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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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宛北三月的風, 不及冬日刺骨,卻也沒有夏日的暖煦,忽地從兩人之間吹過, 卷起衣擺的同時, 也攪動起被埋藏在平靜面容之下的濃烈情緒。

席夏死死盯著賀霆雲, 眼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她想過很多種他不喜歡她的理由,每一次親吻,都試圖透過那雙波瀾不驚、淡漠寡情的眼睛, 找到他心裏有她的證據。

可是現在, 賀霆雲竟然告訴她,他眼中的她只是為了逃避, 只是在他身上尋找哥哥的影子?

“不是嗎?”

賀霆雲筆挺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攥進掌心:“你看著林江的時候,眼睛總是眨得很慢。”

慢得像發呆, 但又保持著一抹精神,眉骨上揚, 睫羽卷翹。

他對上席夏的眼睛, 想到大學畢業典禮那天,他第一次正式和席夏交流, 為了帶她去找林江, 陪她走了一路。她在外人面前是謙遜內斂的, 可看到林江的時候, 目光就會變得格外悠長。

那時他以為,是因為林江身邊站著江萊,才讓她看上去有著藏起憂愁般的黯然。

“三年前公司樓下, 你拉住我的時候,也是這樣。”

比起畢業那時, 悠長中又平添了很多絕望和哀傷。

這三年來,他在她偶爾這般安靜的目光裏失神,最終將所有的話都藏在心底。

——她既然選擇用他逃避,那麽他便與她一起逃避。

他害怕這樣直白的話會讓她感到難堪,可席夏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是惱羞成怒的憤慨,而是……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天……我不否認。”

不然她也不會發瘋地拽住賀霆雲。

席夏記得自己抓住救命稻草時的每一分心理活動,賀霆雲隨風獵獵的衣擺,和相似的走動步伐都讓她幻視林江。

賀霆雲喉嚨湧上一股酸澀,卻在接下來將他逼至窒息。

“但是,我後來的每一天都分得清,你就是你,哥哥就是哥哥。”席夏皺起眉,她愈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臉色就愈發難看,“如果我是透過你在看哥哥,拿你當替身,那我和你的親密無間,和你上-床,又算什麽?”

賀霆雲沈默著,沒有立即回答。他不懂,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眼神還能格外堅定得令他難受。

只是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她面對面,她不罷休地盯著他的視線,竟猶如久旱逢甘霖,讓他沒有活力的血液一點點順著身體開始奔湧。

“我不知道。”

半晌,賀霆雲沙啞地開口,猶豫道:“我想,也許你只是失去了愛的人,不是沒有自己欲望。”

“……你再說什麽鬼話?”席夏瞪大眼睛,“我又不是變態,怎麽會對自己的哥哥生出那種心思?!”

賀霆雲壓了一下眉。

“只是哥哥嗎?我查過,你和林江的媽媽根本沒有合法的收養關系。”

他聲音篤定,眼中寫滿了質疑。

一瞬間,席夏以為自己正身處某電視臺熱播的狗血劇情裏,賀霆雲口中的她竟成了和養父母家的孩子暗生情愫的故事主角。

她氣得發笑,身體肌肉忍不住地顫抖。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不好,為什麽他就算與自己有肢體接觸,也不回應她的喜歡。

原來,她輾轉反側的愛,不過是他眼裏自欺欺人的移情作用。

見她笑得尖銳又嘲弄,賀霆雲的手攥得更緊了:“還有,結婚紀念日那天晚上,你還在電話裏和人說,要趁我睡覺和別人……偷情。”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有些話一直憋在心裏不說倒好,一開口,所有委屈壓抑和不解紛至沓來。男人一貫冷靜的面容,在說出這句話後,變得支離破碎。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懷裏揣著新鮮出爐的離婚證,幽怨地對她控訴。

她那樣喜歡林江,又那樣傷心,他只能藏著自己的心思,既不敢回應她,也不敢放縱地擁有她。

就像不敢告訴她自己失嗅的生理缺陷一樣,他克制著,偽裝著,害怕自己會像現在這樣,無可救藥地淪陷在和一個死去的人攀比較量的萬丈深淵裏。

他到底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有忍耐力。

最終還是在她面前,碎成了猙獰不堪的一片狼藉。

“原來你那天晚上醒著,也知道那是什麽日子。”席夏眼瞳閃動,濕潤的光裏折射出隱隱約約的恍然和失望。

“所以你覺得我和你在一起,三心二意,心裏始終想著別的男人,對嗎?但就算是這樣,你還是……連一句質問的話都不曾說過——就像,我一樣。”

指尖是冰冷的,但悶在胸腔裏的氣息是灼熱的,造化弄人的時間為這無名火添了一把柴,燃得不知所措。

她不敢問,是因為愛得卑微,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過問。那他呢?

他就一直這樣冷眼旁觀,在心裏自以為是地默認她和林江之間扭曲的關系,堅定不移地“汙蔑”著她對他熾熱的愛意嗎?

席夏默然想到那封他曾給她看過的哥哥的手寫信,眼珠顫抖著,擡起手,用力扇向賀霆雲。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民政局門外來往的人群裏顯得格外突兀。

賀霆雲沒有捂臉,沒有吃痛,只是飛快地攥住席夏的手腕,壓在身側,就像試圖壓下她突如其來的怒火。

“冷靜點,你已經公開長相了,我們去車上說好不好?”

