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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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午夜, 宛京下起了大雨。
春雨點點落下，越下越瓢潑，花園的土壤翻起濕潤的泥濘, 落在一雙價格不菲的男士皮鞋上。
雨水模糊了雙眼。
在狹窄視野裏, 男人恍惚地看自己踩在地面留下的腳印, 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泥土、大理石、柏油路……他失魂地看著腳下的變化，卻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
走到天色翻亮，走到雨過天晴。
“賀霆雲。”
一道清亮的聲音在腦後響起, 如同破空驚雷, 重重砸下，讓原本澄澈的天空再一次翻起墨雲愁霧。
賀霆雲肩胛肌緊繃, 艱難地轉過頭。
身後是一望無盡的湖面，水天一色，卻蒙著一層灰暗。林江站在湖畔邊, 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還是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楞著做什麽, 快來幫我加燒烤爐, 就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來這兒了也得幹活！瞧, 姜炎都去串肉了。”
賀霆雲停下了步伐。
這是夢……是那年他們去露營的夢。他看不到燒烤爐, 看不到姜炎, 只能看到林江周身散發著微光,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江去世的這些年，他從未夢到過他，偏偏是在今天——他自食惡果, 意識到自己錯到無法挽回的這天。
林江是特意來懲罰他的嗎？
“大少爺？”
林江歪頭，朝他走來, 眉眼和席夏相似度不高，唯獨在疑惑和傻笑時有著異曲同工的天真靈動。
他朝自己伸手，賀霆雲下意識避開，往後退了兩步。
“你怎麽了？”林江蹙眉。
“……對不起。”
賀霆雲擡眸，聲音哽咽：“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她。”
“她被人欺負了？”林江臉色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換上了冷漠，“是什麽人欺負她？娛樂圈的人？還是她找的不靠譜的對象？還有什麽是你不能擺平的？”
天上烏雲壓得更低，湖面躁動不安，翻起圈圈漣漪。
賀霆雲看著茫然而焦急的林江的臉，雙膝脫力，跌跪在地下。他背脊直挺，頭卻垂得極低。
沒有別人。
欺負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對不起林江，我犯了許多錯，做錯了許多事……”
他仍然記得那天，林江考上雲州崗位後，特意請他吃過飯。
一貫拮據的大男孩將吃飯的地點定在了宛京單價驚人的飯店，全程什麽都沒有說，只拜托了他席夏的事情。
他說，雖然我這崗位不太會有大危險，但萬一出了什麽事，還請你替我照顧一下她。
他還說，如果她比較軸，你可以把這份信給她看。
那時賀霆雲只當他們情投意合，收下手寫信時臉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卻從來沒想過那是林江生命中唯一一次“托孤”。
他甚至陰陽怪氣地問，她在學校有喜歡的人怎麽辦？
林江輕笑說，只要對小西瓜好，她喜歡就行，或者你幫我把把關，你看人準。
賀霆雲以為他在掩飾內心，全然把自己當成哥哥，試探地問他：“你就對妹夫沒有一點要求？”
林江想了半天，翻他一眼說：“反正不是你這樣的，她根本受不了你這種性格。”
那是林江這輩子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段對話，成了始終籠罩在賀霆雲心頭的陰霾。
每一次聽見她懷念林江，都好像在印證著林江的話——即使他們是合法夫妻，她也永遠是林江的小西瓜。
所以他不和她談論任何與林江有關的事情，不與她一起過林江的祭日。因為他怕午夜夢回時，林江會質問他為什麽要答應和她結婚，為什麽要偷走他的珍寶。
