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第83章

姜炎的會所鬧中取靜, 四周喬木環繞。

席夏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姜炎話中的意思,卻發現他喘氣時胸口起伏的頻率, 和林葉在風中沙沙聲竟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好有意思的節奏感。

席夏的註意力忽然錯了位, 眼神放空。

電影的幾幀畫面忽然浮現在腦海。

等等, 如果主角的呼吸聲和特別的環境音可以交織漸進,這樣的前奏既符合當時的緊張感,又可以恰到好處地切進旋律……

就這麽寫試試看!

她回過神, 在備忘錄裏記下來, 擡眸看見姜炎強行壓下怒意後略顯扭曲的臉頰。

“抱歉。”她眨眨眼,“你繼續。”

“……?”

她到底聽沒聽進去他說的話?!

姜炎張了張嘴, 怒火在胸口盤旋,兩手抓著頭發原地不知所措地走了一圈,擡腿用力踢在門口的垃圾桶上, “我他媽——啊!!!”

席夏安靜地看著姜炎。

原來保持情緒穩定,看到別人歇斯底裏發瘋地模樣是這樣……神奇又愉快的一件事。

掌握沈默的特權, 就仿佛掌握了主動權。

“別這麽情緒化, 有事說事。”

她的淡然讓姜炎表情變了變,揉著眉心, 深深嘆了一口氣, 側過身:“進來說。”

席夏下頜擡起, 冷淡地走進來。

說起來, 姜炎這家會所的風水似乎和她不合,離婚前兩次心態波折都是在這裏。席夏坐在沙發上,似乎還能看到當時賀霆雲清冷的眉眼和慵懶的坐姿。

她搖了搖頭, 掃去了那些雜念。

“我搞不懂,你怎麽變得這麽冷漠?”

姜炎端著熱水進來, 以往賀霆雲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給她喝冰水的忠告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還需要對前夫上心嗎?”

“話是這麽說,可他對你……他……”

姜炎頭疼地在她側面坐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賀霆雲現在越來越瘋的狀態。

“他受傷了,肋骨斷了好幾根,現在在雲州住院。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你不知情?”

腦海裏閃過那晚隨意一瞥的白色襯衣和暗褐色血跡。

“你覺得是我讓他受傷的,要替他打抱不平?還是想幫他在我這兒演一出苦肉計?”

姜炎瞪大眼睛,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賀霆雲的影子。

偶爾在會所見過席夏的那幾面,他還以為她就是那種軟軟糯糯的可愛型,怎麽冷嘲熱諷又默默開大的說話風格跟賀霆雲一模一樣?

“苦肉計?我估計他要死了都想不到用。”

姜炎翻著白眼,“他把集團的事情安排完,離開宛京後,再也沒和任何人聯系過,要不是賀叔叔問起,我都不知道他幾乎要失聯了。”

公司會議遠程開,所有流程線上批覆,自從賀家私生子曝出且出任分公司高管後,集團總部就再也沒人見過賀霆雲。

這段時間,梅筠的臂膀和親戚都收到了牽連,親生兒子也不再理她。賀延周焦慮不安,他無奈之下聯系了姜炎,想知道兒子的去處。

賀霆雲從來不在聊天時談論自己的事。

姜炎費盡千辛萬苦才查到他的動向,一個又一個視頻堅持不懈地打過去,最終看見一張清減消瘦的臉龐。

好好一個人,忽然憔悴得有些可怕。

——別告訴她,她不需要知道這些。

這是賀霆雲對他的再三叮囑。

姜炎一忍再忍,沒想到席夏主動托駱懷薇聯系了他,實在忍不住多嘴說了出來。

“你的眼神實在怪罪我嗎?他不讓你說,你卻說了,他知道你是這樣不能守口如瓶、信守承諾的朋友嗎?”