“又來了,就你永遠冷靜,我永遠發瘋,是吧?”

席夏臉色一沈,甩開他的手,大步邁向人行橫道。賀霆雲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聽見她的聲音在風中發冷。

“林江是我哥哥,親生的、同父異母的哥哥,你需要我給你出具親子鑒定嗎?”

賀霆雲的步伐頓住。

紅燈一並亮起,他像是渾然不覺,整個人仿佛被最後一條人行橫道的白線扼住喉嚨,背後疾馳的車流似乎要將他吞沒。

有車朝他尖銳地鳴起喇叭,好像一把利刃從胸腔橫穿而過。

在林江的事情上,席夏從不說謊。

他只是不敢問,不敢聽,不敢去找他以為的答案,可真正的答案呈現在眼前,讓他不知所措,從頭到腳都被她的一字一句凍在原地。

“我們兩家的事很覆雜,他從來不會主動和任何人說起我們之間的關系。”席夏回頭,冷眼看著賀霆雲,他不遠不近,臉色蒼白,“他那麽信任你,連手寫信都會提前交給你,而你就一直是那樣去揣測他的嗎?”

賀霆雲手臂顫了顫:“你知道了?”

“你指什麽?”席夏冷笑,“如果是你騙我說那封手寫信是哥哥死後從單位寄出的遺書,那麽沒錯,我早知道了。”

在天寒地凍的雲州,是賀霆雲出示了林江的手寫信,才讓她慢慢放下戒心,登上了和他一同前往宛京的飛機。

信裏,林江說——[小西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困難哥哥又沒法幫你的時候,可以盡情相信賀霆雲,他是我值得托付的朋友。]

她不會認錯林江的筆跡,和他藏在細微處的書寫習慣。

排除偽造的可能性,加上邢釗說哥哥他們部門根本沒有這樣的要求,最後想來想去,就只能是賀霆雲在欺騙她。

如果是很早就寫好的,那麽意味著哥哥去雲州之前就幫她找好了後盾,可賀霆雲眼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只是他們暗通款曲的工具?

她可以容忍賀霆雲錯誤地曲解她的愛,卻對他這麽久以來一直誤解哥哥、辜負哥哥的信任而感到心寒。

“那封信……”

賀霆雲動了動嘴唇,他還沒有想好怎麽解釋,就見席夏立掌打斷他的話:“不用解釋了,我也不想聽了。那封手寫信讓我從雲州來到這座城市,現在就讓它結束在這裏吧。”

席夏晃了晃手裏暗紅的離婚證,靜靜地看著他:“難怪你從來不去頂樓,不聽我和哥哥的歌,是不是覺得這倆兄妹之間的感情令你惡心?”

“沒有!”賀霆雲脫口而出,他心臟抽痛,眼中潮氣氤氳,逐漸看不清席夏嘴角諷刺的笑容。

“無所謂了,有空上樓去看看吧,我留下來的電腦裏,有送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在你聽我說要和‘別人’偷情之後,整宿沒睡給你準備的禮物。”

席夏一字一句地說著。

她戴著江萊準備的墨鏡,切斷了與他的對視,單方面欣賞和賀霆雲陡然變化的臉色,心中升起報覆的快感。

在他失神之際,她招手攔下一輛車,關上車門,也將她輾轉反側了三年的痛苦關在門外。

“再見。”

最好,再也不要見面了。

分明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告別,賀霆雲卻仿佛感覺她在自己耳畔氣吐幽蘭,輕柔的氣息幻化成無數小刀,從四面八方朝他的心尖湧來。

刺入的一瞬不覺疼,但數秒後,是漫長的綿延的酸澀與痛楚。

他緩緩起身,動作遲緩僵硬,邁出的向前的步伐,像是幾近支離破碎的偶人,試圖抓住從遙遠的天邊垂落下來幾根線。

賀霆雲沒有上自己的車,他先去了街對面那座商場。

二樓扶梯口靠墻滿是莫蘭迪色的抓娃娃機器,就是她剛剛說要來、卻沒有來的地方。

他記得,她畢業那天想讓他抓一只毛絨小狗,他拒絕了。

因為那會讓他想到林江。

他們去洞庭露營旅行的那個假期,林江為了給他的“小西瓜”抓個娃娃,在回程的路上浪費了一個多小時。全宿舍都知道林江對她有多溺愛。

而他不想做別人的替代品,不想讓她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還讓他扮演林江的角色,給她抓娃娃。

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他想錯了。他們不是違背世俗的情侶戀人,他們只是普通的兄妹。

他甚至從來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或許,她就只是單純想讓他給她抓個毛絨玩具呢?

他瞻前顧後,幹脆地拒絕,最後連她那樣小小的願望,都沒有滿足。

賀霆雲看著機器裏的一排排玩具,掩去眼底的自責,轉身離去。

他開車回家,直奔頂樓,雙手發顫地打開電腦。

桌面上只有一個音頻文件。

——文件名為《第三年的不醒夢》。

點開,在所有旋律開始前,他聽見來自席夏獨有的煙嗓發出的自白。

“第一年,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以為接住墜入夢中的一束光,就能握住你的手。”

“第二年,我為自己編織一場夢,只要我支付足夠多的愛,就可以永遠都不醒來。”

“第三年……夢碎了,我不想再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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