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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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雲海翻滾, 機翼從海面略過。

窗外,華燈初上,點點璀璨勾勒出華海市的街道, 地平線遠端晚夏如焰。

一如此前所計劃的那樣, 席夏從民政局離開後, 當即定了晚上的航班,拿上她全部身家的行李箱,沒有片刻停歇。

四個小時後, 輾轉反側的心, 終於落在了實處。

不用再焦慮等待他何時歸家,不用再糾結他要和誰家姑娘聯姻, 也不用再為他給誰送了什麽樣的禮物而憂慮。虛無縹緲的思緒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踏實與舒暢。

飛機降落的失重感將她空蕩的心臟重重一捏,仿佛降下一粒火種, 重燃起她對忙碌未來的期待。

下了飛機,她在朋友圈裏發了一條俯瞰夜景的照片。

配文:開工, 開工!

發完想了想, 在評論區又補了一條——

[終於輪到我揭不開鍋了(流淚貓貓頭.JPG),最近檔期空閑, 各位老師朋友有業務歡迎介紹, 看看我!]

列表好友那些搞音樂的似乎都是一群夜行動物, 她剛一發出去, 手機消息立刻被轟炸,都是她曾經熟悉的夥伴。

“天吶失蹤人口回歸?!這幾年看你一點動靜都沒有,沖浪小號都好久沒更新動態了, 最近兩條還是元旦點讚轉發了什麽財經新聞,該不會是炒股賠了錢, 才終於肯出來接活了吧?”

“是誰上回說自己揭不開鍋,實際上是眼睛眨也不眨就換了一套新的監聽設備?快刪掉,這對我這個被老板拖欠工資的人很不好!!!”

“我懂你,最近不景氣,真的不景氣啊……”

“我這兒有個音樂劇的活,甲方老板過於挑剔,已經連著跑路了三個作曲老師,你考慮一下嗎?”

這些人並不知道她“臨江仙”的身份,有不少同情地給她發來了安慰的表情包。

而另一群知道的人——因為她給祝予凝錄片頭曲而在錄音棚裏小範圍暴露了身份,礙於保密協議,不敢在她朋友圈下公開發言,只能私聊。

“寶,聽姐姐的,拿臨江仙的賬號發條合作邀約,有的是工作找上門來!”

“但凡你公開一下自己的馬甲,以臨江仙在聽眾裏的知名度,這報價就可以往上擡擡咯。”

插科打諢的都一律用表情包回覆,提供工作機會的,就挨個認真看過去。

等一個個都回覆完,她才去物品零星分散的履帶上拿自己的行李,往外走時,聊天框裏忽然多了一個新的小紅點。

席夏掃了一眼,楞住。

賀霆雲:[揭不開鍋是什麽意思?]

他的文字沒有情緒,和他那個雪山頭像一樣冷。鑒於他們還要再去一次民政局,她沒刪掉他。

不過席夏現在一點也不想回覆他,點掉了消息提示的小紅點,退出來,把他丟進了“不讓他(她)看我的朋友圈”列表。

駱懷薇的消息也在這時彈了出來:[別玩手機了,往右看!]

轉頭,只見好友口罩帽子遮得嚴嚴實實,張開長長的手臂朝她揮舞。

席夏莞爾一笑,迎上去。剛走近,有一雙手接過了她的箱子。

“這我表哥,沈司。”駱懷薇挽上她手臂,“讓他提。”

“哦……您好。”

“客氣,走吧。”

男人也戴著口罩,看不清眉眼。他穿得休閑,信步往前走時,衣擺飄得瀟灑,很快與小姐妹二人拉開了距離,始終不遠不近。

“我還以為你是自己來,早知道我打車回,就不麻煩你家人了。”席夏收回目光,轉頭從好友略有些消瘦的臉頰上看出一絲揶揄,頓覺有些不妙,“怎麽?帶你哥來有別的意思?”

