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坊愁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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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坊愁緒 ◇
◎“我們好男兒的清白便是能被你如此汙蔑的？”◎
嘔心瀝血胡鬧一晚上, 卻沒叫馮坤吃到苦頭，宣鴻出來後心中其實略顯悶堵，可對上默無聲息的林皎月, 他卻下意識將心中的煩躁壓下，慢吞吞道：“我送你回去。”
林皎月嗯了一聲, 沒有異議。
可當她氣喘籲籲趴在院墻上，林皎月才終於忍不住出聲，問出了縈繞心頭一整晚的問題。
“宣鴻，”
她左思右想，發覺自己對著他，實在憋不住太多狐疑,
“你是不是經常去那種地方啊？”
許是宣鴻一向赤誠坦蕩, 叫聰慧玲瓏的林皎月與他相處久了，也藏不住話。
宣鴻原本壓著不悅, 正算計待會兒要不要找機會把馮坤拿麻袋套了打一頓，忽而聽到一聲問，當場楞住了。
林皎月問完便後悔了, 哪有這麽當面問的, 何況他們現如今還是未婚夫妻的關系, 哪怕他真是個放浪不羈的, 也不會對她坦蕩, 反會哄騙她, 待到日後更警惕行事吧。
苦臉難以抑制地覆現, 林皎月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對未來惶恐, 還是因對這人失望。
便見院墻下那少年漸漸反應過來, 臉上一閃而過怒色：
“埋汰誰呢！你給我下來！”
林皎月：“……？”
“正經人誰去那地方, 你當我和馮坤是一樣的人？”宣鴻叉著腰, 氣得聲音也不收了，手腳並用眼看就要把林皎月重新拽回去揍她了。
林皎月頓時嚇得頭發都要豎起，她一頭烏發還如少年郎一般束起，此刻看著倒真像個被逮到偷溜的美少年一般，紅著眼結結巴巴：“你既不是，說，說兩句怎了，又不少塊肉！”
“我們好男兒的清白便是能被你如此汙蔑的？”宣鴻眼梢挑起，倒真像不理清楚不罷休了。
林皎月哪知道這渾貨還如此在意清白，苦不堪言踹踹他攥過來的手：“放開，放開，我信你就是了……”
“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信了，我不信你！”說話間，宣鴻輕輕一躍，已然身姿輕盈飛上院墻，比起趴在墻頂作壁虎狀的林皎月輕巧帥氣多了。
林皎月不敢亂動，可瞧見這人飛上院墻後竟勞神在在盤膝在自己臉前，一副我就靜靜聽你說完的態度，終於忍不住，氣哭了。
她埋頭進臂彎，小聲嗚嗚，罵他混蛋，大半夜將她帶出府去到那種地方，囫圇繞了一通回來也就算了，不就說了兩句，就將她卡在院墻上如此羞辱她。
宣鴻原本剛得意起來的嘴角瞬間僵住了，
他不該因為這一晚她看起來從容利落，就忘了她其實是個小哭包。
自己惹出來的麻煩，還得自己哄，他哄得頭疼牙疼真不知道圖個什麽，頭一次有點懊惱自己這張嘴，太能說也不是好事。
他只好一五一十同林皎月交代，父兄出息，他在京中便只領了個閑職，日常會結實些三教九流的人，才會知曉些尋常明面上眾人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馮紳為人不善，也是因為他統管的街道上有在秦樓楚館忙差事的人，一來二去，自然也能得到消息。
林皎月邊哭邊心想，才回京多久，你就當上地頭蛇了！
說到後來，小姑娘還抽抽噎噎的，宣鴻才不得不拉下臉，低聲哄她：“今晚是出岔子了，但是你放心，我肯定讓馮坤娶不到你長姐，行不行？”
林皎月趴在墻頭看他躬身無奈，哭意也在這一聲聲哄勸給勸了回去。
其實哭是哭得莫名其妙，止哭也不知為何而止，少年心事月末或許正如五六月的天，忽晴忽陰，忽風忽雨吧。
“不哭了吧，不哭就成，我抱你下去……”
“不行！”林皎月急急忙忙，甚至有幾分結巴，“我們，我們畢竟還沒成婚，你不能無故進進我院子……”
其實更離譜的半夜溜家都做了，守著這最無關緊要的一步，多少有些掩耳盜鈴。
宣鴻想直接戳穿她，可見了那雙盈盈閃淚的桃花眸，只得把原本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
嗯，不能再口無遮攔了。
他抓了抓頭發，作女子裝扮的青絲恰好遇到一抹晚風，被撩動起了別樣的風情。
林皎月才看了一眼便匆忙挪開視線，今夜心臟提速的次數，著實多了些……
艱難回了屋，林皎月悄聲檢查過焚香爐，悄默無聲地將一身男子的衣服換了下來。
換下衣服後，她看了演那外袍，心中不由罵了句，傻狗。
料子是好料子，針腳縫得也好，可見宣夫人待這幺兒不可謂不上心，他卻是個混不吝的，說將衣服割破就割破。
可一想到今日這人在外將自己拉到身後的那一瞬，掌心似乎還能回憶起他掌心的溫度。
林皎月趕忙將那袍子丟起來藏好，回到床上捂著腦袋不欲多想了，煩人。
回了家的宣鴻自以為瞞天過海，一路飛竄，不料沒瞞過就等在他屋門口的宣玉。
如今宣玉成了家，膝下有了個六歲的女兒，看起來愈發沈穩，瞧見他這不著調的弟弟居然如此裝扮回來，險些順手就抄起門栓朝他揮過來！
宣鴻眉頭一跳，一蹦三尺高：“不準劃破我衣裳！”
宣玉氣死：“怎待，如此扮相還上癮了不成！？”
宣鴻本想說，這可是林皎皎的衣裳，哪能弄壞了，話到嘴邊頓了頓，換上副不耐煩的語氣：“我下次辦差事還要用到！你弄破了我到哪兒再去弄套，我不要臉的？”
這番話下來，宣玉竟有幾分啞口。
你還要臉？
但既然弟弟已經先開口了，他也不好總是打對方的臉，畢竟再過幾年也要及冠，是個大人了。
想到這裏，宣玉平息了情緒，無奈道：“今日來找你就是要說道這些，你到底在忙活什麽，都快子時了你知不知道？”
宣鴻幽幽垂下眼眸，小聲不耐：“就忙唄。”
“你那守備職務申時就換班了，我聽你同僚說，你申時過後還經常在街上巡視。”