從替醉酒的林江接上席夏電話的那天起，他就徹底藏起了他的愛意。
“愛意？”
賀霆雲語無倫次地向眼前的林江懺悔，卻被他冷聲打斷。他緩緩仰頭，看見林江居高臨下地睨他，眼裏涼薄。
“你配說愛嗎？”
林江攥住他的衣領，抵著他的喉嚨：“愛她的人，不會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會讓她無畏等待，不會讓她承受你那陰晴不定的冷淡脾氣！”
明明是虛假的夢，但林江的怒意卻真實的可怕。
賀霆雲感覺自己像是被推進了湖畔，水流灌進七竅，幾近窒息，但林江的每字每句都聽得格外清晰。
“別說你管她衣食住行，給她提供了多少優渥環境，她七歲之前也過著這樣的生活，一個人孤零零長大的，沒有你所謂的照顧，她也能活下去。”
“我妹妹她……從來不缺吃穿用度，她只缺愛，毫無保留的、不會將她丟下的愛！”
賀霆雲怔忪地看著林江。
林江的眼淚垂直落在自己臉上，分外滾燙。
賀霆雲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夢裏的控訴，還是林江穿越時空夢境對他的審判。他多想林江將自己狠狠打一頓，告訴他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可最後的最後，林江只是松手，放任自己沈入湖底。
滿含怨憤的聲音變得縹緲而遠去。
“賀霆雲，你其實只愛你自己。”
……
“嘩啦——”
大片水聲灑在地上，賀霆雲猛地睜眼，卻見自己整個人沈在浴缸裏，水面淹沒了全身。
他下意識扒住浴缸邊緣，腰腹用力將自己撐起，半趴著大口大口喘氣。額頭上浴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順著臉頰輪廓，滴落在地面。
手上握著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賀霆雲眼皮跳了跳，慌亂地撿起來——那是席夏挽發的木簪，她隨手放在洗手池角落沒有帶走的一根。
席夏刪了好友後的整整兩天，他都沒有睡過完整的一覺，今天攥著這根木簪，卻意外地睡地深沈，沈到不僅有林江入夢，還差點就在浴室裏溺死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浴缸裏站起，手掌抹過鏡面的霧氣，對上鏡中眼神疲憊的自己。
應該死去的人是他。
林江用心呵護著長大的妹妹，被他折磨了三年，他剛剛就應該帶他下地獄才對。
可是……他還沒有向她道歉。
他要找到她，為他所做的一切，謝罪。
-
“什麽？找嫂子？”
趙驚月剛出完外勤，泡面蓋才掀開一個角，就接到賀霆雲的電話，“不是我說，這劇本怎麽這麽眼熟？我哥當時離婚也讓我找人來著……你這邊又是什麽情況啊？”
賀霆雲沒有搭腔，冷聲問：“你就說能不能找到。”
“當然不行。”趙驚月拒絕得幹脆。
“我得遵守組織紀律，哪能私下幫你查？這事兒我哥熟，你去問他，我反正沒這個權力。不過要真出事了，你作為家屬直接報警不就好了？”
賀霆雲懶得聽趙驚月咀嚼面條的聲音，他低聲應了一聲，結束通話。
目光落在臨江仙的賬號上。
從那天發歌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更新過動態，所有平臺的ID地址都停留在宛京。她暫時消失離開，究竟要去哪裏，賀霆雲一無所知。
他從姜炎那裏要到駱懷薇的聯系方式，對方過了兩天也沒有通過好友驗證。
顯然，作為閨蜜，她和席夏同仇敵愾。
賀霆雲放下手機，思來想去，開車去了大院。他記得春節期間，席夏就暫住在這邊駱懷薇的父母家裏。
車還沒開進小區，降下車窗和門口執勤的人溝通的時候，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由遠及近：“你還敢來？！我不是你們領導說了，不許放他進來嗎？跟他廢什麽話？”
賀老爺子中氣十足，匆匆攔住他的車。
他瞪了賀霆雲一眼：“就停這邊，不準再開進去了。”
“我爸還說您身體不好。”
賀霆雲下車，信步走到老爺子身邊，聲音微啞：“視力倒是一點沒變差，隔這麽遠還能看見我。”
賀老爺子抄起手裏的拐杖就往他身上砸：“兔崽子，你這麽久不來看我，來一趟就是專程為了嗆我？你怎麽不等我葬禮的時候再來？”
賀霆雲習慣了，祖孫二人一見面就掐架。
他不願和他爭執，沒好氣地說：“沒人特地來看你，我是來找駱叔和沈阿姨的。”