“這不是離了嗎?多認識點新男人。”

自從知道席夏悄無聲息地和人領證,駱懷薇就一直搖頭,覺得她葬送了自己的青春。

不過她和江萊一樣,知道席夏有不曾坦露的心結,便只有尊重她的想法。

她始終不知道席夏一個人悶悶瞞下了多少事情。

席夏嘴角輕扯:“我可不是你,換對象毫無壓力。”她連拿定主意離婚後,都花了半個多月時間讓自己不再搖擺。

“沒事,多談幾次,你也就沒有壓力了。” 駱懷薇不在意道。

席夏:“……”

駱懷薇也是極具反差的人。她的長相和氣質是那種古典美的溫柔大氣,內在性格卻更加奔放。

她心裏最愛的似乎只有小提琴,其他男人都是消遣。在交往中不斷刷新對男人下限的體驗之後,更加心無顧慮地交往、分手、再交往。

遇上姜炎,就像是渣女對上渣男。

即使被那位真正的紈絝浪子放下身段追求,她也進退有度,從不把誰真正放在心上。

“只是認識一下的話,我當然沒問題。”

許醫生也說,她得重新找到自己的錨點,努力擴大自己的社交圈,讓自己走出不斷鉆往盡頭的牛角尖。

因此她並不排斥駱懷薇的“牽線搭橋”。

“但你表哥……”

席夏遠遠看著沈司把放行李在車上,轉身靠在車門上等著,一手插兜一手看手機,眉眼帶著淺淺的笑意,顧盼間是渾然天成的風流。

她沈默了一下,道:“他真不是我的菜。”

賀霆雲雖說總是令她痛苦,但純看那張臉,幾乎無可挑剔。

清貴冷絕,風度翩翩,溫情不足卻深沈穩重,令人莫名想要義無反顧地交付信任,對於她而言具有第一流的迷惑性。

“確實,你是很需要安全感的人。”

駱懷薇點頭附和:“我哥一看就很招桃花。”

“說我什麽壞話呢?快上車。”沈司兩手插兜,揚聲道。

兩人對視一眼,輕笑著快步上了後座。擋板升起,姐妹間久違地膩在一起說起悄悄話。

駱懷薇發覺,席夏眉眼間的愁郁之色比之前消散了不少,不再沈默著躲避話題,更敞開心扉,有問必答,於是抓緊時間多問了些問題。

對席夏這些年的處境了解更多,看向她時就更加心疼。

聽到最後,她嗤之以鼻:“結婚不讓人先冷靜冷靜再考慮,離婚倒讓人冷靜這麽久,真行。你這一個月可得住我這兒,不準回去。”

席夏忙說:“我在劇院旁邊短租了一居室,方便,就不天天打擾我們尊貴的駱大藝術家了。再說,你巡演馬上開始,華海站結束就要到處飛了,讓我在你屋裏獨守空閨呀?”

駱懷薇撅起嘴,用力捏了捏她的臉頰:“給賀霆雲那家夥守個空空的大房子你就心甘情願,給我守就不樂意了?”

“那是以前,現在我就想安靜地走上正軌。”

“不管,那你也記得每天發實時定位!萬一他頂著那張臉,給你認個錯,道個歉,想讓你回宛京,撤銷申請不離婚了怎麽辦?你一心軟,到時候不冷靜的就是你了!”

“我……他應該不會。”就憑賀霆雲那天簽字的爽快,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他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但我還不知道你嗎?”

駱懷薇輕哼道:“我記得有一回,你逛街的時候給我發消息,吐槽他完全沒有註意到你的鞋有問題,腳都快走破流血了,你不說他都沒發現問題,一個人在那兒生悶氣。

“結果後來呢,人家轉過彎,給你在機器上抓了個娃娃,你就忘記疼了!”