宣玉頓了頓，宣鴻的同僚提起此事倒不是在打小報告，而是笑著說，宣二爺當真是個實心人，下差了還常常忙得廢寢忘食，誰家有麻煩有難他都會上去幫忙，前月雨水多，他甚至還幫了一家孤兒寡母修了半日漏雨的屋檐——
先不說這事兒合不合適，反正橫豎沒處岔子。
但宣鴻畢竟是聖上親口禦賜佳名的小將軍，作為兄長他也很欣慰弟弟赤誠良善，可亦是在幾天前，他卻推拒了上司給的舉薦升職機會，
理由是官職大了便要擔更多責任，煩得很。
宣玉今天便是想來問問他：“你以後究竟想做什麽？總不能……等你到了七八十歲，還當守備，每年領八十兩俸祿過活？”
若他當真心無大志，家中人也不會說什麽，但總這樣不上不下的吊著，看著太過折騰，不太合適。
宣鴻不以為然：“看不起八十兩？我不賭錢不喝酒，每年還能餘個五六十兩呢！”
宣玉氣笑：“你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他自從有了家室之後，體恤夫人，也偶爾幫著打理內務，才知原來撐起一個家，得要很多銀子。
“屆時你是年紀最大的守備，事兒也不能幹多少了，豈不是又成了吃空餉的？”
他又道，“那你可曾想過，若是你以後娶妻生子，有一家子人要養活，屆時爹年老致仕，家中產業不豐，無法幫扶，你要如何過活？”
他們家是將軍府，靠著宣曜一人的戰績撐起門楣，不像那些老牌勳爵還能給子女蔭庇，但這話其實也是說得重了，往最壞說的，只為了讓這傻子警醒些。
宣鴻當真被他問住了。
“當年你和段家也曾有過婚約，之所以被退，不就是府上遭遇禍害，段尚書多少擔心女兒跟著你受苦麽？你若總是如此不著調，不怕日後……叫林二姑娘也跟著你吃苦？”
宣鴻原本還試圖同他再狡辯幾句，此刻當真一句話都回不上了。
宣玉眼眸微動，謔，
找到癥結了。
便見宣鴻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炸起：“你今晚怎麽突然像娘一樣說教我了！是不是惹嫂子不高興她不讓你回屋，你氣沒處撒？”
宣玉面不改色：“你要慶幸今日是我先來問的，若是爹，這棒子真就打上來了。”
話是這麽說，可他知道，今晚的話大概也能奏點效，便不再多言，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宣鴻陰惻惻咬咬牙，推門進屋。
他換洗過行頭，將那件紅色的深衣捧在手上，女兒家的衣料柔軟卻不昂貴，他想到她是庶女，從小一直被主母和嫡姐苛待，想必本也沒幾件多好料子做成的衣裳。
若跟了不著調的自己，保不準真像宣玉說的，還會吃苦。
他從前沒想過這些，段昭怡當年跟他退婚，後來還總流淚來說些嘰嘰歪歪的，本也從未放過心上，因他當時年幼，根本未曾在意過這些，可如今被宣玉將這些全部串聯到了林皎皎身上，他便猶豫了。
他捧著她的衣裳，看著原先被蹭破的那處，不由想起她紅著眼十分委屈說著無禮的場面。
若讓她穿了不好看的衣裳，她是不是也要哭著說太無禮了？
宣鴻突然頭疼，想著心裏總記掛一個小哭包真不好，可過一會兒，他垂下頭看著掌中衣袍，又忍不住把小哭包哭紅的眉眼重新記回腦海中。
“林皎皎，你還沒嫁我就開始拿捏我。”
思來想去也無法排解，宣鴻自覺甚虧，只好將一肚子排解不了的糾結全部先推到未來小夫人身上。
終歸她還沒退婚，終歸她此刻也不在，燈燭下少年郎攥著柔軟的衣袍，指間糾纏，笑容時而覆雜時而燦爛。
宣鴻那夜沒帶林皎月成事，但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也不耽誤他後續再做點動作，
於是很快，宣平侯世子馮坤在外弄大了女子肚子的消息不脛而走。
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看不上此等行徑，南坪伯府雖不如侯府，但也不是不顧女兒死活的人，特別是如今還可能要和宣府結親，那底氣便當更足了。
大爺林茂年便被知曉了此事、大發雷霆的老伯爺耳提面命，親自上門退了婚。
侯府無顏又無言，自是無法推拒，於是婚事就此作罷，這下好了，伯府內的姑娘連去相看都省了，林皎月聽聞此事後，默默揣度了好一會兒。
但什麽都比不上長姐得知了此時之後瞬間高興起來的樣子。林妙柔開開心心重新來了小院要找林皎月一道說小話，看到這樣的長姐，林皎月便也笑了起來。
宣鴻……倒是說話算話的。
幾個月一晃，林皎月心中期盼得及笄禮終於到了。
這一日，她終於可以將略顯幼態的垂掛髻換梳，叫母親給她梳了個漂亮俏麗的新發髻，祖父與伯父爹爹都給她送了禮物。
雖不若嫡姐可以大辦，但她也心滿意足。
自那夜之後，宣鴻已有好幾個月沒再出現，卻沒想到，這日他竟還是來了。
不僅來，還光明正大地來，一板一眼沖她爹爹叩首，請求爹爹準許他帶她出府游玩賞樂。
林皎月乍見此景，驚得眼珠子都差點掉了，
他，他是嫌偷偷摸摸不夠氣人，徑直來明面兒了！？
林茂辰不知林皎月心中所想，只又驚又嘆，這些日子以來宣林兩家關系漸親，但卻似乎沒有再主動提過婚事，他本以為是那日雙兒的一通攪和讓宣家萌生了退婚之意，也不打算強求。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過來，不是不提，而是悄摸悶聲憋大招呢！
他尚且不知兩個孩子早已私下見了好幾次，只當他女兒才剛剛及笄，這小混蛋果真就如十年前所言，猛猛來拱白菜了？
倒也不是不願，及笄後的姑娘就是大姑娘了，出門游玩也不無不可，而且林家與宣家如今也算交好，兩個孩子之間更是早有口頭婚約——
就是有些哭笑不得。
見林茂辰坐立難安，宣鴻暗自齜了齜牙，起身去外頭拖了根大木棍進來：
“林大人要是不放心——我出門前已被家父教訓過一遭了，還帶著家父的交代過來，老頭子說，若是過了子時還未回府，就讓林大人拿棍子敲斷我的腿。”
他頓了頓，補充道：“哪一條都行。”
很多不對付的人都覺得，宣曜肯定是上輩子造過什麽孽，才養出了宣鴻這麽個不著調的玩意兒。
林皎月被叫出來，知道了前因後果後，也被震得久久不能言語。
是，及笄後的女孩子是能偶爾出門，但也多是和同伴，宣鴻他也，太不知收斂了……
