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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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黃昏的日光透窗落在窗臺, 晝夜交界處被雲層模糊。
席夏頂著白盈震驚的目光，從口袋裏摸出耳機掛上，聽著丞璨明朗的聲音, 拎著灑水壺在陽臺走了一圈, 順手摸了摸綠植的葉子。
少年熱烈的表態後, 是一陣語無倫次。
席夏安靜聽著，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
“姐姐。”丞璨清了清嗓子, 小心翼翼問, “你在玩大冒險嗎？”
她盯著細細的水流滲入土壤。
“我不玩那些。”
“那就是——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對嗎？”他認真地思考，語氣裏的歡快淡了幾分。
席夏握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
“怎麽這麽問？”
“因為你不是會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丞璨輕聲說, “我感覺這不是你追求喜歡的人的方式，更像是……一種有求於人的表達，利用？唔不不不——我也說不清楚, 直覺吧。”
席夏靜默著，仰頭看天。
她追求喜歡的人的方式？
像快樂小狗一樣分享自己沒有營養的日常, 關心對方別喝太多酒, 每隔半分鐘就想看看他有沒有回自己的消息，張開雙臂像一塊牛皮糖一樣貼在他身上, 被他親吻就彎起了眉眼。
大膽到把可以他撲在床上, 低眸看他忍耐退讓。
唯獨, 不敢問一句：“你喜歡我嗎？”
確實, 和聊天框裏這句沒有任何情緒隱藏鋪墊、目的鮮明的“陪我談一段戀愛可以嗎”，截然不同。
好敏銳的直覺，好當機立斷的直言不諱。
丞璨就像一面照妖鏡, 直白地照著她全部的惡劣。
席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水壺, 看著被金光勾勒的綠葉，轉身關門，將黃昏的光芒關在陽臺外。她靠在門上，閉了眼。
“我喜歡你的直覺。”
他沒有說錯，這就是利用，利用他的好意。
她知道自己只是想和疑似賀霆雲的行為叫板，也知道用什麽方式讓丞璨答應自己。
就像三年前那樣，利用賀霆雲來擺脫自己絕望不安的內心，才被他誤解了和林江的關系；三年後的自己依舊沒有任何長進，想靠丞璨實現不受制於賀霆雲的渴望和逆反心。
而她，從來沒有坦誠地面對過自己的真實情感。
這樣的自己怎麽好意思評價賀霆雲“知錯能改”？
如果丞璨不說，順著她的意思答應下去，那她豈不是又要再犯一次錯誤？
“抱歉啊，丞璨。”席夏垂下手，回屋走去，“是我說話沒有過腦子，還浪費了你的感情。”
丞璨緊繃的聲音也放松了下來：“別這麽說，姐姐你有事能想到讓我幫忙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我只是不愛把話憋在心裏，但剛剛有一瞬間，我真的很想裝作什麽都沒察覺到，所以才突然打了語音通話過來……”
席夏關上房門，沈默了一下。
賀霆雲大約是比丞璨更敏銳的。
她從領證到真正喜歡上他，中間也過了蠻長時間。他是從什麽時候察覺到她在利用他來尋求逃避的心思呢？
有人不愛把話憋在心裏。
有人卻能硬生生憋了三年，如果不離婚，她永遠不知道他早已看穿了她的目光。
“姐姐你說吧，要我做什麽。”見她沈默著，丞璨開口，“只要能幫到你，就算被你玩弄感情我也願意。”
“……倒也不必。”
席夏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你談過戀愛嗎？”
“呃我……咦？”
突然被詢問情史的丞璨有一瞬的宕機。
他以為她開始講自己的事情就會離開感情話題，沒想到竟然還在進行著戀愛話題。
“信號不好嗎？”
席夏聽不到對面的聲音，看了一眼界面。
“……有過。”
丞璨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哇，難怪。”席夏挑眉。