席夏歪著腦袋,毫無負擔地倒打一耙。

姜炎:“……”

得嘞,他早該知道什麽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他在這對前夫妻面前好像始終都擡不起頭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姜炎長長嘆息,“你也理解我一下,我只是擔心朋友,從小到大,他是最完美無缺的別人家的孩子,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那麽……破碎的樣子。”

“你先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至於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怎麽處理。”

她攤開掌心,直直盯著姜炎。

“我就沒見過這種求人的態度。”姜炎嘴角抽動,他萬分不情願在席夏這裏落了下風,又擔心賀霆雲知道會削他。

“本來我也不是求人,是禮尚往來。”席夏瞇起眼睛,從包裏拿出一張票,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是懷薇在波蘭國際音樂節的沙龍活動票,她的私人行程……”

姜炎瞳孔微顫,立刻換上一副貼心的面孔,清了清嗓子,撥了一通電話:“餵,過來608房間。”

很快,一位帶鴨舌帽和口罩的女生便推門走了進來。

她小心翼翼地往裏看了一眼,看到席夏後松了一口氣:“您好,我是炎盛娛樂的貝卡,聽說您想找我了解花姐的事情?”

“是的,我想簽約她,但需要做一些背景調查。”

席夏換上公式化的表情,煙嗓壓低了些:“聽說有幾家考核到最後都沒有簽下她,我想你們是互關,應該熟悉一點。”

“以前算熟悉吧,畢竟我們也是一起從雲州出來北漂,一起租房了一段時間。”

貝卡苦笑了一下:“不過她談了戀愛搬出去後,就被那個男的蠱惑,和朋友們都疏遠了,之後我簽到姜老板公司,進劇組的時間變長,我們幾乎就再沒有聯系過了。”

席夏點了點頭,這和花池羽提及過的控制欲前男友也能對得上。

“不過您放心,她專業素養特別好,很久之前我們還在雲州的時候,她就當過酒吧駐唱。”貝卡看著席夏,真心實意地說,“您聽過她唱歌就知道了,那是天籟,她只是需要一個契機。”

“這我清楚。”席夏頷首,“除了她那個男朋友,她還有沒有什麽心結或不太好……”

“您想問黑歷史嗎?我清楚公司可能會對藝人的過去比較擔心,要未雨綢繆,但花姐她真的只有音樂。”

貝卡回錯了意,連聲向席夏保證:“她只談過那一次戀愛,那男的好像還攪黃了她的選秀面試,可惜我人微言輕也幫不到她……她的黑歷史除了那個男的就絕對沒有別的了!”

席夏打量著她,這似乎是一起同甘共苦過的真朋友。

她還在斟酌著怎麽繼續問下去,貝卡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楞了一下:“如果硬要說的話,她五年前在雲州鬧過一次車禍……”

席夏驀地擡眸看她。

“那時候她還是酒吧駐唱,晚上去上班路上遇到了什麽事故,險些出了車禍,那段時間她周圍還有便衣警察跟著,但具體是怎麽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五年前?雲州本地?”席夏眼眸沈了一下,“幾月?”

“我記得……應該五月吧?”貝卡沈思了一下,“我們是六月畢業後來宛京的。”

姜炎原本百無聊賴地放空,沒有認真聽,忽然感覺房間裏沈默了下來,擡眼看見席夏神情異樣,許久沒有說話。一旁的貝卡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他瞇了一下眼,開口道:“還有別的要問的嗎?”

“……沒有了。”席夏回神說道,“謝謝你貝卡,你先回吧,我找你的事先別告訴她。”

“您放心,我懂。”貝卡點點頭。

她只覺得席夏是在做簽人之前的調研,如果最後沒成,自己提前去和花池羽說,反而會鬧出烏龍來。

讓人送貝卡離開後,姜炎回到房間,看見席夏神色凝重地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正要和她說話,只見她撥著語音電話匆匆往外走。

“……餵,釗哥?我有件事想問一下。”

姜炎靠在墻上,無奈地搖搖頭。既然要打電話的話,那直接讓他出去不就行了?把他留在這裏,竟然感覺有點坐立不安。

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正準備聯系賀霆雲,忽然房間門被推開,席夏一雙冷眼從門縫裏看著他:“別什麽事情都和他說,你是他的太監總管嗎?”

