樂的他們，正是在彌補他們或許受過的苦楚呢？
終歸他與她心意相通，不論哪一世，都要與她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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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她心意相通，不論哪一世，都要與她白頭偕老。◎
宣鴻實則是個不愛受委屈的人, 他自小在西北長大，眼中看到的也是邊疆荒漠，大漠風沙, 如他本人一樣，堅韌開闊, 一望無垠，眼裏容不得一粒砂。
渴了餓了，找片綠洲或溪崗便能俯身掬水，引弓狩獵，
惱了火了，就和將士們滾地打作一團, 靠拳頭辨勝負。
他還是家中幺兒, 宣將軍夫婦表面上嫌棄這煩人精，可實際上亦給他走了最輕松恣意的一條路, 讓他無憂無慮，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這樣的一個人，頭一次覺得, 若是漂亮可愛的林皎皎不會和他再見第五次面了, 竟是如此難受, 且有苦在心頭, 難開口。
林皎月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知這人怎麽心緒變得這樣快, 前一刻還在洋洋得意帶自己來看到了美景, 下一刻……在委屈什麽？
想了想, 她放棄與螢火蟲玩耍, 小步小心地走到他身前, 從袖中拿出一包還未拆的糖糕：“你是不是餓了呀？我從車裏匆忙帶下來了一點糖糕, 你吃點吧。”
否則，他怎麽會在提到長壽面之後，這般委屈呢？
宣鴻看了眼她白嫩的掌心，托著他在家中精挑細選帶出來的糖糕，心中的委屈更甚了。
以後她就吃不到了，這可是他母親從宮裏帶出來的，以後她若是去了別人家，別人家對她不好，別說宮裏的糕點，怕是連顆冰糖葫蘆的山楂球都不給她吃。
宣鴻這不著調的，一想就想到以後，她一個小可憐縮在屋子裏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得多可憐啊。
“不吃，你自己吃吧。”
他悶悶地回了一聲，長嘆口氣，扯著對方的衣袖把人拉到了他早早籌備好的位置。
一塊青巖之上被墊上了獸皮，做下去不會硌屁股，反倒軟軟的十分稀罕。
“怎會有這個？”林皎月奇了，連賞月都顧不上，頗感興趣地四處摸摸。
宣鴻心裏藏著事兒，看她大驚小怪卻又覺得十分可愛，只好怪聲怪氣地隨口回：“神仙下凡送過來的。”
林皎月慢吞吞哦了一聲，再回頭時嚴重笑意幾乎要漫出來了。
她穿著新衣，蜀錦斑斕如春，在漫山螢火蟲和銀白的月光下，如同個從天上下凡的小花神。
“那那個神仙姓宣嗎？還給我布置了漫山螢火蟲？”她嘻嘻笑著，捧著糖糕，小鴨子般蹲坐在他旁邊。
宣鴻那一瞬間心臟宛若要炸開，比每次突圍時更激烈，更叫他難以喘息——
那些時候是由外而內的壓迫，此刻，他確實急切地想要表達，想要對外抒發！
他驀然側過頭，剛想開口，問林皎皎到底要不要嫁他，可大概是太過激動，一張口，他臉色忽變——
“宣鴻！”
林皎月破聲大叫，匆忙扔了糖糕，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免得他吐過一口血後載倒在地。
宣鴻忍了一路內傷，本覺得不礙事，沒料這會兒內心太過澎湃，竟叫血氣激蕩，徑直吐出血來。
他覺得很丟臉，很想抽出胳膊自己一個人去冷靜冷靜，可他卻聽到林皎月嗚嗚咽咽地哭，念叨著，就說不來看了嘛，一個生辰而已，你若死了怎麽辦呀。
他險些就要破口回懟，我才不會死！吐口血怎麽會死！
可他靈機一動……
“林皎皎，你別晃我，我難受。”
宣鴻挪開視線，自覺這般有氣無力的語氣有點丟臉，可，可他大哥說了——
哄小姑娘，不丟人。
反正周圍也別沒別人！
林皎月聞言，趕忙松開他，又顧慮他沒個幫扶坐不安穩，只好咬著牙將人攙扶回獸皮石墩上，將人輕輕扶靠在自己身旁。