怪不得和他相處總感覺自帶一種舒適感，和生硬又疏離的賀霆雲完全不同，丞璨對於怎麽和女生相處有著非常靠譜的經驗，舉手投足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然而說完，他燦爛的聲音就顯而易見地低落了下去。
“我不想對姐姐說謊，但有過就是有過，我也不會否認，是高中的事情了，可以不要告訴我媽嗎？”
“謔。”席夏拿著抱枕坐在床上，單手打開電腦，“早戀？”
“沒有沒有，高三畢業的暑假。”
丞璨如實回答。
“不是早戀，為什麽不想讓丞律知道？”
“說來就有些話長了。”丞璨聽出席夏似乎對他的感情經歷並不介意，反而聲音比之前充滿了興趣，疑惑道，“所以，姐姐想讓我做什麽？”
“唔，是這樣的……”
席夏臉頰靠在抱枕上，坦言道：“我在寫一首熱戀的歌，但是找不到感覺，所以想要收集一些能讓我共情的信息。”
丞璨心裏一緊：“那你剛才給我發消息是？”
“是有點貿然和唐突吧。”
席夏慚愧地嘆息：“每次你在我面前都表現得那麽熱烈，我想，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可以幫到我。”
丞璨微微屏息，喉嚨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我也是昏了頭腦，明知道人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就算再怎麽想要獲得相似的體驗，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去實現，說到底，我自己也沒有自信能在短時間內就進入新的感情狀態。
“而且，如你所說，我在利用你，卻沒有顧及你的感情。抱歉。”
丞璨：“……”
席夏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音樂工程，見他沒有說話，繼續道：“如果你願意分享你的感情經歷，或者聽聽我的demo提提建議，就是幫大忙了。當然，如果回憶過去的經歷會讓你難過，就算了，我都能理解。”
丞璨靜默了片刻，問她：“姐姐，你多久寫完這首歌？”
“我想想，四月底五月初，最晚五月中旬，怎麽了？”
丞璨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道：“那麽，就到你交歌的那天吧，我陪你談一場限時戀愛，努力幫你找感覺……好嗎？”
席夏放在鍵盤上的手頓了一下。
丞璨的聲線有著幾不可察的顫動，語氣孤註一擲，似乎抓住了和她之間最後一絲希望。席夏皺著眉，下巴抵在抱枕上，陷入沈思。
“一個月。”她淡淡地回他，“只給你一個月。”
“好！”
通話結束，席夏閉上眼睛，抱著抱枕倒在了床上。
白盈敲了敲門，聽她應後推門進來：“對門鄰居送的喬遷水果，挺新鮮的，來吃點兒。”
席夏坐起來：“見到人了？”
“沒有，估計上樓敲門去了，我聽見門鈴去開的時候就只看到盒子。”白盈把果盤放在床頭，“都是你愛吃的，你先墊墊肚子，我準備做飯了。”
“好。”
席夏打開果盤，看著裏面切得大小幾乎一樣的蘋果，和沒有掛一絲多餘橘絡的橘瓣，交錯著擺在一起，擺成對強迫癥非常友好的螺旋形狀，眉眼微微舒展開。
她拿起裏面的牙簽，插了一牙蘋果放進嘴裏。
側目，安靜地看著窗外夜幕換黃昏，看對面高樓大廈在燈光點綴下變得金碧輝煌，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剛才，她明知道丞璨要的是什麽，最後還是猶豫了一秒，沒有拒絕。那個瞬間，她感覺自己就像三年前向她妥協的賀霆雲。
只是，她給丞璨定下了一個月的期限。
而賀霆雲對她說的卻是——“到你願意離開的時候。”
-
鐵質的鏤空防盜門關上，在樓道裏發出清脆的響動，剛滅掉的聲控燈亮起，站在樓梯口的賀霆雲微微往後縮了一下。
直到燈滅，他才壓低帽檐，躡手躡腳下樓。
悄無聲息地鉆進對面的房間裏。
桌上的水果刀還沾著淺淡的汁液，砧板旁堆著他一根根剝下來的橘絡。賀霆雲低頭咬著一塊剩下的蘋果，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當年她搬到宛北山莊第二天，拿出冰箱裏的蘋果和橘子，切好擺了盤，放在他書桌上。
“以前我搬去和哥哥住的時候，阿姨也做了喬遷果盤給我，說住在一起的人都要吃，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她前一天哭得眼睛發腫，頂著一雙發紅的眼睛站在他面前，顯得有些局促可憐。