“他倆啊，他們最近好像沒在宛京。”
賀老爺子瞇起眼睛：“小駱他們搬來很晚了，你很熟？知道他們住哪兒？”
“不熟。”
賀霆雲停下步伐：“您繼續散您的步，和老戰友嘮嗑下棋，我的事和您沒關系，少管。”
“……”
賀老爺子眉頭聳動，氣不打一處來，準備伸手再敲他一棍子，被賀霆雲單手截住，按在原地。
“爺爺！”
賀霆雲疲憊地擡眸，“我知道您偏愛父親，恨我把父親從公司架空，趕出管理層，沒關系，這件事我從來不可能後悔。您盡管恨我怨我，但我請您現在不要妨礙我。”
賀老爺子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喊自己“爺爺”了。
他張了張嘴，攥著拐杖的手收緊，掙脫孫子的禁錮，甩到身側：“是為了你媳婦兒的事吧？”
賀霆雲驀地看他，眼眸黯淡。
他還以為自己藏好了她，實際上哪個賀家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上到老爺子，下到梅筠，他們都知道她長什麽樣。
“剛剛是我想岔了，你在我跟前倔成什麽樣，怎麽可能專門來看我？”賀老爺子冷哼一聲，“我記得一月她來過，還和那群老年合唱團的家夥聊得火熱呢。”
“您沒有為難她吧？”
“？”
賀老爺子忍住想揍人的沖動，“老頭子我在你眼裏就是這德行？我還以為她是來替你緩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呢！根本沒搭理她！”
“您想得可真美。”賀霆雲露出一抹諷笑，“我們之間的事情，為什麽要打擾她？”
“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結婚都沒有想過要帶她見見長輩嗎？你知不知道，每次大院裏哪家小輩結婚，往我這兒送喜糖的時候，我都替你丟人！哪家姑娘結婚不辦婚禮，不熱熱鬧鬧的讓所有人祝福……”
“我離婚了。”
賀霆雲徑直打斷老爺子的話，他看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盛滿了不解和錯愕。
他慶幸自己沒有讓席夏見過他家這一地雞毛。
在這個家庭裏，他們每個人都用最惡毒最不堪的面容，互相指責對方。那是她和相親相愛的林江永遠不會理解的世界。
“您現在有面子了，離婚公告我壓著沒發，您還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賀老爺子滿腔罵人的話，奈何是在外面，實在不好聲張，他瞪大了眼睛：“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一聲不吭？結婚就算了，這……”
“涉及咱家和集團的，她一分沒要，我的個人投資，給了她一半。什麽大事不大事，您不就擔心這個嗎？”
賀老爺子動了動嘴唇，想要反駁，賀霆雲卻始終冷眼看著他。
“我是不是還沒和您說過父親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情？如果您真的恨極了我，大可以現在把梅筠的兒子接回來取代我，不然，我會先處理的。”
“你說……什麽？”
賀老爺子瞪大了眼睛，他用力抓住拐杖，試圖讓自己保持平衡。
賀霆雲沒有理他，轉身離開。
席夏不可能會住在這裏，她巴不得離他遠遠的，怎麽可能和任何與他有關系的人沾上邊。
林江說得對，席夏的良配，就不該是他這樣的。
晚年和妻子分居的暴躁祖父，出軌背叛原配的父親，還有沒有良心令她遍體鱗傷的自己……他血液裏就帶著這樣骯臟的遺傳，他的心裏盛滿原生家庭孕育出的扭曲。
他從來不敢剖出這一面給她看，然而這陰暗的一面最終還是以另一種方式，擊穿她內心的防禦。
他根本就不配她喜歡。
賀霆雲如風般回到車上，從駕駛位的抽屜裏翻出江萊的名片，撥去電話，在鈴聲響到快要自動切斷時，他聽見那邊傳來一聲輕嘆。
“賀總，什麽事？”
“我想，找席夏。”賀霆雲啞聲說道。
不是求她原諒，也不是希求挽回，更不求他們能重新來過。他只希望能伏在她身前，親口向她懺悔他的全部罪孽。
否則他將一生坐立難安。
“找到她，然後呢？”江萊反問他，“你已經用行動傷害過她一次了，還要再用言語的歉意讓她重新回味一遍嗎？”
“我……”
