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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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在告白過後的第三天,也忐忑了快三天的鈴木奈奈終於收到了五條悟的短訊。

他約她在一家久負盛名的茶室見面,往日裏,鈴木奈奈只聽過茶室的名字,從來沒敢踏入,而今,也沾了他的光,有幸坐在這裏最貴的一個包間裏,嘗一口價格不菲的茶葉了。

雖然是頗具古風的茶室,但在座的兩個人誰也沒應景的穿和服,只是鈴木奈奈顯然要臉皮薄一點,有些不太適應地拉了拉因為跪坐而顯出褶皺的,連衣裙的裙擺,而後,擡眸有些不太確定地望向小桌對面的男人,遲疑地發問:“五條君,是已經想好答案了嗎?”

五條悟今天還是穿的一身深色制服,沒有戴眼罩,也沒有戴墨鏡,而是在眼睛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繃帶,是鈴木奈奈沒見過的造型,卻也讓他顯得稍微正經了一點,他點點頭:“想好了,但是,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問幾個問題。”

棕發少女蹙了一下眉,沒有一下答應,而是問:“什麽問題?”

“能告訴我,奈奈為什麽會突然擁有術式嗎?或者為什麽對五十億情有獨鐘?或者,為什麽我們總能那麽巧的偶遇?能告訴我一個其中一個的答案嗎?”

雖然這麽問了,他其實也沒有對她能回答抱什麽期望,因而,在少女咬著嘴唇露出為難的神色之後,他便笑了起來,擺了擺手,沒有再為難她了。

“看表情的話是不能,沒關系,不說就算了,不要勉強自己噢?”他這麽說著,大概是覺得跪坐很麻煩,所以沒有再維持這樣完全不合適他的姿勢了,他向後坐了一點,把雙腿盤了起來,拿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後,轉了轉手中的瓷杯,笑了一下,又開了口,“不過這樣的話,我想要讓奈奈做一個選擇。”

“……什麽選擇?”

比起上一次的回答,這一次鈴木奈奈顯得更猶豫了一點。

“嗯……這是五十一億的支票。”五條悟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了那張很薄,但著實承載了不少數額的,薄薄的一張紙放到了面前的小木桌上,推到了她的面前。

大約是鈴木奈奈的表情太驚詫,所以即便是他被這樣的眼神看著也會忍不住笑著擺擺手對她解釋,“別這樣看我啦,不是什麽為難的,違反法律法規的選擇噢?很簡單的!”

他這麽說,跪坐在他面前的少女也就很輕易地相信了,她有點過分乖巧地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陶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小聲說:“我知道,五條君不會的。”

這可實在算是有點犯規的話了。

可是,再怎麽犯規的句子,此刻大概也無法改變他要說出接下來的話的決心了,

“那,這個選擇呢,就是,五十億,和我。”

在少女有些不解的目光裏,五條悟指了指桌上的支票,又笑瞇瞇地指了指自己,用很輕快地語調宣布著對她而言也許有點殘忍的規則:“我可以給奈奈五十億,但從此奈奈不能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也可以成為奈奈的男朋友,但從此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兩者只能選一個,選定就不能反悔的話,奈奈會選哪一個呢?”

“是有些苛刻的條件,但是,必須做出選擇噢?”

這大概是出現的有些突兀的,毫無征兆的選擇,以至於把鈴木奈奈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捏著瓷杯的手指微微縮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瞪大,難以置信地望向他,好像在揣測他是否在說玩笑話,可在確定他大約是認真的之後,她卻又不願相信似的,垂死掙紮般問:“不能都選嗎?”

五條悟搖了搖頭,很堅決地拒絕了:“當然不行啦,必須是二選一!”