宣鴻半邊身子都似乎要燒起來了，他趕忙垂下頭，免得自己臉紅得被瞧見。
太可恥了，可他很快又自我說服——兵不厭詐，林皎皎是笨蛋，他棋高一手又怎麽了！
“還好嗎，能坐住嗎？要不你在這兒坐著，我下山去找人來救你吧？”林皎月真心實意地一邊抹淚一邊哀戚，好不可憐。
宣鴻一邊在心裏唾棄自己，一邊故作虛弱地搖頭：“你別去，晚上山上這麽滑，你再摔了，我真救不動了。”
“誰要你救啊！”
林皎月竟驀然無端生出氣來。
她也知道此刻不該責怪他，可一想到這人平日裏多麽飛揚跋扈，多麽神采絕艷，這會兒卻因為她，因為不聽話而落到這副蔫蔫的下場，她心裏又自責又憤懣，頭一次敢對除了閬哥兒以外的人發起了脾氣：
“現在好了，你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又吐血又坐不穩，萬一你死了怎麽辦啊，你要我怎麽辦啊！”
邊罵邊抹淚，竟叫宣鴻偷偷看呆了。
他極為艱難地收回目光，不看她濕紅的眼尾，不看她尖翹發顫的鼻尖，也不看她喋喋不休的粉嘟嘟的唇，忍得當真有幾分發抖：
“你，自然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去，反正你也嫌我煩，我去伯府你也不肯見我，”
他頓了頓，小聲又悄然道，“反正你也不喜歡我……吧。”
林皎月難以置信：“喜歡也不能看著你去死啊！”
宣鴻突然生氣了！
她居然真的不喜歡自己！
原本還有幾分演出來的脆弱這會兒真是繃不住了，他破罐破摔似的蠻橫大叫：“死就死了！反正我沒人疼沒人愛！草席子一卷到亂葬崗，來年有幾只雀兒過來就當給我祭奠了也行啊！”
“你！你！”
林皎月氣得哆嗦，想也不想扭身便走，“你死了算啦！我走了不管你了！”
怎麽會有這麽能惹人生氣的人呢？
林皎月氣得心口都發疼，把自己帶出來要給自己慶生，慶祝自己及笄，可張嘴的每一句都在惹自己生氣，哪怕她是個卑微的庶女，也不該這般任他喜怒行事。
這般想著，林皎月心中原本的飽脹與滿足似乎像被灌進了醋，酸澀不已，又沈重無比拖拽她的步伐，讓她離開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可她一定要走，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才走不過兩步，驀然聽到身後一聲噗通，林皎月茫然轉身，才看到宣鴻像條脫水的魚似的撲在地上，見她扭頭撞見，臉色十分窘迫地就要爬起來。
也正是這個姿勢，暴露出他深衣之下的白色裏衫竟早被染紅了。
林皎月那一瞬腦袋空空。
宣鴻勉強站起身子，快步朝她走來，可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現如今還“傷重”，又硬生生慢下腳步，有幾分狼狽地小聲道：“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林皎月沒有說話，便見他挪開面容，耳尖似乎微微泛起紅，語氣裏透著難以察覺的小心和卑微：“也別找別人，好不好？”
林皎月誤以為他還不肯就醫，惱他怎麽這麽犟呢，便聽這高大的少年如同赤子般生澀而小心道：
“我會對你很好的，以後家裏的點心好吃的我都給你，我也會聽你的話，你讓我打架我就打，你讓我撤退我就撤，我會努力辦差事的，以後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你想要看螢火蟲和月亮，我夜夜可以帶你出來，每年的生辰我都想給你煮長壽面，”
他頓了頓，小聲道，“可我不想讓你同旁人在一道，好不好？”
林皎月終於反應過來，他不是不讓她下山找人，他說的是……
她紅了臉，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宣鴻也十分煎熬，原本是想著趁今夜問問她的心意的，可臨到此時，他不想給她慢吞吞自由選擇了，他只想把自己這顆心剖出來，塞到她手心裏——