姜炎訕訕地收起手機。

就離譜!這人有讀心術嗎?

他抿著嘴,正想反擊,卻見她她走到面前,把國際音樂會沙龍的票遞給他:“今天,謝謝了。”

姜炎意外地看著她,鄭重地接過票,清了清嗓子:“就沖這份恩情,以後你和賀霆雲的事情我一律不多嘴,我站懷薇這邊,給您當娘家人。”

席夏眼皮微擡:“你倆都是約會對象換得勤快的類型,等你對懷薇的感情淡了,這些事情還會對你有吸引力嗎?”

姜炎的笑意淡了下來。

他正色道:“雖然我這人沒正形也不靠譜,但我知道遇到唯一選擇時生出的渴望,這輩子都不會淡的。”

“哪怕你也知道她在釣著你?”

“我和她之間沒有確定的關系,但也不妨礙我想要親近和心動的感情。”姜炎輕輕揚起嘴角,“如果她不喜歡我,又怎麽會願意釣著我?”

席夏盯著他的表情,專註地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她釣著你?”

“我看起來很傻嗎?”姜炎嘴角抽搐,“你聽過那句話嗎?最高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只不過我和她……都想做獵手。”

“聽起來像什麽動物世界的紀錄片。”

姜炎笑了一下,慢慢搖頭:“愛情的原動力,難道不算是一種最原始動物欲望嗎?人只有在想要分開的時候才會去想各種客觀理由,合適與不合適,最如膠似漆的熱戀,只要能彼此黏在一起就完全滿足了,不是嗎?”

“嘶——”席夏歪頭看他,“你居然還能說出這麽有道理的話來?”

思緒順暢時,連姜炎這只言片語都給她提供了一些創作靈感,倒是比強行和丞璨約會來得自然。

她被姜炎點醒,思路又跑神一會兒,擡眸看到姜炎無語凝噎的表情。

“抱歉,職業病。”

“……”

姜炎內心腹誹,不知道萬事都井井有條的賀霆雲怎麽能忍受席夏這種性子三年,但他到底沒能說出口。

席夏沈思著,邊走邊手指飛快地在備忘錄裏記錄,寫到最後,走到電梯前,她聽見身後的姜炎說:“對了,他在雲州的病房我發你了,算我最後一次多管閑事。”

她回眸。

“如果你完全走出來了,就請徹徹底底讓他死了心,不要再無畏地折磨自己了,拜托了。”姜炎認真地說道。

席夏轉過身,走進電梯,緩緩搖頭。

“你還是不如我了解他。”

她去見他,才是真正沒法讓他死心的做法。

-

在一場午夜降雨後,雲州邁入五月,氣溫驟然升到了二十多度。

骨頭在逐漸升溫中緩慢生長。

局部腫脹和發麻發癢此起彼伏地迎接著新骨骼和新細胞的再造,與此同時,刺激著神經的痛感依舊時不時冒出來,折磨著心智。

賀霆雲揉著眼睛,看完最後一份文件簽了字。

轉頭看向窗外,多雲的天氣遮住了晴日。

保鏢的消息已經同步給了他。

席夏今天從宛京起飛,正好錯過了強對流的降雨,可以安安穩穩地降落雲州的機場。他看著尚且明媚的天氣,收回目光,戴上了耳機。

她離開雲州的這段時間,去見過一次姜炎,和丞璨吃了五次飯,出席了他沒有親臨的齊教授追思會和捐贈儀式。

還發了一首……情歌。

據說是給某部網劇寫的插曲,最後決定用來當做播出前的預熱宣傳曲,發布當天的播放就破了平臺日榜紀錄。

他看到歌名時,猛烈地一痛。

心就像撕開的包裝袋,裏面的空氣和養分如洪水一般,全都從軀殼中洩走,一滴不剩,真空和窒息包圍著他。

——《熱吻雨林》。

她用廣袤的熱帶雨林來寫熱戀,寫獵物和獵手,在充滿未知和神秘視角熱烈凝視對方,寫新奇又刺激的步步靠近,寫彼此互相吸引、相互依賴,寫出了視線黏膩又渴望深入探索的悸動感。