棕發少女癟了癟嘴,甚至垂下了眉尾和眼角,擺出一副很可憐的,近乎哀求的表情來,放低聲音,像撒嬌似的和他說話:“可是,可是,兩個都很珍貴,很難選嘛……”

在此之前,五條悟總是扮演一個好脾氣的角色,不管他在咒術界是有怎樣的威名,但她總是沒聽過的,不了解的,她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有錢,厲害,長得帥,僅此而已。

除了和他戰鬥時他稍微用點心以外,幾乎沒有碰到他認真的時候,除了第一次向他要電話外,也幾乎沒有被拒絕過,所以,她就以為每一次撒謊都可以被原諒,每一次撒嬌也都可以被縱容了。

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縱容她。

雖然回應的語氣還是很輕松,表情也帶著笑,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斬釘截鐵了。

“正是因為很難選,所以才要選嘛!況且,如果兩個都想一下擁有的話,豈不是太貪得無厭了?而且雖然看起來不像,但我其實是在感情上有潔癖的那種哦,要我的女朋友一心一意只有我的噢?所以要交往的話,奈奈就必須接受這個考驗!”

他說著,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又很閑適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卻沒有立刻喝了,只是晾在那裏,而他本人,則撐著下巴,帶著點微笑,隔著繃帶,用那雙眼睛看她。

雖然在笑,但態度似乎無可轉寰。

“……”

在意識到他的決心的這一刻,鈴木奈奈突然沈默了。

這對她而言實在是很困難的決定,而無論做出哪個選擇,所要付出的代價似乎都有些難以承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甚至為此露出了幾分痛苦的神色,以至於讓五條悟都差點快要服軟,如同之前很多次那樣擺擺手,退一步,說讓你選兩個也不是不行,可是,在他真的退步之前,她卻又先下定了決心。

畢竟,她也是那種,表面糾結,但是卻決定很快的性格啊。

在作出決定的那一刻,鈴木奈奈能感覺到,心還在跳,撲通撲通的,沒有壞掉,也沒有碎掉,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這樣選擇的話是個人都會離她而去,但是,她還是選擇了也許不該選擇,但也是權衡利弊下更好的那一個,在好像有點痛苦,但實則只是幾個呼吸的糾結之後,做出了最終的選擇。

“那我要五十億。”

她這麽說,呼出了一口氣,垂下了眼,不願再去看他了。

怎麽看都是錢更重要一點吧?五十億,是努力打工一輩子都賺不來的數額,就連禪院直哉那樣看上去有錢的人聽到都會瞪大眼睛的數字,那麽,在這種時候,她又怎麽可以做到拋下五十億去選一個,對她好感度只有40的攻略對象給予她的,只是交往的虛名呢?

誰會做這樣的買賣呢?她又不是傻子。

而且,稍微冷靜下來想想,和五條悟交往之後,在他不心甘情願為她出五十億買命的情況下,她也沒辦法去攻略其他角色了,五十億會成為她活下去的最大的阻礙,相反,如果她選擇了五十億,拿了錢之後,不管去找後面哪個攻略對象,都會輕松很多,她之後只需要讓他喜歡上自己就可以了,再也不用擔心錢的事情了。

因為,五條悟說的話其實是對的,又要錢,又要愛,天底下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呢?如果一個攻略對象只能滿足一件事的話,現在滿足五十億這個前置條件條件的這個人就在她面前,她為什麽不選呢?

更何況,說到底,其實,也沒有特別喜歡他吧?又有多喜歡呢?反正沒有多刻骨銘心,在這種時候無法抵禦住金錢的誘惑,所以算不上什麽曠世之戀,也不能稱為什麽可以戰勝一切的真心,只是像線香煙火一樣廉價的喜歡,能換到五十億,不是非常值得的買賣麽?

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話,是連自己也會唾棄自己的地步吧?