大不了她就直接扔回來，也算給自己一個痛快！
他就是這般卑鄙不擇手段，人都給他帶來此處了，不趁機討些惠處不是他的風格。
過了很久，久到宣鴻真的覺得失血過多有些許冷了，才見這嬌滴滴的小姑娘偏過側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吹大牛，現在都不聽我的話了。”
宣鴻下意識就回：“我沒有不聽話！子時前要回去，要是因為我的傷勢耽擱了，浪費了這一山螢火蟲，我不是虧大了！”
林皎月睜大眼看他，他一身氣勢如虹慢慢就軟了下去，狹長的鳳目眨了眨，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意識到什麽：
“所以你以後會和我在一起嗎？”
林皎月不想回答他，這種話讓姑娘家怎麽說出口。
她縱使尚且年輕懵懂，剛剛及笄，也知道，若她當真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會願意同他出門的，哪怕爹爹允諾了，她也有無數個借口能稱病不出。
只因這人太過桀驁無常，說話也沒個攔門的，像無法掌控的年輕野獸，與她最初設想的溫潤儒雅的夫君相差甚遠，所以一時間才不能確定，
但此刻，她突然又覺得，若他能一直這般坦誠直率，能為她將一切都考慮到，願意對她服軟……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宣鴻終於反應過來，喜出望外般咧開嘴角，興高采烈俯下身追問她：“林皎皎，你是答應我了對不對？對不對！”
林皎月惱他輕狂：“能不能小點聲！”
“能能能！”
宣鴻趕忙壓低聲音，卻再也抑制不住喜悅地將人攔腰抱起，不顧林皎月驚叫捶打，叫她在月下的山巒上雙腳離地地轉悠起圈圈。
裙裾如花海春浪，螢火蟲亦如漫天星光，宣鴻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快活！
她是個聰明漂亮的小姑娘，一眼看出李長夙那等人渣敗絮其中，卻終於認可了他。
“你放我下來！你還傷著呢！”
林皎月氣急敗壞地捏他臉頰，疼得他嗷嗷叫喚，可嘴角的笑卻一直沒有落下。
他將她摟入懷中，滿足又悻悻地想，他可真是個大聰明，若非借著受傷，真叫他說出那種軟綿綿的話，他還怪不好意思的。
這夜，年輕的少男少女終於互相了解了心意，可畢竟宣鴻受了傷，後半程力有不逮，回到伯府已逾子時。
宣曜將軍早早就等在了南坪伯府，見狀二話不說便要將這兔崽子提走棒打，而宣鴻今日春風得意，也不出言反抗，往地上一趴就打算受罰。
林茂辰叫沈姨娘將女兒帶走，聽女兒哭得嗚嗚咽咽還想過來替小混球說話，心中嘆息，果然是女兒大了不由爹娘啊，這都開始為混小子流眼淚了，看得老父親心裏發酸。
他只好過來勸林皎月，說家有家法，軍有軍令，他們宣家既然給宣鴻定下了規矩，就不能隨意更改，否則日後如何管家治軍呢？
林皎月心知爹爹說得對，可今日宣鴻本就受了傷，滿身都是血，再被打上幾棍子，到後面竟是叫都不太叫得出來了。
林皎月攥緊了衣袖，小聲哭得一抽一抽，叫宣曜最後也不太能打得下去手——
當著兒媳婦的面如此打兔崽子，雖說是要打給親家看，以示誠意和對未來兒媳的尊重，可若是真叫小姑娘傷心了，也絕非他們初衷。
可要麽說宣鴻是他們家的狗都嫌，發現他老子不再動手之後，他白這張小臉沖他冷冷一笑，扭頭去叫林家三姑娘：
“皎皎，別怕，我沒事，他沒勁兒了！”
宣曜：“……”
原本對這個未來女婿有些質疑的沈姨娘不知為何，此刻卻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似乎知道為何她的月兒會喜歡這樣一個人了，因為這是個會叫人開心的人。
說來也巧，宣曜本打算繼續再揍幾下，結果門房突然傳報，鎮國將軍府的人求見。
鎮國將軍陸遠與宣曜倒算同僚好友，但已過子時，派人來南坪伯府是作什麽？
宣鴻護食，下意識就撐起被打得半殘的身子，虛弱卻倔強地拽拽他哥衣擺：“他家沒兒子吧？”
