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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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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來之前, 江萊並不理解席夏的做法。

還張銀行卡,或是搬走她的東西,這樣小打小鬧的回擊聽上去實在太不痛不癢了。

宛北山莊的數面之緣, 賀霆雲給江萊留下了典型的清冷沈默的貴公子形象, 她以為他會用淡淡的輕嗤回應這個可笑的提議, 高傲地說:“如果我拒絕呢?”

但她最終看見的是,仿若時間暫停般的錯愕,在那雙潭水般的眼睛裏翻起巨浪, 仿佛沖碎了無情無欲的銅墻鐵壁。

賀霆雲垂眸, 一動不動地看她。

那巨浪中蘊藏了淺淺淡淡的恨意,幾乎要把江萊吞噬。那模樣就好像……她要從他身邊拿走席夏的東西, 是一種莫大的懲罰。

江萊不得不承認,自己想錯了。席夏的雲淡風輕,對賀霆雲來說是一場無盡的刀子雨。

“你讓她親口和我說。”

他回神, 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垂著眼眸, 冷冷的沒有表情。

江萊咋舌, 心裏感慨席夏料事如神。

她拿出手機,往上滑了幾頁聊天記錄, 找到席夏發過來的一條語音, 點開:“如果他讓我來說, 你就把這條語音給他聽好了……”

賀霆雲整個人像是突然凝固住了。

江萊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掌心, 她下意識地擡眸,看見賀霆雲死死盯著席夏的頭像,仿佛神魂都被她的聲音吸引, 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顫動。

江萊怕他搶手機,往後退了一小步。

賀霆雲竟是跟著往前壓了一步, 隨著她的手而移動,原本黯淡疲憊的目光在某一瞬煙消雲散。

江萊怔怔地看著他宛如京劇變臉一般的轉變。

手中席夏的語音還在繼續:“……他說過的,會實現我所有的願望,結婚也好,離婚也罷,只要是我親口說的,賀霆雲都不會食言,我相信他。”

語音結束,江萊見賀霆雲又恢覆了克制如初。

剛才隱約捕捉到的顫抖和破碎,仿佛是她的錯覺。

“她有說,最晚什麽時候來搬嗎?”他喉嚨輕滾,小心翼翼地問著。

“您好像誤會了什麽。”江萊提醒他,露出教科書般的假笑,“是我帶師傅上門收拾,她不會來,盡快吧,月底了我還有的忙。”

賀霆雲眼尾微動,默了默,道:“這周六可以。”

“好的,那我先走了。”

這個男人身上自帶的陰翳和低沈輻射範圍過廣,光是站在他身邊,江萊都覺得低氣壓壓得她喘不過氣,見他答應得幹脆,她連忙找機會溜走。

賀霆雲似乎也懶得多說話,沒有回應,放任她離開。

江萊回到自己的車上,單手扶著方向盤,給席夏發了一條語音,她緩緩開往從天河大廈的地面停車場出口。

“搞定了。”

席夏似乎也一直在線,她好幾條消息接連彈出來,都是語音:“萊萊姐辛苦了!”

“我已經到雲州了,中間出了一點小波折,不過還好安全抵達。我還差點以為自己沒帶鑰匙,還是白姨幫我找到的,我什麽時候把它放在吉他包裏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來雲州這個房子,你是不是也沒來過?據說哥哥小時候就是在住在這個老破小裏面的,等等我拍幾張照片給你看看!”

江萊聽著她歡快的聲音,勾起嘴角:“我不急,你開了一路車,要好好休息,回頭請我吃飯就好了。”

“請你吃飯?”

“但願這次搬家是我最後一次見你前夫。”

席夏恍然,她語氣輕快:“沒事,你們本來也不常見,他不會主動找你的。我能感受到,他這人其實也是孤僻的獨處,除了必要的工作應酬,他幾乎沒有約人的習慣。”

“看得出來。”江萊應和著,沈默地放下手機。

她看到賀霆雲,想過他們分開的很多種理由和可能性,卻唯獨沒有想過,賀霆雲對這段關系的留戀遠比席夏要深得多。

不過倒也合理。他是受到傷害更少的那一個,他合該記住的都是美好的回憶。

江萊胡思亂想著,行雲流水地打著方向盤,轉彎時,她從後視鏡裏看見了賀霆雲的身影,詫異地放慢了速度。

他竟然沒有離開,還在原地。

江萊微微瞇起眼,在出口橫桿擡起時,隱約看見他掌心泛著光的紅色,詫異地張了張嘴。

他撿起了剛剛掉在地下的那張銀行卡。

人卻攥著卡片半蹲著,始終沒有起來,仿佛誰把他掉在了地上一樣。

-

賀霆雲蹲在地上,腦海裏還回蕩著江萊放的語音。

——他說過的,會實現我所有的願望……只要是我親口說的,賀霆雲都不會食言,我相信他。

胸中像是翻然湧起浪潮,水淹沒了整個胸腔般的窒息,潮氣順著喉嚨一路頂上,在不敢眨動的眼底,形成一層無人察覺的薄薄水霧。

賀霆雲緊咬牙關,生怕那決堤的水從眼中溢出來。

太壞了。

她怎麽能一句語音,就徹徹底底把他拽回到那個潮濕的雨夜?