沒什麽值得難過的,或者說,這時候要是難過起來,倒顯得虛偽了。

在自認為冷靜的思考後,鈴木奈奈呼出一口氣,很鎮定地,抿了抿唇,笑起來,對五條悟攤開手,重覆了自己的選擇:“請給我五十億吧,拿了錢之後,我會,我會……”

我會離開這裏,再也不見五條君的。

明明自以為是很冷靜的,此刻也應該連貫地說出些得體的句子,然後拿過支票坦然地起身離開,但是,也許是因為緊張吧,呼吸居然稍微有點不順暢了,雖然語調還很平穩,可接下來的詞句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而這個時候,面前的這個人,卻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樣,勾起唇角笑起來,這種笑是真心的嗎?是真心覺得她選擇了五十億是好事,覺得花費在他看來不算多的錢擺脫了她是好事所以真心的笑嗎?還是實際上是虛假的,覺得她很討厭所以不想對她真心笑,只是她的眼光太淺薄所以看不出來呢?

但是,不管他的笑容是真心還是假意,總之,他拿起了那張放在桌上的支票,很從容地遞到了她的面前,卻很不鄭重,在做出這樣的動作的時候,另一只手還撐著下巴,用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的語氣朝她輕飄飄地抱怨:“啊,雖然知道你應該會選這個,但是真的聽到的話,還是有點傷心啊。”

因為從來沒聽他這樣說話,所以自詡冷靜的少女也有點慌了神,她瞪大眼睛,忍不住為自己爭辯道:“抱、抱歉,我,其實——”

“噓——”

在他要說什麽之前,剛剛還懶懶地坐在小桌對面的白發男人突然探過身來,伸出了一根手指,虛虛地抵住了她的嘴唇,阻止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有用無下限,所以指腹輕輕地,碰到了她塗了唇彩的嘴唇,但是他並不在意,還是那樣笑瞇瞇的,語氣也很輕快,像是撒嬌,又像是在安慰她似的:“不要逼自己說不想說的話嘛!我不喜歡聽,何況,奈奈之前不是已經學會說直白的真話了嗎?”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笑意擴大了幾分,那樣飄在天上的語氣也柔和了下來,帶著幾分溫柔地叮嚀她起來:“不要因為這件事從今以後就又不願意說了哦?有的時候,不撒謊也是可以的,也是很討人喜歡的哦?比起會撒謊的奈奈,我還是喜歡說真話的奈奈啦~”

是真的在安慰她。

說來很奇怪,明明在選擇裏被拋棄的是他,但是現在反倒要被拋棄的人來安慰做出選擇的人了。

“不過這時候說這些沒什麽用吧?所以不再說了,喏,支票,給你,要收好哦?丟了也不會補了哦?”

他說著,帶著點恍然的意味,收回抵著她嘴唇的手,又朝她送了一送另一只手上的,輕飄飄的那張紙。

也許是因為他的態度並沒有發生改變,還是那樣溫和,所以看上去像是一切都是個玩笑了,因此,哪怕此時,她生出點不該有的,稍微有些滑稽的念想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所以,明明寫有那麽大數額的支票就放在眼前,鈴木奈奈也沒有一下接過,她的手就這樣垂在桌上,而是試探地,有些期待地看向他,小心翼翼地發問:“那,我,五條君,我之後還能找你嗎?”

可是她發問的對象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拇指,用它將食指指腹的那點唇彩蹭掉,一邊很輕快地,又實在有些殘忍地用既定的事實回答她:“可是我剛剛說了,如果再主動見我的話就會把五十億收回欸?所以不可以吧?除非奈奈不在乎五十億了才可以。”

在他這樣回答的時候,鈴木奈奈感覺自己應該還想再說什麽話的。

比如雖然選擇了五十億,但其實很喜歡你,比如以後估計會很想見你,比如其實在她心裏五十億和你都是一樣重要的,甚至你比五十億都要重要,如果不是只能活五個月的話,即便會過貧窮的一生好像也不錯,因為至少現在她只要打工也能有不少錢了,只靠自己也能活下去,所以也不一定要那麽多錢……

但是,說不出口。

喉嚨口好像卡了東西一樣,憋了半天,只能用還算平穩的語調,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可是聽上去太冷硬,好像怕這個也許此生再也不會見到的家夥因此誤會似的,又要慌不擇路地睜大眼睛望他,小心翼翼地補上另外一句:“五條君,我……”

我……

該說什麽呢?說什麽話不會讓人覺得討厭呢?

