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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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江風拂面, 燈火流溢。

花間——華海市這家新炒起來的網紅酒吧,就坐落在江邊寸土寸金的位置。

與它的店名相契合,店外頗具歐洲古典風格的墻面上綴滿了花卉, 一位身形魁梧、仿佛美劇裏的高級保鏢一般的黑西裝男人在花前背手而立。

他看到席夏後目光停頓了一下, 快步朝她走來。

男人右腿似乎有疾。他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 走起路來重心也幾乎是壓在左側。

“席小姐,你好,我就是邢釗。”對方站定, 腰板挺直, 主動自我介紹,“也是你哥在雲州的同事兼室友, 叫我釗哥就行,他們都這麽叫。”

“你好,釗哥。”席夏沒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 頗為驚訝,“我哥給你看過我的照片嗎?”

“當然沒有。”邢釗爽朗地笑道, “可不要小瞧一個前警察的眼力。你和林江神態上倒是有幾分相似。要不是他說你們是鄰居, 我還以為你倆是一家人呢。”

席夏微怔,神色有些許黯淡。

對外, 她和林江從來都只是關系甚為親密的“鄰家兄妹”, 同父異母的關系只有彼此和白姨, 以及後來的江萊知曉。

這是席芷方用錢和白姨達成的協議, 就是她第一次撞見席芷方來吳鎮那回。

許是提防隔墻有耳,許是她留了要認回自己這個女兒的後手,不希望任何人追查席夏生父的情況, 於是要求他們不許向任何人承認她妹妹身份。

她不怪白姨。

彼時她要獨自養育兩個孩子,從根本不履行母親義務的席芷方那裏拿些撫養費用天經地義。

她只恨席芷方, 恨她用金錢剝奪了她光明正大擁有家人的權力。

邢釗以為提到林江會席夏難過,見她忽然沈默,連忙轉移話題,看向她身後始終隱藏著自己的男人:“這位是……席小姐的男朋友?”

席夏回神:“不是,他是——”

“普通朋友。”

沈司接上話題,一邊糾正一邊解釋:“我順路送她過來。”

“好的,那要一起進來嗎?”

邢釗不在意她帶其他人來,既然不是男朋友,他也沒必要替已故的隊友把關他妹妹的戀愛對象,只是拉開了酒吧的外門,迎兩人進去。

“外面風大,站在這裏蠻冷的。”

沈司目光從邢釗身上掃過,這個姿態優秀、吐字清晰洪亮的退役警察長了一張國泰民安的臉,講話的語調安全感拉滿,心裏的戒備稍稍放下了幾分。

但出於對小輩的負責,他還是跟著進去了。

花間這家店很特別,清吧嗨吧二合一。從入門通道進去,左轉燈光華麗絢爛,激奮喧鬧,舞池和DJ臺一應俱全。

而右轉的旋轉樓梯上去,就是優雅溫馨的清吧。

清吧裏散桌的距離很開,給人私密安靜的交流空間,與樓下的隔音也做得很好,舒緩的音樂掩蓋了隔不到的淡淡餘波。

落地玻璃窗外還有一片休閑的露臺。

露臺上隨意擺放的圓桌和圈椅和清靜的氛圍格外相配。只不過二月仍有些寒涼,鮮少有人在外面逗留。

邢釗訂的位置在安靜角落的卡座。

為了給兩人私人交流的空間,沈司兀自點了一杯西柚汁,在不遠處沒有視線盲區的散□□自坐下,給自家表妹報備。

他想著萬一席夏喝酒了,到時候還是讓駱懷薇陪她回去為好。

然而席夏沒打算喝酒。她剛用過晚飯,也不想點什麽主食,邢釗只好把菜單往吧臺裏一放打發走侍應生,在對面坐下。

“本來還想招待你的,之後你來也好帶朋友也好,提前和我說,你來都是半價。”

席夏聽這話,詫異道:“這裏是……你的店?”