……

兩年前的八月盛夏,季風氣候定時定點登陸,宛京迎來了一年裏最濕潤的季節。

八月九日,宛京山莊迎來了有席夏的第二個生日。

她的第一個生日時,他們還是有著分寸的同居室友。他在海外開會,卡著國內零點的時間給她打去電話,看見她頭發散亂地靠在椅子上,耳機隨意掛在白皙的脖頸上,渾身散發著女大學生獨有的青春洋溢。

看到她身後背景,賀霆雲餘光瞥向落地窗邊滿是他抽空去給她買的衣服首飾,深沈地望著她的眼睛,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她在頂樓的那間房,也許在聽她和林江寫的歌。

除了“生日快樂”,他不知道還能再和她說些什麽。

她是他從林江手裏偷來的珍寶。

他與她相處的時間,有謹小慎微的一年半,但她和林□□梅竹馬十數年。他怎麽能妄想自己一介竊賊,就能取代林江在她心裏的地位?

這樣的想法日覆一日,出現在每一次席夏與他更加親近的時刻,淩遲著他的內心。

他一面唾棄自己,一面又為她的靠近而欣喜若狂。

直到第二次生日,她穿著煙紫色吊帶和柔軟垂墜的宋褲,披著淺灰色褙子,睡醒後悠悠閑閑地走下樓,看見他在桌上圍著蛋糕擺滿了禮物,第一次直截了當地抱住了他。

賀霆雲心臟跳動的速度劇烈飆升,手裏握著裝有翡翠項鏈的盒子,在她胸前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他微微蹙眉。

這段時間他能感受到她逐漸喪失的邊界感,和愈發濃烈的依賴感。

從盯著他吃飯到直勾勾地看著他進門摘領帶,從拽他的袖口到拽他的掌心。她的肌膚一寸寸蠶食著他的空間,終於在自己生日這天,將他逼到沒有退路。

只是他不確定,到底是他在她心中天平上的分量更重了一分,還是她早已分不清他究竟是誰。

“別這樣,快拿禮物。”

他喉嚨輕滾,抵住她靠近的額頭,她慣用的化妝水的香氣從指尖蔓延,無形地籠罩著他,讓他的心率變得更加快。

“賀霆雲,你不是我的家人嗎?”

她明艷的眼睛眨了兩下,雙臂鎖住他的脖頸,圈著他後仰的背脊,低頭埋進他的懷裏。她隔著襯衫吻在心口,磨砂質感的煙嗓像海妖塞壬惑人心智的歌聲,在他耳畔低吟。

“我不想要這個禮物,我想要別的禮物。”

目光是狡黠的,唇瓣是誘人的,賀霆雲竭力克制著自己的五感,最終在她泫然欲泣的眼睛裏,將刻在血液裏的“克己覆禮”悉數碾碎。

他托起她的膝窩,手臂環抱著她的腰。

在她欣喜目光的註視下,第一次走進了她養了無數綠植和花草的房間,失神地倒在柔軟土壤的中央,餘光裏是從天花板垂落的她散落的頭發。

窗外傾盆大雨拍打著玻璃。

她不喜歡開空調,房間裏溽熱的潮氣鉆進兩人十指相扣的縫隙,蒸騰著彼此的氣息。

賀霆雲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勾著發絲的木簪尾部,向心的花紋像極了神明睜開的一只眼睛。震顫的相擁裏,他聽見她沙啞的聲音。

“……賀霆雲,你會一直在嗎?”

在這樣的親密裏,她還是疏遠又客氣地完整喊他的名字,賀霆雲沸騰的血液驟然冷了下去,喉嚨裏醞釀了整整一年多的“小西瓜”也徹底咽了下去。

“如果你的願望是這樣,我就在。”

他閉上眼睛,鼻尖抵在她的頸窩,說了這一年多以來唯一一句情難自禁的話,“我是為了實現你願望才在的,你親口許的願望,我都會替你實現。”

……

賀霆雲額頭抵上那張銀行卡,酸澀感從咬合肌的地方蔓延,嘴唇控住不住地顫抖。

他從來沒有給過她多少安全感,以至於她從不相信他內心是一直愛她的。

她寧願相信那瓶香水的氣息,也不相信他不會因為其他人離開她。在“他愛她”和“他要拋棄她”之間,她最終固執地選擇相信了後者。

可是,她唯獨相信他會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相信他會完全放手。

可是放手了,他怎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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