「已經拿了錢了,再說些不該說的話會讓人討厭的哦?」

如果聽到她的話,他會這樣回答嗎?

「讓人討厭」這樣的詞實在不想在他口中聽到,有預感如果聽到這種詞的話肯定會控制不住自己露出什麽很難看的表情的,所以,也變得不敢開口了。

所以,在此刻,有沖動,有和那天晚上告白差不多的沖動想開口,想說其實真的很喜歡,這輩子沒有這麽喜歡過這種話,但是一想到這種喜歡說到底還是沒有比的過那一點錢,就感覺說出來反而好像玷汙了喜歡這個詞一樣,實在是不配說,也不敢說了。

所以,話到嘴邊,像是咽玻璃一樣咽下去了,雖然很想哭,但是演技很好的一點都沒有表現出哭的樣子,拿到手裏的支票是很輕薄的一張,用點力好像就會弄破,所以也不敢用力,力氣也不知道該用到哪裏,也許全都去抵禦很難過的心臟了,總之感覺胸腔被擠壓的很痛,但說話的聲線還是很努力地在平穩。

因為很可笑的,沒什麽意義的自尊,總之,在這種心情下也要笑起來,把支票捂在胸前,彎了彎眼睫,發自真心地感謝:

“謝謝你,不管是,”鈴木奈奈頓了一下,有點像哽咽,但最終只是化作了很輕微地一聲咳嗽,“不管是游輪上跳下來救我,還是願意陪我去煙火大會,還是現在這樣,願意毫無緣由的,無償贈與我五十億,都,很感謝你,五條君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即便明天就死掉,我還是會感念你的。”

大概是這樣的話出乎意料,所以一直那樣微笑著的五條悟也露出了無奈的神色,他擡手撓了撓後腦勺,因為綁著繃帶,所以鈴木奈奈看不到那雙剔透的眼睛,可是,她大概能想象得到,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會怎樣移向她,帶著一點未化去的笑,帶著不太多的埋怨凝視她,然後用這樣不滿的語氣抱怨:“……真是的,又說到死了哦?拿了我的錢,不說活五十億年,也要長命百歲吧?”

太犯規的話了。

好像看不出來她是現在多麽煎熬似的。

都不想和她見面了,又幹嘛要她長命百歲呢?死啊活的,都和他沒關系了吧?

但是因為這樣質問的話未免太難堪,太輸不起了,很不想丟臉,所以即便心裏很難受,在此刻也要保持鎮定地點點頭。

“會努力長命百歲的。”

是這麽回答的,大概是怕再在這裏呆著會支撐不住,所以捏著支票就要站起身,也沒有人阻止她這個動作,所以可以很得體地朝他鞠躬,很鎮定地開口,為這場談話畫上很完美的句號。

“那麽,再見了。”

雖然不該說‘じあね’,怎麽想都該說‘さようなら’,畢竟認真想來這一面應該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永別,但是,不願意承認,所以故作輕松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又希望對方能順遂她的心意,將告別語輕輕帶過。

而這個人,又一次,很討厭的,以至於讓本該因為願望滿足而高興的鈴木奈奈此刻竟然有點憎恨的,又一次,縱容了她。

“再見哦?”

他揚起手,臉上還是帶著笑的,那樣的熟悉的弧度,那樣上揚的語氣,那麽輕松的,拖長的尾音,一切都和之前沒有什麽區別,不為她的選擇難過,不為她的選擇高興。

在這一刻,鈴木奈奈意識到,也許,其實她選什麽,都不重要。

她的心飛速的下墜,好像內臟在被什麽東西擠壓,有一種難過到要嘔吐的感覺,可是她甚至連深呼吸都沒有做,保持著那樣平穩的呼吸,很鎮定地走出去,甚至沒忘記轉過身要將門關上,在這種時候還不忘對坐在裏面喝茶的白發男人微笑,好像表現的很坦蕩,視線卻不聽話地,很貪戀地在他的臉上徘徊了一圈,甚至在門合上後,還有些留戀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可是她還是要轉過身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這時候才學會呼吸一樣,一邊往外走,一邊又很鎮定地把手中的支票折疊好,放在口袋裏。