“是的。”

邢釗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我有一次出任務傷了腿,徹底好不了,沒辦法,只能轉行幹點別的。”

席夏張了張嘴,目光從他的腿上飛快地移開。

原以為邢釗來華海發展是轉了行,沒想到他居然在這裏開了一家店!

來的路上,她聽沈司說起這附近的房價租金。一時間不禁對邢釗的資產情況刮目相看。要知道,除了做歌的收益和父親的遺產,林江那幾年的本職工作就沒存下來多少錢。

她念著正事,很快回到主題:“所以我哥在雲州到底經歷了什麽?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到他以前的朋友同事,想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年輕就離開。我知道你們的崗位很危險,或許也有保密保密要求,但如果您知道一些……一些可以透露給我的,請一定告訴我!”

邢釗看著她誠懇濕潤的眼眸,心軟地移開眼。他沈默了一下問:“你知道你哥大學是什麽專業嗎?”

席夏微楞:“是化學系……具體的我不清楚。”

林江是純理科生,理科那些文字數字專有名詞從來沒有進過席夏的腦子裏。

“沒事,不重要。”邢釗輕嘆一聲,“他原本應該是考的宛京那邊的崗,但是後來千方百計調來了雲州,和我當了一段時間隊友,後來才去了雲州禁毒支隊的實驗室,做技術和科研。”

席夏倒吸了一口氣,這些事她都是第一次知道:“他是……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嗎?”

她知道,緝毒警察一般都要隱姓埋名,死後也不會有墓碑。白姨帶著哥哥的骨灰進行了海葬,沒有立墓,她還以為那是林江的遺願。

現在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恐怕……不能算。”邢釗搖頭,迎著席夏錯愕的目光,繼續說道。

彼時雲州市面上開始出現一類大約是從境外偷偷流通進入的未知藥物,偶然查獲部分樣品後,林江所在的部門開始對其成分和危害性進行研判和分析。

研究進展得很順利。

林江和同事們初步確認,該樣品和已受國家管制的某類精神性活性物質分子結構相似,準備作為新型違禁物質進行上報。

而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那年的情人節,林江加班到晚上才離開,他步行到附近雲州最熱鬧的夜市街區去吃夜宵。

抄近路路過一家酒吧後巷,監控死角處似乎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於是林江便停下了前行的步伐,隱蔽了起來。

“他撞見了交易。”邢釗言簡意賅道,“當他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和他工作接觸到的很像時,他就報警了。”

“那他怎麽……”

“警方出警很快,抓捕也很迅速,但唯獨漏掉了一個姍姍來遲的同夥,他察覺到了異常,準備逃跑的時候被林江發現了。”邢釗無奈地搖搖頭,“嫌疑人見狀挾持了一位恰好走到酒吧附近的駐唱歌手。”

抓捕之餘額外又多了一項艱難的救援任務,若是等警力增援,很有可能放走這條漏網之魚。

“你肯定知道你哥的性格,他就上了。”

雖然林江不是當天負責出警的人,平時都在實驗室,離實戰抓捕很遠,但他選擇了那份職業,戴上了警徽,就已經將生命置之度外了。

邢釗看席夏有些發白的臉色,便略去了描述性的細節,只說:“你哥是為了救人犧牲的。”

——他從嫌疑人手裏救下了那位駐唱,自己卻不慎和對方在扭打中墜入雲州車流最緊密的街道。

“按理說,你哥屬於技術人員,危險程度不如緝毒警那樣需要嚴格保密,但後續調查發現,被他在車禍中保下一條命的嫌疑人和境外那條線有關系,為了打入內部,連同整個車禍事故都在保密階段,所以也就沒有辦法對你們這些親人如實交代。”

席夏聽著邢釗的話,神情怔怔。眼角掛著一滴溢出的、近乎幹涸的淚。

……車禍發生的前一秒,林江甚至還下意識地保護了那位嫌疑人。

而她對他的死,一無所知了近兩年。

“我,我去拿瓶冰水。”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不知所措地拿起手機。

人在失神的場合下,往往會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比如老板就坐在對面,比如吧臺的調酒師也能立刻端來一杯冰鎮飲品,她卻還是頂著侍應生異樣的目光,在吧臺掃碼拿了一瓶冰櫃裏的一瓶礦泉水。