駱懷薇之所以耿耿於懷,是因為她清楚記得,自己在對話框裏打了一長串痛罵賀霆雲的話,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就收到席夏抓著娃娃的自拍。

她險些當了大冤種閨蜜。

當時席夏的照片裏,眼角仍有委屈的紅。但她見那笑意是發自內心的甜美喜悅,便沒有把掃興的話發出去。

“你居然還記得啊。”席夏睫羽輕顫。

“當然……寶貝你怎麽了?”駱懷薇看她情緒不對,伸手從她的背上攬過,“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席夏閉上眼,默默地搖頭:“連你都記得他給我抓過娃娃,他一點都不記得。”

她自欺欺人著與賀霆雲生活了兩年多,他也許並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有了茫然和退縮之意。

——去年六月,她的畢業典禮。

她滿懷期待以為能像在林江的畢業典禮那天一樣看見來為她祝福的賀霆雲。可是他沒有來。

他心裏第一位的永遠是工作,而不是正在經歷人生重要紀念時刻的“妻子”。

典禮結束,席夏興致並不高得和同學在校園裏拍了許多照片,直到高跟鞋磨腳跟,她拖著疲憊的步伐準備換身衣服,賀霆雲才姍姍來遲。

他要帶她去訂好的旋轉餐廳吃西餐。只有明明白白被寫進他日程安排的事情,才值得他抽出時間。

席夏看著精致的轉盤和全景窗外的夜景,無聲和他置氣,下往商場地庫時,她看見抓娃娃的機器,想到先前那一次,於是問他:“給我抓個娃娃吧。”

賀霆雲腳步只停頓了一下,而後幹脆地拒絕她。

“不了。”

明明一顆糖,一個娃娃就能哄好她,但是逐漸的,連這樣微薄的願望都變得不再容易被他滿足。日日累積,所有的堅持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席夏清了清嗓子:“都過去了……”

話沒說完,鈴聲震動。定睛一看竟是賀霆雲的。席夏眼神驀地黯淡了幾分。

駱懷薇也看到備註,手指點了點自己眼睛,又指了指她,唇語道:我倒要看看你過沒過去。

“什麽事?”席夏接上,無奈開口。

“你身上是不是已經沒有錢了?”她話音剛落,賀霆雲便立刻開口,低沈的聲音裏透著幾分嚴肅,“就算離婚也不要委屈自己,下次去才交協議,財產分配隨時可以修改。”

席夏楞了一下,旋即哭笑不得。

她大概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說,他們對彼此的資產構成並不完全了解。

雖然大概知道他在哪些公司有股份,有名下的風投機構,卻不知道他具體身家幾何。

他對她的,就更不清楚了。當然,也許只是單純的不在乎。

“有的,放心。”她輕飄飄地回他。

“夏夏。”賀霆雲聲音擡高,似是對她的回答有所不滿。

這些年賀霆雲只在年節生日以及她生氣撒嬌的時候會額外給她轉幾筆零花錢,而其他時候,一張他能收到通知的黑卡就能滿足她並不高的物欲。

生日禮物的那輛車,他沒有受到任何刷卡通知。

看到她朋友圈說“揭不開鍋”後,他心裏一驚,不確定她是不是為了那份禮物,掏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他怕以她的氣性,不分他的財產只是為了自己的驕傲。

“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了,認真說,遇到困難也別逞強。”

席夏一時語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賀霆雲的關心和愛護總是出現得猝不及防又不合時宜。哪怕他們關系即將從“夫妻”走向陌路,他居然還能夠心無旁騖地來詢問她,是否陷入自己無法處理的困境。

以前的她會為此心動,現在的她卻感到一些沈重的負擔。

她感覺他的語氣不像餘情未了,而是出於責任的本能。她甚至想,或許只是因為哥哥囑托他照顧她,賀霆雲才機械地為舊友承擔起了關心和愛護的職責。

而這責任之下,從來就沒有片刻令她迷茫的“愛”存在。

席夏哽了一下,拒絕他:“謝謝,真不用。莫非你要看我卡裏的餘額嗎?”