幾個月前見到，不是在夜裏就是昏暗處，都沒仔細看清，他比臉上的少年稚氣早已褪去，俊朗面容更添棱角，看著竟，竟似乎比她還要明艷奪目起來。
他穿著身與往常不一樣的白衣，支著條腿懶洋洋地坐在馬車前，見她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碎碎叨叨：
“我還以為你要畫朵花出來呢。”
白白枉費他等這麽久，結果和幾個月前相比……也就換了個發髻，衣裙也馬馬虎虎，除了那張小臉蛋和短短的手腳，她這一身外物沒幾樣合眼的。
林皎月有幾分啞口，被迫一小步一小步走到馬車前，輕聲嘟囔：“你怎麽來了啊……”
宣鴻收回另一條腿盤膝而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的記性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
那日宮宴他便說會來看她及笄的，不過中途經歷了一夜驚魂，她就給忘了。
林皎月嘟嘟嘴，不知說什麽，宣鴻從馬車中拿出個腳蹬放下來：“上車吧。”
“去哪兒？”
按說，夜會此人的事兒也做了，可白日見到，林皎月心中卻好似更顧忌了，明明府外也沒多少人路過，她卻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他們，她的臉都要紅了。
宣鴻一如既往地輕哼一聲：“把你賣了。”
看他驕矜桀驁的模樣，林皎月原本的忐忑，竟反而消散不少。
她伸伸舌頭爬上車，傻狗。
真要賣她，爹爹才不會同意自己和他出門，而且……他堂堂宣威將軍的嫡子，可比自己值錢多了。
宣鴻等到小胖妞上車，把腳蹬收好，才慢悠悠駕馬駛出南坪伯府。
林皎月在馬車裏既好奇又忐忑：“說真的呀，你要帶我去哪兒？”
宣鴻擡眸看了眼剛過正午的太陽，慢悠悠道：“叫聲哥哥來聽，就告訴你。”
林皎月無比詫異，不知這人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窘迫得叫不出口。
叫宣姐姐還差不多呢，林皎月幽幽想起他那晚毫無芥蒂穿她衣裳的樣子。
宣鴻哼了聲，小聲抨擊她：“沒誠意。”
“沒誠意就沒誠意，自己沒妹妹麽，非要當人哥哥。”林皎月小聲嘟囔。
可不說巧了，這兩人一個沒哥哥，一個沒妹妹，都稀罕。
宣鴻耳力過人，聞言撇了撇嘴，二話沒說將人拖到了成衣鋪子。
這間鋪子不算奢貴，卻巧在店主同宣夫人有交情，宣家的衣服都在這兒定，且這鋪子因為價格不高，所以老板也會提前準備很多成衣，供一些不想花大價錢定做的客人挑選。
總歸，宣鴻是帶她來買衣服的。
林皎月詫異極了，反倒有些束手束腳。
“不必的。”
宣鴻看她一眼，故作漠然：“那晚……害你損了件衣裳，我陪你一件。”
“舊衣而已，哪用得著買新的。”林皎月聲音越發輕起來。
鋪子老板與宣夫人同歲，見狀笑起來，同宣鴻道：“小將軍，您在這兒等著豈不是叫姑娘家害羞？您去客舍休息片刻好了，我會幫著照看的。”
宣鴻看了眼林皎月，瞧她眼巴巴確實像有些放不開，便也只好作罷，低聲同她哼道：“有事兒就叫我，知道吧？”
林皎月別扭得很，低聲哦了下。
老板便親自給她挑了幾身不錯的樣式，邊看變笑：“姑娘身段好，這幾件竟都合身，您看著要不都包起來？”
林皎月慌忙擺手：“不必不必……就，就，挑那一件好啦。”
老板看了眼，林皎月挑得是件料子最普通的，瞧她面目嬌俏，卻如此謹慎懂事，反讓人覺得有些楚楚可憐。
她便笑道：“小將軍送未婚妻及笄禮，買一件怎夠，若你只挑一件，那我便只能再送一件了。”
林皎月頓時紅了臉，看了眼擋得嚴嚴實實的幕布，小小聲道：“沒有的事，我不是他的未婚妻，您不必如此的。”
老板訝異了一瞬，隨即抿唇笑笑沒再勸說了，只道若是只挑一件，那不妨挑個好點的，也免得小將軍心中不快。
林皎月想了想，便也跟著點點頭，但終究還是沒挑最貴的，約莫著十多兩，已好過平常周氏從指縫中漏給她們院的很多了。
她心中又想到，原是為了她的及笄禮，直接送她成衣來著啊。
宣傻狗，就嘴硬。
可很快店裏來了其他人，原本老板還在替林皎月收整那件衣裳，見狀趕忙款步迎上：
“原是世子駕到，有失遠迎。”
林皎月聽到個世子的稱謂，下意識想起馮坤，往後退了幾步，卻不慎輕輕撞到桌角，碰出聲輕響。
剛及弱冠的李長夙側目，便見到了個如同在春風中綻放的小桃花一般的少女。
林皎月，只肖一眼他便認出了對方。
早幾年，他隨父親去南坪伯府時，曾見過一眼對方，當時驚鴻一瞥，卻在知曉對方已與宣二議過親後，止了心中波瀾。
這些年，他也未再想起過對方。
說來也巧，先前那場宮宴，他本也去了，可偏偏那日林皎月被宣鴻帶跑偏還崴了腳，兩人便錯過了再次可能遇見的機會。
但今日一見，早些年的記憶重新湧入腦海，甚至他仿若恍惚瞧見了更多，都是她的淺笑嫣然，都是她的顧盼生姿。
老板見狀倒不覺擔心，因為寧王世子李長夙是眾所周知的君子端方，哪怕他被吸引了目光，也不會做出什麽失禮之事，故而只客氣笑問：“世子也是來挑衣裳的？”
李長夙收回目光，輕輕一笑：“母親前些日子派家仆在店中定制了夏衣，今日恰巧路過，替她來看看。”
老板記起來確有這回事，她趕忙道：“確有此事，不過哪用得著世子親自來，您不若先行回府，稍後小點便派人送上門……”
“無妨，恰巧帶了仆人，老板你自去拿吧，我在此等著。”
李長夙輕輕一笑，老板感懷這位世子平易近人，只好悄然給林皎月遞了個眼神，喊上幾個幫手離開。
林皎月頗有幾分好奇，她不認得這人，但她會察言觀色，從店鋪老板的反應看，此人雖身份尊貴，不知是哪位府中的世子，但品行應當尚可，竟然願意親自來店中替執掌中公的母親做如此小事，故也不至於叫人太過慌張。
但驀然碰上外男，林皎月終於還是區分出差別——原來她不是同誰人都能波瀾不驚相處的，比如此刻，她感嘆過後，便只打算避開此人，轉頭去找宣鴻。
是了，雖然與宣鴻不過才見了三面，但她直覺裏知曉，哪怕宣鴻很不著調，還送過奇怪物件，但起碼……宣鴻更叫自己安心些。