她盯著二維碼和支付的整齊界面,仿佛在失衡中試圖找到一種秩序感。

回到座位上,席夏將冰涼的瓶身抵在額頭上。

邢釗看出她的六神無主,出言安慰道:“林江肯定不希望你這麽難過的。都過去了,他雖然年輕,但這短暫的一生,他做什麽事情都不曾後悔過。”

“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怨她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席夏悶悶地說:“當初他想去考警察崗還問過我,我說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早知道他會遇到這樣的危險,我還不如不要支持他。如果我反對了,他或許就……”

“沒有早知道。”邢釗搖頭,“他選這一行也好,來雲州也好,這件事不是你能決定的。”

“為什麽?”席夏擡眸。

“具體我也不算特別清楚。”邢釗說,“我只聽他提過一次,好像說他已故的父親有關。”

席夏楞住了,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林江的父親,也就是她的生父……她只知道他是雲州人,英年早逝,白姨口中的“遠康”,其他的從不了解。

“這件事情方女士應該知道。”邢釗看出了她的困惑,“她聯系到我,也是因為和林江的生父是舊識,想知道林江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信息。”

“方女士?”

“我的名片就是方女士給你的呀,我這邊能看到來源。”

方女士?難道是指席芷方?

席夏擰起眉,越來越感到不可思議,似乎有什麽事情,他們都知道,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方女士人很好,我腿傷辭職後,還是她主動借了我開這個酒吧的啟動資金。”

席夏沈默。

難怪這家店很快做成了沈司口中的網紅店,席芷方不會做賠本生意,這背後一定有她的推波助瀾。

這個女人可能從認識邢釗的那一天起,就盤算到了用她和邢釗的這條人脈來拿捏她。

席夏閉了閉眼,決心不去想席芷方,也不去想那位親生父親的事。她只要知道林江是如何與世長辭的,就夠了。

“你知不知道我哥有一份類似於遺書的手寫信,好像進入工作崗位後寫的?那個是你們單位的統一要求嗎?”

那封信裏,林江委托賀霆雲照顧她。

也正是因為那個信件,席夏才無比信任地和賀霆雲從雲州回到了宛京。

沒想到邢釗篤定地否認:“沒有啊,他們部門好像沒這個傳統。而且清點遺物按地址寄回的時候,我也在場,沒有看到什麽手寫信啊。”

席夏楞了一下:“可是……”

那賀霆雲手裏那封信,是什麽?

邢釗沒有什麽要交代的了,林江申請調去實驗室後他們的聯系就比以前少了些,左右不過一些瑣事,兩人很快就再無話可聊。

時間不早,席夏也泛起困意,她告別了邢釗,和沈司離開了花間這家店。

“耽誤你時間了。”席夏為難地看了一眼沈司,“我打車回去就好。”

“沒耽誤,難得有時間放松一下。”沈司撩了一下眼皮,“你租的那個樓盤裏我也有一套公寓,正好。”

席夏看了一眼沈司,沒再拒絕。

上了車,出發前聽見沈司還在語音回工作消息,頓覺自己廢物。

人家在律所馬上就幹到合夥人了,在華海也有幾套房,資產足夠躺平還依舊拼命地掙錢搞事業,根本不準備談戀愛。

她呢,這三年就像被戀愛腦下了蠱。

夜間的路很暢通,很快就到了小區地庫,兩人走到電梯間才發現,原來是同樓同單元。

“我就知道懷薇給我推薦房子的時候沒安好心,明天等她首演結束,我要和她好好聊一下。”

席夏走進電梯,按下兩人的樓層。

她在7樓。沈司在18樓。

“這個樓盤還是有點老,雖然是一梯一戶,開了電梯到進門中間都是自己的,但不像現在那些刷了門禁卡才能到特定樓層的設計,有一些安全隱患。”

沈司垂眸看著電梯按鍵,叮囑道:“你要是點外賣或者收快遞,最好別寫樓層,一個人註意安全。”

席夏點頭:“嗯,我知道……”

話音未落,電梯門打開,所有的話都噎在喉嚨裏。席夏怔怔地看著電梯外的場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只見賀霆雲背靠著墻,雙膝屈起,身下墊著外套,坐在門口,似睡非睡地垂著頭。

聽見門開,他驀地睜開眼睛,投來目光。

“果然是……安全隱患。”席夏嘴角扯了一下,“你是什麽烏鴉嘴?”