賀霆雲聽她的語氣生硬而敷衍,心裏一悶,正要繼續說,驀然聽見對面傳來一道溫柔體貼的男聲。

“暖風溫度夠嗎?還需要調高一些嗎?”

前後座間的擋板被放下來,席夏看見沈司停在紅燈前,單手搭著方向盤,轉向她們,親切地詢問。

席夏看向駱懷薇:“我覺得剛剛好,你呢?”

駱懷薇還沒開口,就被沈司這個親哥打斷:“你感覺好就行了。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宵夜?”

席夏正要禮貌地拒絕,忽然聽見耳機裏傳來一陣清脆的碎響。

她楞了一下,意識到通話還沒有結束。

“抱歉。”席夏扶了一下耳機,側臉看向窗外,對賀霆雲說:“沒別的事就不說了。”

賀霆雲沒有說話。

席夏主動掛斷後,對沈司說:“夜宵懷薇肯定準備好了,她肯定要喝酒。”

“有道理,她這小酒鬼,等開始巡演就該戒了。”沈司揚眉,“今晚少喝點,改天還有機會一起正餐呢。”

“嗯?”席夏看了看兄妹二人,“什麽時候?

“你工作室要換法律顧問的事情,江女士沒和你說嗎?”沈司微微詫異,“她找到了我們律所,以後我或者另一位老師會負責你工作室的業務。所以我才跟著懷薇過來接你,提前認識一下。”

席夏瞪大眼睛,看向駱懷薇。

那張自信的臉上難得浮起了一絲尷尬的笑容:“對,我哥是他們律所最年輕的合夥人。”

席夏:“……”

什麽認識新男人,原來只是和江萊一起瞞著她!

-

宛京市,天河大廈。

“賀哥,還沒下班?我還以為你回家了,差點開車去山莊找你呢。”

姜炎叩開賀霆雲辦公室的門。一進來就看見滿地的玻璃碎片,瞪大眼睛往後退了兩步。

“我去!你公章被人偷了嗎?還是保險箱被人撬了?這是在幹什麽?”

“……”

賀霆雲擡眼,心煩地把手機扔在一邊:“有事說事。”

姜炎抿了抿嘴,點開手機照片扔到他面前。

“小西瓜怎麽回事啊?她溜去華海市找懷薇就算了,為什麽要給她組單身帥哥的局?我都把列表裏的所有女人聯系方式刪空了,連上桌的機會都不能給我一個嗎?”

“都說了別這麽叫她。”賀霆雲皺起眉頭,走過來。

照片裏,駱懷薇舉著酒杯,傾斜著手機將身後熱鬧的清吧收進鏡頭裏,淡淡地笑著。

她身後,席夏和一位姿態休閑恣意的男士面對面坐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駱懷薇的酒杯恰好擋著男人的側臉,只露出席夏笑意盈盈的臉頰,似乎十分輕松。

“照片哪裏看到的?”他沈聲問。

“朋友圈呀。”姜炎狐疑地看他,“小……席夏也發了,不過她只發了一杯酒,你是不是還沒看?”

賀霆雲睨了姜炎一眼,他還沒有把離婚的事情告訴他們任何人。

他拿出手機,點進朋友圈。

什麽都沒有看到。

再從席夏頭像單獨點進去,除了一根空蕩蕩的橫線,依舊什麽都沒有。

……她屏蔽他了。

姜炎還在繼續說:“駱懷薇這個女人,比我還會釣人……她居然寫了——‘單身男人,可挑花眼咯。’太過分了,不會是專門發給我看的吧?”

賀霆雲沈下眼,攥緊了手。

從話筒裏傳來溫柔喚她的聲音再次在腦海裏響起,她其實……永遠不缺人關心和照顧。

恍恍惚惚中,指尖按住之前被玻璃杯劃破的傷口,血腥味再次翻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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