賀霆雲順手拿過小叉子，在她灼灼的目光裏吃了一塊。
她嘴角揚起淡淡地笑意，雖然未及眼底，卻還是讓他心尖顫了顫。她就像一個矛盾體，既有大膽張揚的一面，又有客套謹慎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找著最有安全的生存方式。
他一邊期待著那樣的平常會永遠持續下去，一邊又提心吊膽地等待“她願意離開”的那天。
但是他錯了。
他扭曲又不知變通的愛意註定會推開她，他應該做的不是祈求她不要離開，而應該用盡渾身解數愛她，“讓她願意留下來”。
可是，怎麽愛？
他的前半生從來沒有接觸過名為愛的課題。
祖父和祖母是上世紀的父母之命，是媒妁之言。
他們貌合神離，只靠三個子女維系感情。
父母親是工作上的盟友，兩人為了事業聚少離多，見了面就開始掰扯公司的事情，爭鋒相對，賀霆雲從來沒有見過夫妻同桌和諧交談吃飯是什麽模樣。
他們愛他嗎？大抵只有母親和奶奶是愛的。
他在賀家兩個男人身上只能感受到冷漠的對話，和充滿痛感的棍棒。至於男人應該怎樣愛女人，他不知道。
他只能笨拙地摸索。
他學姜炎給女友送禮物，學趙慎舟帶老婆出去旅行。他最應該學的人其實是林江，學他怎麽愛她，內心卻又始終抗拒著成為另一個林江。
如今他沒有任何顧慮了。
別說是成為林江，哪怕她一輩子都不看他一眼，他也會像林江讓她無憂無慮健康快樂地活著。
於是他搬進了這間老破小的房子。
他想要時時刻刻註視著她。
今天下午，他坐在玄關，開了一條門縫，一邊處理工作，一邊等著她回家的步伐。
她上樓梯時輕盈而歡快。
他閉著眼睛就能想象出她拾級而上的靈動模樣，仿佛她的發梢能順著門縫飄進，輕輕掃過他的臉頰。
最終，他卻等來了那個少年陽光熱烈的回應。
而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竭力克制著想要出去的沖動，想要捂住她的回答。
沒有人教過他怎麽愛。
也沒有人教過他，怎麽才能忍耐，才能允許自己眼睜睜看著愛的人選擇別人，假裝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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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熱烈的表態後, 是一陣語無倫次。
席夏安靜聽著，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
“姐姐。”丞璨清了清嗓子, 小心翼翼問, “你在玩大冒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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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玩那些。”
“那就是——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對嗎？”他認真地思考，語氣裏的歡快淡了幾分。
席夏握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
“怎麽這麽問？”
“因為你不是會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丞璨輕聲說, “我感覺這不是你追求喜歡的人的方式，更像是……一種有求於人的表達，利用？唔不不不——我也說不清楚, 直覺吧。”
席夏靜默著，仰頭看天。
她追求喜歡的人的方式？
像快樂小狗一樣分享自己沒有營養的日常, 關心對方別喝太多酒, 每隔半分鐘就想看看他有沒有回自己的消息，張開雙臂像一塊牛皮糖一樣貼在他身上, 被他親吻就彎起了眉眼。
大膽到把可以他撲在床上, 低眸看他忍耐退讓。
唯獨, 不敢問一句：“你喜歡我嗎？”
確實, 和聊天框裏這句沒有任何情緒隱藏鋪墊、目的鮮明的“陪我談一段戀愛可以嗎”，截然不同。
好敏銳的直覺，好當機立斷的直言不諱。
丞璨就像一面照妖鏡, 直白地照著她全部的惡劣。
席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水壺, 看著被金光勾勒的綠葉，轉身關門，將黃昏的光芒關在陽臺外。她靠在門上，閉了眼。