可不能是趁他病了來截胡的。
宣玉眼角抽抽，覺得他爹還是揍輕了。
沒想，將軍府來卻非陸遠本人，而是鎮國軍麾下兩名校尉，一喚乘風，一喚梅九。
乘風沈默寡言，只聽梅九拱手笑著解釋來因：“看來小的還是來遲一步，叫宣小將軍挨了頓打。”
宣鴻陰惻惻瞄緊對方，只聽對方又道，原他們二人今日在城外作日常巡視時，恰好見到宣平侯府的人送馮紳回來。
馮紳在城外重傷不算小事，他們便留心一路，跟著去探聽了消息，直到此刻才打聽清楚，原是馮坤在城外意圖截殺宣小將軍反被重創。
截殺？
宣鴻心裏納悶，馮坤有那麽大膽子嗎？他莫名看了那叫梅九的年輕校尉一眼，卻見到對方沖他暗暗使了個眼色。
大錘落定，明白了，是友軍！
林家與宣曜同時一驚，立刻追問宣鴻可有此事，宣鴻自己不欲說謊，便沒有多附和梅九言辭，只將實情說出。
或許是這些少年們說話太沒有信服力，宣曜與林府家長久久沒有給出反應。
林皎月終於忍無可忍，出乎意料掙脫了沈姨娘跪下來，將今日意外樁樁件件呈給了家長們。
她紅著眼，想想又氣起宣鴻的犟脾氣，不得不出聲為他求情：
“宣鴻哥哥是為了保護我才被宣平侯世子纏上受傷的，也是為了給我慶生才耽擱了時辰，宣將軍，爹爹，若有錯，就請讓月兒一道受罰吧。”
原本還不以為意的宣鴻聞言哪還受得了？
他一把跳起來把林皎月護住，像只護食的狗一般瞪著他老子：“不行啊我告訴你！不準動皎皎！有什麽就放著我來！”
宣曜和林茂辰聽了林皎月的話，心中自然知曉這二人差不多已然表明了心意，兩人相看一眼，彼此心中達成了家長的默契，
誰知道這狗兒子突然半路殺出來，險些將他氣死！
宣曜連連笑點頭：“好，那老子可不得放著你來？”
於是乎，鐵骨錚錚的小將軍，楞是被他爹摁在木登上，鬼哭狼嚎的狠狠又抽了十棍子。
梅九走出府後，沒忍住拍腦袋：“哎，你說這宣二，都替他說話了，怎麽還自己找打呢？”
乘風無奈一笑：“這大概是他們宣家增進感情的法子吧，反正將軍說了，來替宣小將軍說一遭情，免得被他爹打死就行，至於宣將軍怎麽處置還是他們自家的事。”
梅九嘿嘿一笑，撞了撞好兄弟：“知道你急著回去了。”
乘風耳尖微微發紅，故作冷酷地繃起臉：“別瞎說。”
宣鴻這一遭傷上加傷，足足在家養了一個月，每當他想偷溜出門，他大哥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出現把他踹回屋。
幾次三番後，大家都很辛苦，才決定開誠布公。
宣玉告知宣鴻，原是這些日子，父親因他傷了宣平侯世子的事麻煩不斷，所以為了讓宣鴻也顯得傷勢很重，哪怕他已經完全恢覆了，也得在家再躺一個月。
一個月後，因多方出言，直諫宣平侯世子馮坤除了刻意埋伏宣小將軍以外，更不知當街多少次調戲良家女子以及仗勢欺人，數封奏折齊上，終於叫宣平侯府慌了。
而馮坤確實是個不聰明的，為了給自己拉靠山，直言他是為了替寧王世子李長夙出頭才動的手，這下便點燃了導火索，寧王家小廝在成衣鋪子裏說的那番話也被挖出來，作為寧王擔任太常寺卿收受賄賂的佐證。
這下一來，本就在一條繩上的宣平侯府和寧王府終於雙雙被架在了臺面上，終於一同翻了車。
而此前一直備受關註的宣府小將軍的婚事，也終於被提上了日程，定在了來年三月。
宣鴻迫不及待，恨不得隔天就迎親，一向胸襟開闊的宣夫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微笑看他：“能不丟人，讓母親好好將婚前的禮儀都走完嗎？”
“你也不想讓你的夫人受了委屈，傳出去說我們府上對她不好，說你是個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吧？”
“再說了，月兒如今才剛過及笄，你……可否要點臉，讓她一個嬌嬌姑娘多與父母相處些時日呢？”
母親不愧是制住一大家子的人，三言兩語便講得宣鴻啞口無言。
最終果如宣夫人所言，雖說宣鴻娶得是伯府的庶女，可將軍府在親事的禮節上沒有絲毫怠慢，該給林皎月的沒有一絲疏漏，而超過的鋪張也一絲未有。