她側身欲走，卻被李長夙叫停了步伐。
李長夙面容俊秀，舉止談吐也極容易贏得女子的好感。
他拱手行禮：“在下寧王世子李長夙，觀姑娘儀容氣度不凡，卻似未曾見過，心生好奇，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寧王世子！
林皎月被驚出一身冷汗，自覺自己的身份是夠不上與對方交談的，只能硬撐著低頭道：“臣女南坪伯府二房之女林皎月，身份卑微上不得臺面，感世子青睞。”
李長夙聞言，輕輕笑了笑。
果真是她，幾年不見，風采越發動人。
可惜，早早就被宣二給定下了。
雖說那兩家尚未將親事徹底落實，但京中多年來已然將此當做定論。
實則，諸多人不願兩家有所牽連。
因為手握兵權的宣家十分敏感，而南坪伯府兩房爺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要職，這般聯姻，怕只會讓猛虎更添羽翼，叫他們這些京中的權貴更受制於人。
李長夙為代表的寧王一脈不樂見這個場面，很多人都不願意。
於是他輕輕笑起來，微微擡手，執扇微攔住林皎月的去路：“林三姑娘一人在外，恐有不妥，不若待長夙拿過母親要的東西，一道送你回府吧。”
南坪伯府如今聲勢尚可，林皎月雖是庶女，卻深得林二爺喜愛，不輸嫡女，若是他取得了林皎月的喜愛，改變了這樁結親，或許也不是壞事。
李長夙溫柔一笑，林皎月略有幾分怔然。
這人……他是在朝自己示好嗎？
可沒等林皎月反應，從客舍出來想看看情況的宣鴻忍不住了，先開簾幕便走了出來。
李長夙面色微變，略有幾分掛不住面——他本以為，今日只有林皎月一人，或者她是同手帕交出來的，沒想卻是同宣鴻。
宣鴻尚未及冠，可宣家男兒向來挺拔高大，站在一塊比對竟毫不遜色，甚至那股年輕張揚的起勁兒隱隱要將寧王世子給比下去。
林皎月敏銳窺出抹不對勁，硬著頭皮叫道：“李世子若是無事，那臣女先行告退了。”
她躬身作福，亦偷偷側目催促了宣鴻一眼。
那一眼如同含了個小勾子，宣鴻瞥一下，原本幾欲燃起來的氣焰竟被輕輕一勾，消去大半。
他看了眼被掌櫃的包好放在一旁的禮盒，毫不在意問：“林皎皎，是這件嗎？”
林皎月臉頰微微泛紅：“是。”
宣鴻掂了掂，隨手丟了約莫二十兩放在櫃臺上，提起那禮盒便走，也不看李長夙，似乎從頭到尾都不認識這人。
林皎月悄然松了口氣，可沒料到，宣鴻才與李長夙擦肩，沈默了許久的李世子沒說話，他身旁跟著的小廝卻輕輕笑了出來，故作不明道：
“原來宣小將軍也是純孝，和我家世子一般，替主母來取下人衣裳呀？”
此話一出，場面要多尷尬便有多尷尬。
李長夙微微皺眉，故作訓斥：“胡言亂語什麽。”
隨即他擡頭看向宣鴻，故作羞赧：“家仆說話口無遮攔，還請宣小將軍見諒。”
林皎月張了張口，竟不知該說什麽好，有種好話歹話都被這人說掉的感覺。
但她又想，李長夙為人謙和，該不會針對他們二人吧？
誰知她能忍，宣鴻卻不能忍。
他當場冷笑出來，意味深長地側過臉看向這對主仆：“我見諒什麽？李世子，你可長點兒心吧，就這麽任家仆把你家王府下人的用度念叨出來，叫人知曉寧王府下人一件衣裳二十兩，傳出去，要出大問題的~”
那小廝頓時驚呆了臉。他之所以敢在世子身側貿然開口，便是看出了世子對這位林二姑娘刮目，想在對方面前下下宣小將軍的臉，不料說錯話，竟叫對方抓住了痛點。
李長夙面色也微微一變，回頭低斥了下人兩句，再來同宣鴻解釋他禦下不嚴，多有誤會。
宣鴻冷笑著嘖嘖兩聲，看好戲不嫌大的樣子直叫林皎月心中突突。
便見到這小姑娘急紅了眼，偷偷撇了眼李長夙後，背對對方，沖自己無聲做了個口型：
宣哥哥，快些走吧。
他惹禍惹慣了，可今日這人是寧王世子，與以往任何人都不同。
若是鬧大，將她卷進去，徹徹底底暴露在京中眾人眼前，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林皎月很會為自己考慮，這會兒不論是宣哥哥還是鴻哥哥都樂意喊了，她覺得這人會聽他的……
李長夙目光幽幽看向兩人，宣鴻終於收斂了一身戾氣，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李長夙幾人，拉上林皎月離開了。
鋪子老板還未回來，大堂中便只剩李長夙一行人。
等人走完，那小廝才身子一晃，惶恐不已地跪倒在李長夙面前。
李長夙輕飄飄看過一眼，溫潤眸中冷光頻現。
而去了外頭的宣鴻心事未歇，提著禮盒一言不發。
今日接她出府，明明只是單純為了給她慶祝及笄，然後再同她說清楚：
現在她及笄了，也應當能想清楚，若她真不想嫁他，他也不至於死纏爛打，回頭便會同老頭子說清楚，不耽誤她，只將她當做妹妹。
再蠢，他也看得出林皎月同他這些年的堅定不一樣，她似乎沒有很想嫁他，所以他也不至於因為小時候的一口承諾而硬逼個小姑娘。
但不知為何，今日撞見了旁人家口中最為矜貴端方的寧王世子李長夙，對方溫柔詢問起林皎皎時，那一刻他心中本持的寬宥和釋然，似全被火點著了。
他覺得有點煩悶，腦海中忍不住回蕩著剛剛小姑娘紅著眼叫自己宣哥哥的樣子。
他長嘆口氣，將衣服包裹砸進馬車裏：“換上換上！”
裏頭還在抹眼淚平覆心情的林皎月被嚇了一跳，聞言小聲委屈：“兇什麽呀……”
宣鴻一哽，直覺腦袋裏的筋被這三言兩語挑得一突突，和胸腔裏那顆年輕的心臟一樣，蓬勃不已。
真是林皎皎，攪和得人不得安寧。
可這般小意埋怨的語氣，雖然或許並未帶上特殊情緒，卻仍叫敏銳的少年蹲在馬車邊陷入了沈思。
她埋怨自己了，會不會也因為小廝的那番話覺得難堪呢？她本就對他觀感一般了，罔提今日又撞見了旁人家的好孩子李長夙。
她若是當真喜歡李長夙那樣的人呢？
雖說他懟天懟地不服一切，當場就能將人堵得啞口，可他能控制一個小姑娘的心意嗎？
他不能。他哥說得沒錯，很多事情上，他看起來並不著調。