沈司打量著眼前頗為戲劇性地場景,好笑道:“要我幫忙嗎?”

“不用,今天一直在麻煩你。”席夏按下電梯的關門鍵,擡步出去,“你回吧。”

孰料賀霆雲倏地站起來,快步上前,在電梯門合上之前,徑直伸手攔下,骨肉和金屬在剎那間相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你幹什麽呀?!”

席夏楞住,看向賀霆雲。

這個男人還是冷著一張臉。他好像不知道疼痛,只有額角一滴淡淡的汗洩露了他的緊張。

深邃的眼眸泛著點點血絲,他警覺地看了一眼沈司,一手抓住席夏的肩,眼中微微閃過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還沒有正式分開,你不能……他是誰?”

“和你有關系嗎?”席夏抓過他擋門的手,給沈司示意讓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再這樣突然闖到我家裏,他有可能就是我們之間民事糾紛的辯護律師。”

“他是你這裏認識的鄰居嗎?”

賀霆雲對電梯裏男人的身份將信將疑,見電梯沒有下去,反而在樓上停下,臉色又沈了下來。

只是在駱懷薇朋友圈那張圖的匆匆一瞥,他就記住了席夏身後這個男人出眾的皮囊,尤其是眼波流轉的桃花眼。

多日未見,原先柔軟似水的席夏好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什麽時候開始和他說話這般生硬,這般疏遠,這般……充滿敵意?是因為這個人嗎?她又喜歡那樣的人了嗎?

“我說了,別人和你沒關系。”席夏不悅道。

下一秒,賀霆雲捏著她的肩膀,用力將她帶進懷裏,低頭死死地看著她。

席夏皺起眉。

她沒有見過這樣的賀霆雲。

額角是汗水,眼下是陰翳,泛著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她,仿佛一只困獸被套進了人類紳士的皮囊,喉嚨上下急躁地滾動,壓抑著骨子裏的狩獵欲和撕咬欲。

最近跟著曲導做力量訓練的效果不錯,她幾乎在鼻尖和賀霆雲靠近的一瞬間,掙脫了他手臂的力量,用力拍掉他的手。

席夏拉開距離,雙手抱臂,緊張地看他:“你大半夜來發什麽瘋?”

賀霆雲沒有回話。

他只是失神地看著自己被打掉的手,低垂的眼眸裏頓時翻湧出濃烈的受傷意味。

一時間所有的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滿腦子只有姜炎說的,她一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傷心難過了很久。

他讓她失望了,讓她難過了。

以至於她連和他肢體觸碰都會露出嫌惡和警惕,會下意識和他拉開距離。

“不離婚,好不好?”半晌,他開口道,聲音中是他自己未曾察覺的一絲顫抖。

他屏息看她,等待她的回答。

“不好。”

席夏轉身,把鋪在地下的外套撿起來,隨手扔在男人身上,冷冷地看著他。

“我知道,對於你來說,理由不重要。比起冗長的解釋,聽不出誠意的懺悔和虧欠,你總是習慣了第一時間選擇提出你想要的方式和結果。”

“但我不是。我不是全知全能,我不夠聰明,無法像你一樣觀一隅而知全貌,因果對我來說很重要。”

千裏迢迢跑來華海找她,為什麽?

他不說。

不想離婚,為什麽?

他也不說。

“賀霆雲,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我也厭倦了猜測你的想法和喜好,我真的累了。”

還有那封根本不存在的手寫信。是他的的刻意而為?是另有目的?她都不得而知。

“三年前的我的確可以不問緣由地信任你,依賴你。但現在的我,永遠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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