雖然低垂著頭,但臉上的表情還算輕松,感覺是足以騙過很多人的好演技,直到走出了這家看上去就很高檔的茶室,腳步才漸漸開始加快,一開始步伐的速度還算在正常的範疇裏,後面卻好像無法控制自己一樣,逃跑一樣地跑走了。

一直跑到很遠,遠到不知道在哪裏,但總歸是「六眼」範圍很外的地方,人跡罕至的巷子裏,鈴木奈奈才終於停了下來。

因為跑的太快,所以好像連呼吸都困難了,她彎下腰,撐著破舊的墻磚,完全無法克制地咳嗽起來,好像窒息了,估計是因為說了太多謊話所以終於得到了懲罰,要吞咽的一千根針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把食道刺得流血了,所以很努力地在呼吸,在咳嗽,不過還是喘不上氣,甚至眼前都開始漸漸模糊了,用手一抹,才發現她居然流眼淚了。

眼淚是潮濕的,熱的,在指尖又很快涼了,淚眼朦朧之間,鈴木奈奈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好像有很多淚水無法控制地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但是已經不高興去抹了。

她感覺有點奇怪,有點惱火,又實在搞不懂,她有什麽資格流眼淚呢?難道這不是自己的選擇嗎?

沒有人逼她,系統也沒有說話,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選的,哭有什麽用呢?要哭的話剛剛哭就好了,說不定在五條悟的面前掉幾滴眼淚,他還會心軟呢,不說就這樣不讓她選擇,又給她五十億又和她交往這樣荒唐的話了,但也許可以大發慈悲地再給她開一張支票,多給一點錢呢,一個億,幾千萬,就算幾百——

算了。

她不想要。

鈴木奈奈搖搖頭,感覺頭昏腦脹的,在很努力地呼吸,卻有點喘不上氣,心臟跳得有點太快了,四肢甚至有點麻痹了,不過不是很重要,她主要搞不明白自己,又忍不住在心裏質問自己——

為什麽,這難道不是她認為的正確的選擇嗎?為什麽這樣的選擇居然會比不選要痛苦這麽多呢?

好想怪系統,可是救的是她,選的是她,錯的是她,是她自己偏要活的,和系統又有什麽關系?

說到底,是她的錯吧?不純粹的是她,隨便說喜歡轉頭又因為錢把別人拋下的也是她,現在在這裏痛哭流涕的也是她,這世上哪裏有這樣好的事情,難道要好事都是她承擔,罵名都去給系統嗎?

是她沒資格純粹地去喜歡別人而已,因為一開始就目的不純,什麽都要啊?和誰有什麽關系嗎?又能怪誰呢?

【在這之後,擁有了五十億,宿主都可以純粹地喜歡別人了。】

好像是系統說的話,大約在安慰她,但是現在什麽也不想聽,所以只能帶著哭腔吼一句很不著調的“閉嘴!”,然後就什麽也聽不見了,大概是機器也該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讓她自己來哭比較好。

但是,‘有了五十億就可以純粹地喜歡別人’,是多麽討厭的話啊?

因為現在已經要到了想要的,滿足了一個條件,所以之後,除了喜歡之外,就不會再去向下一任索要什麽了嗎?

因為前後順序,因為五條悟是被選擇的第一個,所以只能扮演付錢的角色嗎?