他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煩躁，感覺自己的腦子和四肢都被牽連了，她皺一皺眉，他都要跟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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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男兒的清白便是能被你如此汙蔑的？”◎
嘔心瀝血胡鬧一晚上, 卻沒叫馮坤吃到苦頭，宣鴻出來後心中其實略顯悶堵，可對上默無聲息的林皎月, 他卻下意識將心中的煩躁壓下，慢吞吞道：“我送你回去。”
林皎月嗯了一聲, 沒有異議。
可當她氣喘籲籲趴在院墻上，林皎月才終於忍不住出聲，問出了縈繞心頭一整晚的問題。
“宣鴻，”
她左思右想，發覺自己對著他，實在憋不住太多狐疑,
“你是不是經常去那種地方啊？”
許是宣鴻一向赤誠坦蕩, 叫聰慧玲瓏的林皎月與他相處久了，也藏不住話。
宣鴻原本壓著不悅, 正算計待會兒要不要找機會把馮坤拿麻袋套了打一頓，忽而聽到一聲問，當場楞住了。
林皎月問完便後悔了, 哪有這麽當面問的, 何況他們現如今還是未婚夫妻的關系, 哪怕他真是個放浪不羈的, 也不會對她坦蕩, 反會哄騙她, 待到日後更警惕行事吧。
苦臉難以抑制地覆現, 林皎月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對未來惶恐, 還是因對這人失望。
便見院墻下那少年漸漸反應過來, 臉上一閃而過怒色：
“埋汰誰呢！你給我下來！”
林皎月：“……？”
“正經人誰去那地方, 你當我和馮坤是一樣的人？”宣鴻叉著腰, 氣得聲音也不收了，手腳並用眼看就要把林皎月重新拽回去揍她了。
林皎月頓時嚇得頭發都要豎起，她一頭烏發還如少年郎一般束起，此刻看著倒真像個被逮到偷溜的美少年一般，紅著眼結結巴巴：“你既不是，說，說兩句怎了，又不少塊肉！”
“我們好男兒的清白便是能被你如此汙蔑的？”宣鴻眼梢挑起，倒真像不理清楚不罷休了。
林皎月哪知道這渾貨還如此在意清白，苦不堪言踹踹他攥過來的手：“放開，放開，我信你就是了……”
“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信了，我不信你！”說話間，宣鴻輕輕一躍，已然身姿輕盈飛上院墻，比起趴在墻頂作壁虎狀的林皎月輕巧帥氣多了。
林皎月不敢亂動，可瞧見這人飛上院墻後竟勞神在在盤膝在自己臉前，一副我就靜靜聽你說完的態度，終於忍不住，氣哭了。
她埋頭進臂彎，小聲嗚嗚，罵他混蛋，大半夜將她帶出府去到那種地方，囫圇繞了一通回來也就算了，不就說了兩句，就將她卡在院墻上如此羞辱她。
宣鴻原本剛得意起來的嘴角瞬間僵住了，
他不該因為這一晚她看起來從容利落，就忘了她其實是個小哭包。
自己惹出來的麻煩，還得自己哄，他哄得頭疼牙疼真不知道圖個什麽，頭一次有點懊惱自己這張嘴，太能說也不是好事。
他只好一五一十同林皎月交代，父兄出息，他在京中便只領了個閑職，日常會結實些三教九流的人，才會知曉些尋常明面上眾人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馮紳為人不善，也是因為他統管的街道上有在秦樓楚館忙差事的人，一來二去，自然也能得到消息。
林皎月邊哭邊心想，才回京多久，你就當上地頭蛇了！
說到後來，小姑娘還抽抽噎噎的，宣鴻才不得不拉下臉，低聲哄她：“今晚是出岔子了，但是你放心，我肯定讓馮坤娶不到你長姐，行不行？”
林皎月趴在墻頭看他躬身無奈，哭意也在這一聲聲哄勸給勸了回去。
其實哭是哭得莫名其妙，止哭也不知為何而止，少年心事月末或許正如五六月的天，忽晴忽陰，忽風忽雨吧。
“不哭了吧，不哭就成，我抱你下去……”
“不行！”林皎月急急忙忙，甚至有幾分結巴，“我們，我們畢竟還沒成婚，你不能無故進進我院子……”
其實更離譜的半夜溜家都做了，守著這最無關緊要的一步，多少有些掩耳盜鈴。
宣鴻想直接戳穿她，可見了那雙盈盈閃淚的桃花眸，只得把原本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
嗯，不能再口無遮攔了。
他抓了抓頭發，作女子裝扮的青絲恰好遇到一抹晚風，被撩動起了別樣的風情。
林皎月才看了一眼便匆忙挪開視線，今夜心臟提速的次數，著實多了些……
艱難回了屋，林皎月悄聲檢查過焚香爐，悄默無聲地將一身男子的衣服換了下來。
換下衣服後，她看了演那外袍，心中不由罵了句，傻狗。
料子是好料子，針腳縫得也好，可見宣夫人待這幺兒不可謂不上心，他卻是個混不吝的，說將衣服割破就割破。
可一想到今日這人在外將自己拉到身後的那一瞬，掌心似乎還能回憶起他掌心的溫度。
林皎月趕忙將那袍子丟起來藏好，回到床上捂著腦袋不欲多想了，煩人。
回了家的宣鴻自以為瞞天過海，一路飛竄，不料沒瞞過就等在他屋門口的宣玉。
如今宣玉成了家，膝下有了個六歲的女兒，看起來愈發沈穩，瞧見他這不著調的弟弟居然如此裝扮回來，險些順手就抄起門栓朝他揮過來！
宣鴻眉頭一跳，一蹦三尺高：“不準劃破我衣裳！”
宣玉氣死：“怎待，如此扮相還上癮了不成！？”
宣鴻本想說，這可是林皎皎的衣裳，哪能弄壞了，話到嘴邊頓了頓，換上副不耐煩的語氣：“我下次辦差事還要用到！你弄破了我到哪兒再去弄套，我不要臉的？”
這番話下來，宣玉竟有幾分啞口。
你還要臉？
但既然弟弟已經先開口了，他也不好總是打對方的臉，畢竟再過幾年也要及冠，是個大人了。
想到這裏，宣玉平息了情緒，無奈道：“今日來找你就是要說道這些，你到底在忙活什麽，都快子時了你知不知道？”
宣鴻幽幽垂下眼眸，小聲不耐：“就忙唄。”
“你那守備職務申時就換班了，我聽你同僚說，你申時過後還經常在街上巡視。”
宣玉頓了頓，宣鴻的同僚提起此事倒不是在打小報告，而是笑著說，宣二爺當真是個實心人，下差了還常常忙得廢寢忘食，誰家有麻煩有難他都會上去幫忙，前月雨水多，他甚至還幫了一家孤兒寡母修了半日漏雨的屋檐——
先不說這事兒合不合適，反正橫豎沒處岔子。