“賀總，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夏夏她啊，沒有你，就能活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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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狹窄視野裏, 男人恍惚地看自己踩在地面留下的腳印, 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泥土、大理石、柏油路……他失魂地看著腳下的變化，卻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
走到天色翻亮，走到雨過天晴。
“賀霆雲。”
一道清亮的聲音在腦後響起, 如同破空驚雷, 重重砸下，讓原本澄澈的天空再一次翻起墨雲愁霧。
賀霆雲肩胛肌緊繃, 艱難地轉過頭。
身後是一望無盡的湖面，水天一色，卻蒙著一層灰暗。林江站在湖畔邊, 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還是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楞著做什麽, 快來幫我加燒烤爐, 就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來這兒了也得幹活！瞧, 姜炎都去串肉了。”
賀霆雲停下了步伐。
這是夢……是那年他們去露營的夢。他看不到燒烤爐, 看不到姜炎, 只能看到林江周身散發著微光,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江去世的這些年，他從未夢到過他，偏偏是在今天——他自食惡果, 意識到自己錯到無法挽回的這天。
林江是特意來懲罰他的嗎？
“大少爺？”
林江歪頭，朝他走來, 眉眼和席夏相似度不高，唯獨在疑惑和傻笑時有著異曲同工的天真靈動。
他朝自己伸手，賀霆雲下意識避開，往後退了兩步。
“你怎麽了？”林江蹙眉。
“……對不起。”
賀霆雲擡眸，聲音哽咽：“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她。”
“她被人欺負了？”林江臉色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換上了冷漠，“是什麽人欺負她？娛樂圈的人？還是她找的不靠譜的對象？還有什麽是你不能擺平的？”
天上烏雲壓得更低，湖面躁動不安，翻起圈圈漣漪。
賀霆雲看著茫然而焦急的林江的臉，雙膝脫力，跌跪在地下。他背脊直挺，頭卻垂得極低。
沒有別人。
欺負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對不起林江，我犯了許多錯，做錯了許多事……”
他仍然記得那天，林江考上雲州崗位後，特意請他吃過飯。
一貫拮據的大男孩將吃飯的地點定在了宛京單價驚人的飯店，全程什麽都沒有說，只拜托了他席夏的事情。
他說，雖然我這崗位不太會有大危險，但萬一出了什麽事，還請你替我照顧一下她。
他還說，如果她比較軸，你可以把這份信給她看。
那時賀霆雲只當他們情投意合，收下手寫信時臉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卻從來沒想過那是林江生命中唯一一次“托孤”。
他甚至陰陽怪氣地問，她在學校有喜歡的人怎麽辦？
林江輕笑說，只要對小西瓜好，她喜歡就行，或者你幫我把把關，你看人準。
賀霆雲以為他在掩飾內心，全然把自己當成哥哥，試探地問他：“你就對妹夫沒有一點要求？”
林江想了半天，翻他一眼說：“反正不是你這樣的，她根本受不了你這種性格。”
那是林江這輩子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段對話，成了始終籠罩在賀霆雲心頭的陰霾。
每一次聽見她懷念林江，都好像在印證著林江的話——即使他們是合法夫妻，她也永遠是林江的小西瓜。
所以他不和她談論任何與林江有關的事情，不與她一起過林江的祭日。因為他怕午夜夢回時，林江會質問他為什麽要答應和她結婚，為什麽要偷走他的珍寶。
從替醉酒的林江接上席夏電話的那天起，他就徹底藏起了他的愛意。
“愛意？”
賀霆雲語無倫次地向眼前的林江懺悔，卻被他冷聲打斷。他緩緩仰頭，看見林江居高臨下地睨他，眼裏涼薄。