主歌和副歌的旋律交錯,充滿著生命力。

和她之前的曲風完全不同,但和網劇預告片所呈現的充滿探索的旅途完美契合。

人們感慨臨江仙創造力的同時,忍不住猜測起來。

【臨姐以前的情歌不是這個風格,難道是談了新的戀愛?】

【好好聽,聽著就想談戀愛!】

賀霆雲一個人坐在病房裏,聽了一遍又一遍,讓那些音符淩遲著他。

他的三年讓她寫盡哭泣和絕望,丞璨和她在一起不到一個月,就讓她寫出了那麽熱烈又歡愉的音樂。

如果他更坦率一些,如果他沒那麽陰暗,成為她繆斯的人是不是就不會是別人?

賀霆雲閉了閉眼,關掉了病房的燈。

她今天回了雲州,他稍稍休息一會兒,晚點辦出院就能搬回她隔壁。

這樣想著,他倒了幾粒藥吞下。

骨頭生長期伴隨著想要嗜睡的感覺,但斷斷續續的疼痛讓他無法入睡。吞下止痛藥後,腦海裏循環著她的歌,副交感神經活躍著,他始終沒有辦法陷入深睡眠。

賀霆雲迷迷糊糊,睡了又醒來。

他一會兒夢到他和席夏在宛北山莊的相擁,一會兒又夢到自己站在相鄰的摩天輪裏,看著席夏和丞璨在頂端擁吻,慌亂地想要分開他們,又被林江一把從摩天輪裏推下去。

他從高空墜落,粉碎性骨折。

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但只有骨頭深處縫隙的疼痛在夢境和現實中同樣真實。

墜地的瞬間,他迷迷糊糊看著病房的天花板。

目光微微轉動,意外地看見席夏站在房間角落裏。

他嘴角似笑非笑地牽了一下,閉上了眼。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幻象了,她和林江時不時出現在他的視角裏,用最痛苦的表情看著他。

再睜眼,她還在。

臉上沒有什麽誇張的表情,但朝他走近了。

“你怎麽……”

賀霆雲聲音沙啞,艱難地側了點身,聲音幽幽:“和之前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了?”

她聲音很輕,煙嗓刺撓著他的聽覺。

賀霆雲眼眶驀地紅了一下:“之前你只會站在角落裏看我,但是從來不會不說話。”

這一次她靠近了他,還開了口,就像真實存在的席夏一樣!可是他萬分清楚,這是他的夢境,或是幻覺,是他的幻想。

真正的她恨極了他,甚至想要他去死。

她怎麽可能會來看他?

“哦,是這樣嗎?”眼前的席夏眨了眨眼,沈思了一下,“那我還是和之前一樣吧。”

“不要——”

賀霆雲看她轉身要走到角落,猛地坐起來,抓住她的手,肋側的痛感讓他條件反射地弓身低頭,但他死死攥著他的幻覺,就是不肯放手。

“……老婆,別走。”

他的幻覺頓了一下,用力抽走了手。

“你叫我什麽?”她不可思議地問。

賀霆雲目眥盡裂,眼裏只有她修長的指尖,沒等她完全抽離,再一次兩手同時抱住了她的手臂。

是夢也好,是幻覺也罷,既然她主動靠近了他,他就絕對不會放開手。

三年來,他始終覺得自己搶了林江的愛人。深深的負罪感讓他無法喊出那兩個字,但現在他除了一遍又一遍喊她,完全不知道還能怎樣挽留她。

“老婆,老婆——”

五指一點點扣進她的指縫,滾燙的唇落在她掌心。

“別走,求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