“我喜歡你的直覺。”
他沒有說錯，這就是利用，利用他的好意。
她知道自己只是想和疑似賀霆雲的行為叫板，也知道用什麽方式讓丞璨答應自己。
就像三年前那樣，利用賀霆雲來擺脫自己絕望不安的內心，才被他誤解了和林江的關系；三年後的自己依舊沒有任何長進，想靠丞璨實現不受制於賀霆雲的渴望和逆反心。
而她，從來沒有坦誠地面對過自己的真實情感。
這樣的自己怎麽好意思評價賀霆雲“知錯能改”？
如果丞璨不說，順著她的意思答應下去，那她豈不是又要再犯一次錯誤？
“抱歉啊，丞璨。”席夏垂下手，回屋走去，“是我說話沒有過腦子，還浪費了你的感情。”
丞璨緊繃的聲音也放松了下來：“別這麽說，姐姐你有事能想到讓我幫忙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我只是不愛把話憋在心裏，但剛剛有一瞬間，我真的很想裝作什麽都沒察覺到，所以才突然打了語音通話過來……”
席夏關上房門，沈默了一下。
賀霆雲大約是比丞璨更敏銳的。
她從領證到真正喜歡上他，中間也過了蠻長時間。他是從什麽時候察覺到她在利用他來尋求逃避的心思呢？
有人不愛把話憋在心裏。
有人卻能硬生生憋了三年，如果不離婚，她永遠不知道他早已看穿了她的目光。
“姐姐你說吧，要我做什麽。”見她沈默著，丞璨開口，“只要能幫到你，就算被你玩弄感情我也願意。”
“……倒也不必。”
席夏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你談過戀愛嗎？”
“呃我……咦？”
突然被詢問情史的丞璨有一瞬的宕機。
他以為她開始講自己的事情就會離開感情話題，沒想到竟然還在進行著戀愛話題。
“信號不好嗎？”
席夏聽不到對面的聲音，看了一眼界面。
“……有過。”
丞璨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哇，難怪。”席夏挑眉。
怪不得和他相處總感覺自帶一種舒適感，和生硬又疏離的賀霆雲完全不同，丞璨對於怎麽和女生相處有著非常靠譜的經驗，舉手投足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然而說完，他燦爛的聲音就顯而易見地低落了下去。
“我不想對姐姐說謊，但有過就是有過，我也不會否認，是高中的事情了，可以不要告訴我媽嗎？”
“謔。”席夏拿著抱枕坐在床上，單手打開電腦，“早戀？”
“沒有沒有，高三畢業的暑假。”
丞璨如實回答。
“不是早戀，為什麽不想讓丞律知道？”
“說來就有些話長了。”丞璨聽出席夏似乎對他的感情經歷並不介意，反而聲音比之前充滿了興趣，疑惑道，“所以，姐姐想讓我做什麽？”
“唔，是這樣的……”
席夏臉頰靠在抱枕上，坦言道：“我在寫一首熱戀的歌，但是找不到感覺，所以想要收集一些能讓我共情的信息。”
丞璨心裏一緊：“那你剛才給我發消息是？”
“是有點貿然和唐突吧。”
席夏慚愧地嘆息：“每次你在我面前都表現得那麽熱烈，我想，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可以幫到我。”
丞璨微微屏息，喉嚨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我也是昏了頭腦，明知道人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就算再怎麽想要獲得相似的體驗，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去實現，說到底，我自己也沒有自信能在短時間內就進入新的感情狀態。
“而且，如你所說，我在利用你，卻沒有顧及你的感情。抱歉。”
丞璨：“……”
席夏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音樂工程，見他沒有說話，繼續道：“如果你願意分享你的感情經歷，或者聽聽我的demo提提建議，就是幫大忙了。當然，如果回憶過去的經歷會讓你難過，就算了，我都能理解。”
丞璨靜默了片刻，問她：“姐姐，你多久寫完這首歌？”
“我想想，四月底五月初，最晚五月中旬，怎麽了？”
丞璨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道：“那麽，就到你交歌的那天吧，我陪你談一場限時戀愛，努力幫你找感覺……好嗎？”