“你配說愛嗎？”
林江攥住他的衣領，抵著他的喉嚨：“愛她的人，不會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會讓她無畏等待，不會讓她承受你那陰晴不定的冷淡脾氣！”
明明是虛假的夢，但林江的怒意卻真實的可怕。
賀霆雲感覺自己像是被推進了湖畔，水流灌進七竅，幾近窒息，但林江的每字每句都聽得格外清晰。
“別說你管她衣食住行，給她提供了多少優渥環境，她七歲之前也過著這樣的生活，一個人孤零零長大的，沒有你所謂的照顧，她也能活下去。”
“我妹妹她……從來不缺吃穿用度，她只缺愛，毫無保留的、不會將她丟下的愛！”
賀霆雲怔忪地看著林江。
林江的眼淚垂直落在自己臉上，分外滾燙。
賀霆雲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夢裏的控訴，還是林江穿越時空夢境對他的審判。他多想林江將自己狠狠打一頓，告訴他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可最後的最後，林江只是松手，放任自己沈入湖底。
滿含怨憤的聲音變得縹緲而遠去。
“賀霆雲，你其實只愛你自己。”
……
“嘩啦——”
大片水聲灑在地上，賀霆雲猛地睜眼，卻見自己整個人沈在浴缸裏，水面淹沒了全身。
他下意識扒住浴缸邊緣，腰腹用力將自己撐起，半趴著大口大口喘氣。額頭上浴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順著臉頰輪廓，滴落在地面。
手上握著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賀霆雲眼皮跳了跳，慌亂地撿起來——那是席夏挽發的木簪，她隨手放在洗手池角落沒有帶走的一根。
席夏刪了好友後的整整兩天，他都沒有睡過完整的一覺，今天攥著這根木簪，卻意外地睡地深沈，沈到不僅有林江入夢，還差點就在浴室裏溺死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浴缸裏站起，手掌抹過鏡面的霧氣，對上鏡中眼神疲憊的自己。
應該死去的人是他。
林江用心呵護著長大的妹妹，被他折磨了三年，他剛剛就應該帶他下地獄才對。
可是……他還沒有向她道歉。
他要找到她，為他所做的一切，謝罪。
-
“什麽？找嫂子？”
趙驚月剛出完外勤，泡面蓋才掀開一個角，就接到賀霆雲的電話，“不是我說，這劇本怎麽這麽眼熟？我哥當時離婚也讓我找人來著……你這邊又是什麽情況啊？”
賀霆雲沒有搭腔，冷聲問：“你就說能不能找到。”
“當然不行。”趙驚月拒絕得幹脆。
“我得遵守組織紀律，哪能私下幫你查？這事兒我哥熟，你去問他，我反正沒這個權力。不過要真出事了，你作為家屬直接報警不就好了？”
賀霆雲懶得聽趙驚月咀嚼面條的聲音，他低聲應了一聲，結束通話。
目光落在臨江仙的賬號上。
從那天發歌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更新過動態，所有平臺的ID地址都停留在宛京。她暫時消失離開，究竟要去哪裏，賀霆雲一無所知。
他從姜炎那裏要到駱懷薇的聯系方式，對方過了兩天也沒有通過好友驗證。
顯然，作為閨蜜，她和席夏同仇敵愾。
賀霆雲放下手機，思來想去，開車去了大院。他記得春節期間，席夏就暫住在這邊駱懷薇的父母家裏。
車還沒開進小區，降下車窗和門口執勤的人溝通的時候，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由遠及近：“你還敢來？！我不是你們領導說了，不許放他進來嗎？跟他廢什麽話？”
賀老爺子中氣十足，匆匆攔住他的車。
他瞪了賀霆雲一眼：“就停這邊，不準再開進去了。”
“我爸還說您身體不好。”
賀霆雲下車，信步走到老爺子身邊，聲音微啞：“視力倒是一點沒變差，隔這麽遠還能看見我。”
賀老爺子抄起手裏的拐杖就往他身上砸：“兔崽子，你這麽久不來看我，來一趟就是專程為了嗆我？你怎麽不等我葬禮的時候再來？”
賀霆雲習慣了，祖孫二人一見面就掐架。
他不願和他爭執，沒好氣地說：“沒人特地來看你，我是來找駱叔和沈阿姨的。”
“他倆啊，他們最近好像沒在宛京。”
賀老爺子瞇起眼睛：“小駱他們搬來很晚了，你很熟？知道他們住哪兒？”
“不熟。”
賀霆雲停下步伐：“您繼續散您的步，和老戰友嘮嗑下棋，我的事和您沒關系，少管。”