真是稍微想一想,就覺得荒唐到惡心的話。

真是……受不了了。

但是說到底,也沒有那麽重要了吧。

一邊哭到沒有辦法,一邊又在胡思亂想,如果有人路過巷子,恐怕以為裏面有一個瘋女人,害怕到想要報警了吧?但是,能感覺到沒有人路過,雖然哭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在很狼狽地咳嗽著,卻又好像很冷靜,畢竟心裏想的話不會被哭聲蓋過,一邊抽泣到快要背過去,一邊還能想到一些真相。

遲來的,時隔幾天才意識到的,命運好像早就已經埋下的伏筆,之前也許覺得奇怪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感覺也好像有跡可循了。

‘那個好感度模板,不必再去報修了,它沒壞。’

大約是在執行‘閉嘴’的操作,系統沒有回應她的話。

鈴木奈奈卻沒在乎這些,她狠狠地喘出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大約是有點賭氣的,所以很用力,感覺臉頰都有點疼了,可是,疼痛也沒讓她清醒太多,以至於本該可以在心裏說的話被她直白地開口重覆了:“沒壞!”

她有點歇斯底裏,總之是很難看的樣子,但是已經顧不上了。

什麽好感度,四十到八十的差值,聽上去很驚奇吧?現在想來,完全是正常的吧?那時候為什麽沒想明白呢?還傻乎乎地自己騙自己說好歹有幾刻是有點喜歡的,又有什麽意思呢?

就像在逛街的時候,常有的事情吧,會在櫥窗裏看到一個特別喜歡的東西,或者一只貓,一只狗,隨便什麽,也許品相還不錯,所以當下非常喜歡,恨不得能立刻買下,這時候呢,對著這樣可愛的東西,好感度就是80,但是往往雖然喜歡,但是也不會立刻買下,通常人們都會克制自己,告訴自己說下次再說,離開了這家店,因為沒再親眼看見那個東西,所以很快冷靜了下來,回想起來也不過如此,這個時候,好感度就是40了。

很通俗易懂吧?

五條悟,是那個客人。

鈴木奈奈當然就是那個東西了。

也正因此,所以不值得耗費多少真心。

因為,把那些上頭的幻夢忘記,不去想海上的獨處,不去想三更半夜的並肩而行,不去想煙火大會的,捏著袖子和他看過的景色,把這些拋掉,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刻骨銘心的過程吧?是隨處可見的,是誰都可以的,是換個人也照樣心動的——

……不是的。

再怎麽想要否定,再怎麽想要忘記,甚至在這種時候有點怨恨他非要逼著自己做選擇,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五條悟是獨一無二的。

其實是是非他不可的,是那時候只有是他才會心動的。

因為沒有人會在知道她撒謊還總是原諒她,也沒有人知道她得寸進尺還總是嬌慣她,也許她掉到海裏還會有人救,但是沒有人會在那樣的時候對那麽狼狽的她說她的珍珠發夾好看了,她從此以後可以看很多很多場煙火大會,但是再也不能那樣有恃無恐地走在人群裏,那樣撈金魚了。

是活到十六歲遇到的唯一一個。

再也不會這樣了。

那樣的海上的夜晚,即便要覆刻,要把五十億全都丟到海裏,也覆刻不出一模一樣的了,月亮不是那天的月亮,星星不是那天的星星,就連海浪也不是那天的海浪了。

如果現在回去找他,又會對她說什麽呢?說遲到的選擇不是選擇,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是說既然回頭是岸了,就勉強原諒你吧?

應該是後者吧?肯定是後者吧?現在回去可能還來得及嗎?

但是——

「好可憐啊。」

雖然在自我厭棄著,想著些很沒用的,甚至都連貫不起來的自我貶低的話,遐想著根本不會去做的可能,但是,當聽見聲音的時候,她淚眼朦朧又很迫不及待地,滿心期待地抹抹臉擡頭去看巷口,好像就要破涕為笑了,可看來看去,卻發現哪裏都空無一人,才遲來地反應過來,發現這原來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聲音。

雖然,也有點知道只是幻想,畢竟這世上沒有誰能毫無緣由地一直縱容她下去,可是,明明那麽多次都來了,所以忍不住要問為什麽了,為什麽這一次,這一次沒有那樣跟過來,沒有站在巷口,沒有走過來摸摸她的臉,也沒有這樣和她說話了呢?

「哭的這麽可憐,我都不忍心了哦?」

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應該這樣說的吧?

為什麽不說呢?

……真是的。

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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