但宣鴻畢竟是聖上親口禦賜佳名的小將軍，作為兄長他也很欣慰弟弟赤誠良善，可亦是在幾天前，他卻推拒了上司給的舉薦升職機會，
理由是官職大了便要擔更多責任，煩得很。
宣玉今天便是想來問問他：“你以後究竟想做什麽？總不能……等你到了七八十歲，還當守備，每年領八十兩俸祿過活？”
若他當真心無大志，家中人也不會說什麽，但總這樣不上不下的吊著，看著太過折騰，不太合適。
宣鴻不以為然：“看不起八十兩？我不賭錢不喝酒，每年還能餘個五六十兩呢！”
宣玉氣笑：“你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他自從有了家室之後，體恤夫人，也偶爾幫著打理內務，才知原來撐起一個家，得要很多銀子。
“屆時你是年紀最大的守備，事兒也不能幹多少了，豈不是又成了吃空餉的？”
他又道，“那你可曾想過，若是你以後娶妻生子，有一家子人要養活，屆時爹年老致仕，家中產業不豐，無法幫扶，你要如何過活？”
他們家是將軍府，靠著宣曜一人的戰績撐起門楣，不像那些老牌勳爵還能給子女蔭庇，但這話其實也是說得重了，往最壞說的，只為了讓這傻子警醒些。
宣鴻當真被他問住了。
“當年你和段家也曾有過婚約，之所以被退，不就是府上遭遇禍害，段尚書多少擔心女兒跟著你受苦麽？你若總是如此不著調，不怕日後……叫林二姑娘也跟著你吃苦？”
宣鴻原本還試圖同他再狡辯幾句，此刻當真一句話都回不上了。
宣玉眼眸微動，謔，
找到癥結了。
便見宣鴻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炸起：“你今晚怎麽突然像娘一樣說教我了！是不是惹嫂子不高興她不讓你回屋，你氣沒處撒？”
宣玉面不改色：“你要慶幸今日是我先來問的，若是爹，這棒子真就打上來了。”
話是這麽說，可他知道，今晚的話大概也能奏點效，便不再多言，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宣鴻陰惻惻咬咬牙，推門進屋。
他換洗過行頭，將那件紅色的深衣捧在手上，女兒家的衣料柔軟卻不昂貴，他想到她是庶女，從小一直被主母和嫡姐苛待，想必本也沒幾件多好料子做成的衣裳。
若跟了不著調的自己，保不準真像宣玉說的，還會吃苦。
他從前沒想過這些，段昭怡當年跟他退婚，後來還總流淚來說些嘰嘰歪歪的，本也從未放過心上，因他當時年幼，根本未曾在意過這些，可如今被宣玉將這些全部串聯到了林皎皎身上，他便猶豫了。
他捧著她的衣裳，看著原先被蹭破的那處，不由想起她紅著眼十分委屈說著無禮的場面。
若讓她穿了不好看的衣裳，她是不是也要哭著說太無禮了？
宣鴻突然頭疼，想著心裏總記掛一個小哭包真不好，可過一會兒，他垂下頭看著掌中衣袍，又忍不住把小哭包哭紅的眉眼重新記回腦海中。
“林皎皎，你還沒嫁我就開始拿捏我。”
思來想去也無法排解，宣鴻自覺甚虧，只好將一肚子排解不了的糾結全部先推到未來小夫人身上。
終歸她還沒退婚，終歸她此刻也不在，燈燭下少年郎攥著柔軟的衣袍，指間糾纏，笑容時而覆雜時而燦爛。
宣鴻那夜沒帶林皎月成事，但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也不耽誤他後續再做點動作，
於是很快，宣平侯世子馮坤在外弄大了女子肚子的消息不脛而走。
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看不上此等行徑，南坪伯府雖不如侯府，但也不是不顧女兒死活的人，特別是如今還可能要和宣府結親，那底氣便當更足了。
大爺林茂年便被知曉了此事、大發雷霆的老伯爺耳提面命，親自上門退了婚。
侯府無顏又無言，自是無法推拒，於是婚事就此作罷，這下好了，伯府內的姑娘連去相看都省了，林皎月聽聞此事後，默默揣度了好一會兒。
但什麽都比不上長姐得知了此時之後瞬間高興起來的樣子。林妙柔開開心心重新來了小院要找林皎月一道說小話，看到這樣的長姐，林皎月便也笑了起來。
宣鴻……倒是說話算話的。
幾個月一晃，林皎月心中期盼得及笄禮終於到了。
這一日，她終於可以將略顯幼態的垂掛髻換梳，叫母親給她梳了個漂亮俏麗的新發髻，祖父與伯父爹爹都給她送了禮物。
雖不若嫡姐可以大辦，但她也心滿意足。
自那夜之後，宣鴻已有好幾個月沒再出現，卻沒想到，這日他竟還是來了。
不僅來，還光明正大地來，一板一眼沖她爹爹叩首，請求爹爹準許他帶她出府游玩賞樂。
林皎月乍見此景，驚得眼珠子都差點掉了，
他，他是嫌偷偷摸摸不夠氣人，徑直來明面兒了！？
林茂辰不知林皎月心中所想，只又驚又嘆，這些日子以來宣林兩家關系漸親，但卻似乎沒有再主動提過婚事，他本以為是那日雙兒的一通攪和讓宣家萌生了退婚之意，也不打算強求。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過來，不是不提，而是悄摸悶聲憋大招呢！
他尚且不知兩個孩子早已私下見了好幾次，只當他女兒才剛剛及笄，這小混蛋果真就如十年前所言，猛猛來拱白菜了？
倒也不是不願，及笄後的姑娘就是大姑娘了，出門游玩也不無不可，而且林家與宣家如今也算交好，兩個孩子之間更是早有口頭婚約——
就是有些哭笑不得。
見林茂辰坐立難安，宣鴻暗自齜了齜牙，起身去外頭拖了根大木棍進來：
“林大人要是不放心——我出門前已被家父教訓過一遭了，還帶著家父的交代過來，老頭子說，若是過了子時還未回府，就讓林大人拿棍子敲斷我的腿。”
他頓了頓，補充道：“哪一條都行。”
很多不對付的人都覺得，宣曜肯定是上輩子造過什麽孽，才養出了宣鴻這麽個不著調的玩意兒。
林皎月被叫出來，知道了前因後果後，也被震得久久不能言語。
是，及笄後的女孩子是能偶爾出門，但也多是和同伴，宣鴻他也，太不知收斂了……
幾個月前見到，不是在夜裏就是昏暗處，都沒仔細看清，他比臉上的少年稚氣早已褪去，俊朗面容更添棱角，看著竟，竟似乎比她還要明艷奪目起來。