“……”
賀老爺子眉頭聳動，氣不打一處來，準備伸手再敲他一棍子，被賀霆雲單手截住，按在原地。
“爺爺！”
賀霆雲疲憊地擡眸，“我知道您偏愛父親，恨我把父親從公司架空，趕出管理層，沒關系，這件事我從來不可能後悔。您盡管恨我怨我，但我請您現在不要妨礙我。”
賀老爺子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喊自己“爺爺”了。
他張了張嘴，攥著拐杖的手收緊，掙脫孫子的禁錮，甩到身側：“是為了你媳婦兒的事吧？”
賀霆雲驀地看他，眼眸黯淡。
他還以為自己藏好了她，實際上哪個賀家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上到老爺子，下到梅筠，他們都知道她長什麽樣。
“剛剛是我想岔了，你在我跟前倔成什麽樣，怎麽可能專門來看我？”賀老爺子冷哼一聲，“我記得一月她來過，還和那群老年合唱團的家夥聊得火熱呢。”
“您沒有為難她吧？”
“？”
賀老爺子忍住想揍人的沖動，“老頭子我在你眼裏就是這德行？我還以為她是來替你緩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呢！根本沒搭理她！”
“您想得可真美。”賀霆雲露出一抹諷笑，“我們之間的事情，為什麽要打擾她？”
“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結婚都沒有想過要帶她見見長輩嗎？你知不知道，每次大院裏哪家小輩結婚，往我這兒送喜糖的時候，我都替你丟人！哪家姑娘結婚不辦婚禮，不熱熱鬧鬧的讓所有人祝福……”
“我離婚了。”
賀霆雲徑直打斷老爺子的話，他看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盛滿了不解和錯愕。
他慶幸自己沒有讓席夏見過他家這一地雞毛。
在這個家庭裏，他們每個人都用最惡毒最不堪的面容，互相指責對方。那是她和相親相愛的林江永遠不會理解的世界。
“您現在有面子了，離婚公告我壓著沒發，您還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賀老爺子滿腔罵人的話，奈何是在外面，實在不好聲張，他瞪大了眼睛：“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一聲不吭？結婚就算了，這……”
“涉及咱家和集團的，她一分沒要，我的個人投資，給了她一半。什麽大事不大事，您不就擔心這個嗎？”
賀老爺子動了動嘴唇，想要反駁，賀霆雲卻始終冷眼看著他。
“我是不是還沒和您說過父親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情？如果您真的恨極了我，大可以現在把梅筠的兒子接回來取代我，不然，我會先處理的。”
“你說……什麽？”
賀老爺子瞪大了眼睛，他用力抓住拐杖，試圖讓自己保持平衡。
賀霆雲沒有理他，轉身離開。
席夏不可能會住在這裏，她巴不得離他遠遠的，怎麽可能和任何與他有關系的人沾上邊。
林江說得對，席夏的良配，就不該是他這樣的。
晚年和妻子分居的暴躁祖父，出軌背叛原配的父親，還有沒有良心令她遍體鱗傷的自己……他血液裏就帶著這樣骯臟的遺傳，他的心裏盛滿原生家庭孕育出的扭曲。
他從來不敢剖出這一面給她看，然而這陰暗的一面最終還是以另一種方式，擊穿她內心的防禦。
他根本就不配她喜歡。
賀霆雲如風般回到車上，從駕駛位的抽屜裏翻出江萊的名片，撥去電話，在鈴聲響到快要自動切斷時，他聽見那邊傳來一聲輕嘆。
“賀總，什麽事？”
“我想，找席夏。”賀霆雲啞聲說道。
不是求她原諒，也不是希求挽回，更不求他們能重新來過。他只希望能伏在她身前，親口向她懺悔他的全部罪孽。
否則他將一生坐立難安。
“找到她，然後呢？”江萊反問他，“你已經用行動傷害過她一次了，還要再用言語的歉意讓她重新回味一遍嗎？”
“我……”
“賀總，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夏夏她啊，沒有你，就能活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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