將軍府是規矩的人家，長子宣玉娶新婦也如這般，不會惹人嫉妒，也不叫旁人心生輕蔑，他們家能多給到的，只有給兒媳真心的照拂與關愛，絕不會叫姑娘們在宣家受委屈。
林皎月出嫁那日，少不得與母親抱作一團涕淚漣漣。
可沈姨娘哭完後擦幹眼淚，實則又很開心，因為她知道宣家會好好待月兒，從今往後，月兒就不是伯府的庶姑娘，而是將軍府的二夫人了。
這大半年來，宣鴻再不著調，每每來伯府看月兒，也都是規規矩矩的，
縱使他們這些長輩一眼就看出，那規矩之下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怦然激動，但他這樣不著調的性格，卻也心甘情願地安靜守候，因此更能相信，宣鴻會好好待林皎月。
林皎月懷著所有人的希冀和祝願嫁入了宣府，下花轎時，一直在前頭引路的俊美夫君下馬來到轎子前。
宣鴻想笑，可顧及今日大婚，他要當最厲害的男人，所以死死繃著，繃的他牙都發緊。
喜婆在張燈結彩的宣府門口喜笑顏開：“新郎官兒快將新娘子抱下花轎吧！”
周圍一片歡呼，喜婆掀開轎簾，讓他看見轎子裏那窈窕的身影，他終於一沒留神，揚起了唇角。
盯了他一早上的將士們口哨聲不斷，笑他怎麽不繃了，小將軍是不是不行啊。
宣鴻額角一跳，俯身抱出他的新娘，沖那群人惡狠狠道：“老子可行了，老子能單手抱我夫人！”
眾人哄笑，林皎月怕他當真胡鬧，急得輕輕錘他胸口低呼：“別鬧！”
可說完，林皎月又有些後悔，出門前母親還讓她進洞房之前不要開口說話的，說會壞了規矩，但她說話，卻發現在場無一人提點她做得不對。
大家都笑得開懷！
她的聲音仿若叫人酥麻入骨，宣鴻挑起的眉頭瞬間亦軟下，低眉垂眼地輕笑：“是~夫人。”
林皎月沒忍住揚起唇角，偷偷埋在他懷中不說話了。
大婚本就是喜事，兵將們也是不拘禮數的人，誰會介懷林皎月不守規矩，他們甚至還擔心少夫人太守規矩，以後提著小將軍的耳朵不讓他出來同他們喝酒哩！
而眼下來看，少夫人端方中又透著幾分嬌俏，明明和他們小將軍天造地設的一對！
林皎月倒是不知宣家的部下們已然將她看做了自己人，她後面全程謹遵母親的指示，乖巧守禮地走完全部流程，再被宣鴻牽著手，仔細送入洞房。
原本兵將們還打算來鬧洞房的，結果宣鴻橫眉冷眼一通拳打腳踢，楞是一個人都沒能進來！
林皎月被蓋著蓋頭什麽都看不見，光聽動靜心裏急切不已，反倒是阿環看了全程，笑到不行，偷偷告訴林皎月，姑爺好兇啊，不準任何人來鬧夫人呢。
林皎月又笑又無奈，安安靜靜坐在床畔，心想大婚之日還這麽不著調。
而不著調的還在頭後呢，宣鴻將人都趕跑了，氣喘籲籲地過來，二話不說掀開了林皎月的蓋頭，指派阿環將她的鳳冠拆了。
林皎月瞪大眼：“拆，拆這麽早嗎？”
“你今日還要出屋嗎？”宣鴻奇怪反問。
“好像不出了。”林皎月頗有幾分呆滯。
“那不就對了，終歸晚上也要拆，晚拆不如早拆，我剛剛抱你覺得重了不少，可骨頭還是那麽多，我猜一定是這東西重的很。”宣鴻想也不想便道，氣得林皎月又小拳頭錘了他幾下。
但等人走了，阿環給她拆鳳冠，忍不住還是笑道：“夫人，姑爺是在心疼您呢。”
銅鏡中女子嬌顏含笑，她如何不知道？不過是，惱他那張不知收斂的嘴罷了。
按說今日一整天府裏都要辦宴席，而且宣家心善，還在府外布置流水席，請路過的百姓都能分到喜氣，所以宣鴻也是忙的腳不著地，
偏偏這人心疼夫人，一會兒就記掛夫人在屋內是不是渴了，一會兒又記掛是不是餓了，所以外人總是時不時就發現小將軍失蹤一會兒，原是偷偷塞著吃的喝的回洞房去了。
林皎月實在忍不住，在宣鴻又來的時候拉住他衣擺：“好啦，你別老是來看我了，叫旁人看了笑話。”
宣鴻下意識就回：“旁人是沒有夫人嗎，為什麽要笑話我想夫人了？”
林皎月徹底沒了脾性。
待到白日終於過去，宣鴻也終於能不再應付那些人了，一群老光棍壞得很，通通想灌醉他，幸好他聰明，以水代酒蒙混了不少，否則回屋少不得又被林皎皎說教。
小小的小姑娘，哪裏都好，就是太守規矩了，叫她自己也放不開懷。
這般想著，他回到房中，紅燭已經燃起，罩著繡金絲纏鸞的紅色燈罩，將整個房間熏得溫柔繾綣。