他穿著身與往常不一樣的白衣，支著條腿懶洋洋地坐在馬車前，見她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碎碎叨叨：
“我還以為你要畫朵花出來呢。”
白白枉費他等這麽久，結果和幾個月前相比……也就換了個發髻，衣裙也馬馬虎虎，除了那張小臉蛋和短短的手腳，她這一身外物沒幾樣合眼的。
林皎月有幾分啞口，被迫一小步一小步走到馬車前，輕聲嘟囔：“你怎麽來了啊……”
宣鴻收回另一條腿盤膝而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的記性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
那日宮宴他便說會來看她及笄的，不過中途經歷了一夜驚魂，她就給忘了。
林皎月嘟嘟嘴，不知說什麽，宣鴻從馬車中拿出個腳蹬放下來：“上車吧。”
“去哪兒？”
按說，夜會此人的事兒也做了，可白日見到，林皎月心中卻好似更顧忌了，明明府外也沒多少人路過，她卻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他們，她的臉都要紅了。
宣鴻一如既往地輕哼一聲：“把你賣了。”
看他驕矜桀驁的模樣，林皎月原本的忐忑，竟反而消散不少。
她伸伸舌頭爬上車，傻狗。
真要賣她，爹爹才不會同意自己和他出門，而且……他堂堂宣威將軍的嫡子，可比自己值錢多了。
宣鴻等到小胖妞上車，把腳蹬收好，才慢悠悠駕馬駛出南坪伯府。
林皎月在馬車裏既好奇又忐忑：“說真的呀，你要帶我去哪兒？”
宣鴻擡眸看了眼剛過正午的太陽，慢悠悠道：“叫聲哥哥來聽，就告訴你。”
林皎月無比詫異，不知這人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窘迫得叫不出口。
叫宣姐姐還差不多呢，林皎月幽幽想起他那晚毫無芥蒂穿她衣裳的樣子。
宣鴻哼了聲，小聲抨擊她：“沒誠意。”
“沒誠意就沒誠意，自己沒妹妹麽，非要當人哥哥。”林皎月小聲嘟囔。
可不說巧了，這兩人一個沒哥哥，一個沒妹妹，都稀罕。
宣鴻耳力過人，聞言撇了撇嘴，二話沒說將人拖到了成衣鋪子。
這間鋪子不算奢貴，卻巧在店主同宣夫人有交情，宣家的衣服都在這兒定，且這鋪子因為價格不高，所以老板也會提前準備很多成衣，供一些不想花大價錢定做的客人挑選。
總歸，宣鴻是帶她來買衣服的。
林皎月詫異極了，反倒有些束手束腳。
“不必的。”
宣鴻看她一眼，故作漠然：“那晚……害你損了件衣裳，我陪你一件。”
“舊衣而已，哪用得著買新的。”林皎月聲音越發輕起來。
鋪子老板與宣夫人同歲，見狀笑起來，同宣鴻道：“小將軍，您在這兒等著豈不是叫姑娘家害羞？您去客舍休息片刻好了，我會幫著照看的。”
宣鴻看了眼林皎月，瞧她眼巴巴確實像有些放不開，便也只好作罷，低聲同她哼道：“有事兒就叫我，知道吧？”
林皎月別扭得很，低聲哦了下。
老板便親自給她挑了幾身不錯的樣式，邊看變笑：“姑娘身段好，這幾件竟都合身，您看著要不都包起來？”
林皎月慌忙擺手：“不必不必……就，就，挑那一件好啦。”
老板看了眼，林皎月挑得是件料子最普通的，瞧她面目嬌俏，卻如此謹慎懂事，反讓人覺得有些楚楚可憐。
她便笑道：“小將軍送未婚妻及笄禮，買一件怎夠，若你只挑一件，那我便只能再送一件了。”
林皎月頓時紅了臉，看了眼擋得嚴嚴實實的幕布，小小聲道：“沒有的事，我不是他的未婚妻，您不必如此的。”
老板訝異了一瞬，隨即抿唇笑笑沒再勸說了，只道若是只挑一件，那不妨挑個好點的，也免得小將軍心中不快。
林皎月想了想，便也跟著點點頭，但終究還是沒挑最貴的，約莫著十多兩，已好過平常周氏從指縫中漏給她們院的很多了。
她心中又想到，原是為了她的及笄禮，直接送她成衣來著啊。
宣傻狗，就嘴硬。
可很快店裏來了其他人，原本老板還在替林皎月收整那件衣裳，見狀趕忙款步迎上：
“原是世子駕到，有失遠迎。”
林皎月聽到個世子的稱謂，下意識想起馮坤，往後退了幾步，卻不慎輕輕撞到桌角，碰出聲輕響。
剛及弱冠的李長夙側目，便見到了個如同在春風中綻放的小桃花一般的少女。
林皎月，只肖一眼他便認出了對方。
早幾年，他隨父親去南坪伯府時，曾見過一眼對方，當時驚鴻一瞥，卻在知曉對方已與宣二議過親後，止了心中波瀾。
這些年，他也未再想起過對方。
說來也巧，先前那場宮宴，他本也去了，可偏偏那日林皎月被宣鴻帶跑偏還崴了腳，兩人便錯過了再次可能遇見的機會。
但今日一見，早些年的記憶重新湧入腦海，甚至他仿若恍惚瞧見了更多，都是她的淺笑嫣然，都是她的顧盼生姿。
老板見狀倒不覺擔心，因為寧王世子李長夙是眾所周知的君子端方，哪怕他被吸引了目光，也不會做出什麽失禮之事，故而只客氣笑問：“世子也是來挑衣裳的？”
李長夙收回目光，輕輕一笑：“母親前些日子派家仆在店中定制了夏衣，今日恰巧路過，替她來看看。”
老板記起來確有這回事，她趕忙道：“確有此事，不過哪用得著世子親自來，您不若先行回府，稍後小點便派人送上門……”
“無妨，恰巧帶了仆人，老板你自去拿吧，我在此等著。”
李長夙輕輕一笑，老板感懷這位世子平易近人，只好悄然給林皎月遞了個眼神，喊上幾個幫手離開。
林皎月頗有幾分好奇，她不認得這人，但她會察言觀色，從店鋪老板的反應看，此人雖身份尊貴，不知是哪位府中的世子，但品行應當尚可，竟然願意親自來店中替執掌中公的母親做如此小事，故也不至於叫人太過慌張。
但驀然碰上外男，林皎月終於還是區分出差別——原來她不是同誰人都能波瀾不驚相處的，比如此刻，她感嘆過後，便只打算避開此人，轉頭去找宣鴻。
是了，雖然與宣鴻不過才見了三面，但她直覺裏知曉，哪怕宣鴻很不著調，還送過奇怪物件，但起碼……宣鴻更叫自己安心些。
她側身欲走，卻被李長夙叫停了步伐。
李長夙面容俊秀，舉止談吐也極容易贏得女子的好感。
他拱手行禮：“在下寧王世子李長夙，觀姑娘儀容氣度不凡，卻似未曾見過，心生好奇，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寧王世子！