席夏放在鍵盤上的手頓了一下。
丞璨的聲線有著幾不可察的顫動，語氣孤註一擲，似乎抓住了和她之間最後一絲希望。席夏皺著眉，下巴抵在抱枕上，陷入沈思。
“一個月。”她淡淡地回他，“只給你一個月。”
“好！”
通話結束，席夏閉上眼睛，抱著抱枕倒在了床上。
白盈敲了敲門，聽她應後推門進來：“對門鄰居送的喬遷水果，挺新鮮的，來吃點兒。”
席夏坐起來：“見到人了？”
“沒有，估計上樓敲門去了，我聽見門鈴去開的時候就只看到盒子。”白盈把果盤放在床頭，“都是你愛吃的，你先墊墊肚子，我準備做飯了。”
“好。”
席夏打開果盤，看著裏面切得大小幾乎一樣的蘋果，和沒有掛一絲多餘橘絡的橘瓣，交錯著擺在一起，擺成對強迫癥非常友好的螺旋形狀，眉眼微微舒展開。
她拿起裏面的牙簽，插了一牙蘋果放進嘴裏。
側目，安靜地看著窗外夜幕換黃昏，看對面高樓大廈在燈光點綴下變得金碧輝煌，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剛才，她明知道丞璨要的是什麽，最後還是猶豫了一秒，沒有拒絕。那個瞬間，她感覺自己就像三年前向她妥協的賀霆雲。
只是，她給丞璨定下了一個月的期限。
而賀霆雲對她說的卻是——“到你願意離開的時候。”
-
鐵質的鏤空防盜門關上，在樓道裏發出清脆的響動，剛滅掉的聲控燈亮起，站在樓梯口的賀霆雲微微往後縮了一下。
直到燈滅，他才壓低帽檐，躡手躡腳下樓。
悄無聲息地鉆進對面的房間裏。
桌上的水果刀還沾著淺淡的汁液，砧板旁堆著他一根根剝下來的橘絡。賀霆雲低頭咬著一塊剩下的蘋果，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當年她搬到宛北山莊第二天，拿出冰箱裏的蘋果和橘子，切好擺了盤，放在他書桌上。
“以前我搬去和哥哥住的時候，阿姨也做了喬遷果盤給我，說住在一起的人都要吃，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她前一天哭得眼睛發腫，頂著一雙發紅的眼睛站在他面前，顯得有些局促可憐。
賀霆雲順手拿過小叉子，在她灼灼的目光裏吃了一塊。
她嘴角揚起淡淡地笑意，雖然未及眼底，卻還是讓他心尖顫了顫。她就像一個矛盾體，既有大膽張揚的一面，又有客套謹慎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找著最有安全的生存方式。
他一邊期待著那樣的平常會永遠持續下去，一邊又提心吊膽地等待“她願意離開”的那天。
但是他錯了。
他扭曲又不知變通的愛意註定會推開她，他應該做的不是祈求她不要離開，而應該用盡渾身解數愛她，“讓她願意留下來”。
可是，怎麽愛？
他的前半生從來沒有接觸過名為愛的課題。
祖父和祖母是上世紀的父母之命，是媒妁之言。
他們貌合神離，只靠三個子女維系感情。
父母親是工作上的盟友，兩人為了事業聚少離多，見了面就開始掰扯公司的事情，爭鋒相對，賀霆雲從來沒有見過夫妻同桌和諧交談吃飯是什麽模樣。
他們愛他嗎？大抵只有母親和奶奶是愛的。
他在賀家兩個男人身上只能感受到冷漠的對話，和充滿痛感的棍棒。至於男人應該怎樣愛女人，他不知道。
他只能笨拙地摸索。
他學姜炎給女友送禮物，學趙慎舟帶老婆出去旅行。他最應該學的人其實是林江，學他怎麽愛她，內心卻又始終抗拒著成為另一個林江。
如今他沒有任何顧慮了。
別說是成為林江，哪怕她一輩子都不看他一眼，他也會像林江讓她無憂無慮健康快樂地活著。
於是他搬進了這間老破小的房子。
他想要時時刻刻註視著她。
今天下午，他坐在玄關，開了一條門縫，一邊處理工作，一邊等著她回家的步伐。
她上樓梯時輕盈而歡快。
他閉著眼睛就能想象出她拾級而上的靈動模樣，仿佛她的發梢能順著門縫飄進，輕輕掃過他的臉頰。
最終，他卻等來了那個少年陽光熱烈的回應。
而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竭力克制著想要出去的沖動，想要捂住她的回答。
沒有人教過他怎麽愛。
也沒有人教過他，怎麽才能忍耐，才能允許自己眼睜睜看著愛的人選擇別人，假裝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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