阿環等下人在他來後，替二人倒好了交杯酒便退到門外，徒留新婚夫婦相望。
最終林皎月面頰發燙，小聲啐了他一句，看什麽呀，來喝交杯酒啦。
宣鴻才恍然反應過來，按著心口的熱走過去端起酒杯。
他的小夫人怎麽這般柔軟呢，講話也軟綿綿，手掌也軟綿綿，與他交臂飲酒，他幾乎能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一貫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也鮮少露出了局促，害怕自己唐突她。
暖酒入腹，林皎月亦覺得自己渾身都仿若要燒起來，處處都透露著不適。
交杯之後該做什麽，小夫妻都清楚明白，可一個拘謹，一個害羞，竟都沒有下一步。
最後宣鴻覺著這樣不行，打算出去先冷靜冷靜之際，林皎月終於心裏唾罵地拉住了他。
“你是不是……笨蛋呀，這個時候出去，旁人會怎麽想。”
宣鴻額角的青筋都一彈一彈地跳起來了，他覺得她現在說得每一句話都好似在他心尖上放火燎原。
他壓低了嗓子，沙啞小心地問：“那，那該如何？”
林皎月暗罵了句就看著聰明。
終歸她如今也已嫁給他了，以後就是她的夫人，那她……對他展露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計，也無甚關系了吧？
林皎月撇開視線：“那，先去沐浴吧。”
凈室裏早早準備了熱水，確實可以沐浴，可實則不是為了此刻的，但林皎月害羞，覺得凈室光線不太好，想必行事時能省去許多擔憂。
可她卻忽略了，青年人是經不得挑逗的，一呼一吸，一顰一笑，都是勾魂奪魄的火苗。
凈室本不是為了正經行事而準備的，該有的軟榻和圍欄都不曾有，但兩個楞頭青全然不知，叫她最終嬌滴滴的陷落在那蠻貨臂彎中哭個不停。
宣鴻將人摟在懷中也險些要發了瘋，他輕聲輕語地哄著，如春風吹動三月的水波。
翌日清早，林皎月自然醒遲了，她本有些擔憂壞了規矩，誰知宣鴻從外頭回來給她帶了吃食，道他老子昨晚喝醉了，也沒起呢，叫林皎月不急不忙，慢慢來。
後來林皎月才知，這是宣夫人為了怕小兒媳尷尬，特意甩給老將軍的鍋，一時間又羞怯又好笑。
多年之後，林皎月做了場夢，夢到她與宣鴻有了另外一世，那一世裏的兩人都很苦，最後極其不易才走到一塊。
已作人母的林皎月鮮少在夢中哭出了聲，被宣鴻輕輕叫醒，與他說了這個夢。
宣鴻笑起來，打趣似的說：“不就一個夢，何至於如此傷心？”
林皎月不忿，黯然道：“你太可憐了……”
不論過去多久，他這小夫人永遠都會心疼他，也不論多久，他都會為她的憐惜而心軟高興。
他將人摟入懷中，低聲哄著：“但那夢到最後，咱們不還在一塊嗎？”
林皎月便沒再說話，是啊，他們還在一塊，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且，或許就是因為夢裏的我們太苦，所以如今的我們才會每日開開心心，林皎皎，你得偷著樂，別人替你受苦了！”
他故作誇張地逗弄她，沒想擡起小夫人下巴，看到雙同紅紅的眼眸，頓時失言。
林皎月這次倒沒怪他口上無門，而是輕輕掙脫了他的手掌，靠到他肩頭：
“若我們真有很多世，不論哪一世，我都不想叫你受苦，我寧願這一生我能少些快樂，也希望其他時候也能同你白頭到老相伴一生。”
宣鴻啞然片刻，覺得她真是會哄人開心。
他輕聲笑道：“好，那我也少開心點，改明兒叫宣蓁蓁也少傻樂呵，咱們人多力量大。”
而且誰說這就是他們最快樂的一世呢，或許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更快樂的他們，正是在彌補他們或許受過的苦楚呢？
終歸他與她心意相通，不論哪一世，都要與她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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