林皎月被驚出一身冷汗，自覺自己的身份是夠不上與對方交談的，只能硬撐著低頭道：“臣女南坪伯府二房之女林皎月，身份卑微上不得臺面，感世子青睞。”
李長夙聞言，輕輕笑了笑。
果真是她，幾年不見，風采越發動人。
可惜，早早就被宣二給定下了。
雖說那兩家尚未將親事徹底落實，但京中多年來已然將此當做定論。
實則，諸多人不願兩家有所牽連。
因為手握兵權的宣家十分敏感，而南坪伯府兩房爺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要職，這般聯姻，怕只會讓猛虎更添羽翼，叫他們這些京中的權貴更受制於人。
李長夙為代表的寧王一脈不樂見這個場面，很多人都不願意。
於是他輕輕笑起來，微微擡手，執扇微攔住林皎月的去路：“林三姑娘一人在外，恐有不妥，不若待長夙拿過母親要的東西，一道送你回府吧。”
南坪伯府如今聲勢尚可，林皎月雖是庶女，卻深得林二爺喜愛，不輸嫡女，若是他取得了林皎月的喜愛，改變了這樁結親，或許也不是壞事。
李長夙溫柔一笑，林皎月略有幾分怔然。
這人……他是在朝自己示好嗎？
可沒等林皎月反應，從客舍出來想看看情況的宣鴻忍不住了，先開簾幕便走了出來。
李長夙面色微變，略有幾分掛不住面——他本以為，今日只有林皎月一人，或者她是同手帕交出來的，沒想卻是同宣鴻。
宣鴻尚未及冠，可宣家男兒向來挺拔高大，站在一塊比對竟毫不遜色，甚至那股年輕張揚的起勁兒隱隱要將寧王世子給比下去。
林皎月敏銳窺出抹不對勁，硬著頭皮叫道：“李世子若是無事，那臣女先行告退了。”
她躬身作福，亦偷偷側目催促了宣鴻一眼。
那一眼如同含了個小勾子，宣鴻瞥一下，原本幾欲燃起來的氣焰竟被輕輕一勾，消去大半。
他看了眼被掌櫃的包好放在一旁的禮盒，毫不在意問：“林皎皎，是這件嗎？”
林皎月臉頰微微泛紅：“是。”
宣鴻掂了掂，隨手丟了約莫二十兩放在櫃臺上，提起那禮盒便走，也不看李長夙，似乎從頭到尾都不認識這人。
林皎月悄然松了口氣，可沒料到，宣鴻才與李長夙擦肩，沈默了許久的李世子沒說話，他身旁跟著的小廝卻輕輕笑了出來，故作不明道：
“原來宣小將軍也是純孝，和我家世子一般，替主母來取下人衣裳呀？”
此話一出，場面要多尷尬便有多尷尬。
李長夙微微皺眉，故作訓斥：“胡言亂語什麽。”
隨即他擡頭看向宣鴻，故作羞赧：“家仆說話口無遮攔，還請宣小將軍見諒。”
林皎月張了張口，竟不知該說什麽好，有種好話歹話都被這人說掉的感覺。
但她又想，李長夙為人謙和，該不會針對他們二人吧？
誰知她能忍，宣鴻卻不能忍。
他當場冷笑出來，意味深長地側過臉看向這對主仆：“我見諒什麽？李世子，你可長點兒心吧，就這麽任家仆把你家王府下人的用度念叨出來，叫人知曉寧王府下人一件衣裳二十兩，傳出去，要出大問題的~”
那小廝頓時驚呆了臉。他之所以敢在世子身側貿然開口，便是看出了世子對這位林二姑娘刮目，想在對方面前下下宣小將軍的臉，不料說錯話，竟叫對方抓住了痛點。
李長夙面色也微微一變，回頭低斥了下人兩句，再來同宣鴻解釋他禦下不嚴，多有誤會。
宣鴻冷笑著嘖嘖兩聲，看好戲不嫌大的樣子直叫林皎月心中突突。
便見到這小姑娘急紅了眼，偷偷撇了眼李長夙後，背對對方，沖自己無聲做了個口型：
宣哥哥，快些走吧。
他惹禍惹慣了，可今日這人是寧王世子，與以往任何人都不同。
若是鬧大，將她卷進去，徹徹底底暴露在京中眾人眼前，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林皎月很會為自己考慮，這會兒不論是宣哥哥還是鴻哥哥都樂意喊了，她覺得這人會聽他的……
李長夙目光幽幽看向兩人，宣鴻終於收斂了一身戾氣，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李長夙幾人，拉上林皎月離開了。
鋪子老板還未回來，大堂中便只剩李長夙一行人。
等人走完，那小廝才身子一晃，惶恐不已地跪倒在李長夙面前。
李長夙輕飄飄看過一眼，溫潤眸中冷光頻現。
而去了外頭的宣鴻心事未歇，提著禮盒一言不發。
今日接她出府，明明只是單純為了給她慶祝及笄，然後再同她說清楚：
現在她及笄了，也應當能想清楚，若她真不想嫁他，他也不至於死纏爛打，回頭便會同老頭子說清楚，不耽誤她，只將她當做妹妹。
再蠢，他也看得出林皎月同他這些年的堅定不一樣，她似乎沒有很想嫁他，所以他也不至於因為小時候的一口承諾而硬逼個小姑娘。
但不知為何，今日撞見了旁人家口中最為矜貴端方的寧王世子李長夙，對方溫柔詢問起林皎皎時，那一刻他心中本持的寬宥和釋然，似全被火點著了。
他覺得有點煩悶，腦海中忍不住回蕩著剛剛小姑娘紅著眼叫自己宣哥哥的樣子。
他長嘆口氣，將衣服包裹砸進馬車裏：“換上換上！”
裏頭還在抹眼淚平覆心情的林皎月被嚇了一跳，聞言小聲委屈：“兇什麽呀……”
宣鴻一哽，直覺腦袋裏的筋被這三言兩語挑得一突突，和胸腔裏那顆年輕的心臟一樣，蓬勃不已。
真是林皎皎，攪和得人不得安寧。
可這般小意埋怨的語氣，雖然或許並未帶上特殊情緒，卻仍叫敏銳的少年蹲在馬車邊陷入了沈思。
她埋怨自己了，會不會也因為小廝的那番話覺得難堪呢？她本就對他觀感一般了，罔提今日又撞見了旁人家的好孩子李長夙。
她若是當真喜歡李長夙那樣的人呢？
雖說他懟天懟地不服一切，當場就能將人堵得啞口，可他能控制一個小姑娘的心意嗎？
他不能。他哥說得沒錯，很多事情上，他看起來並不著調。
他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煩躁，感覺自己的腦子和四肢都被牽連了，她皺一皺眉，他都要跟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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