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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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素:“你不要和我說話。”

連素:“也不要給我遞東西。”

連素:“……不我什麽都不要只需要你離我遠點。”

扶蘇看著連素一臉滄桑的坐在客廳裏開著窗戶吹冷風,他舉著手中的披風站在那兒卻被攔住了,手足無措。

他猜到了他娘心中秦國的地位可能要比他爹高那麽一丟丟,畢竟為了秦國江山穩固他娘狠起來連秦王嬴政的親娘趙姬都敢宰;但是萬萬沒料到竟然到了能聽見一聲秦國亡了當場就給氣得暈過去的地步。

而阿爾托莉雅·潘多拉貢,因為各種原因,僥幸逃過一劫。

作為神代末期的古代王,阿爾托莉雅所處的世界是與大秦帝國截然不同的世界,騎士,魔法,愛情,親情,背叛,詛咒……這些因素組成了後世浪漫悲傷的各種傳說故事,也一點點拼湊出了古老的亞瑟王傳說。

連素只是知道,眼前的少女是“接受了湖中仙女教導長大的阿爾托莉雅並成功以女性的身份長大成人,擁有了與泛人類史截然不同的從容與理性,無限趨近與女神一樣的存在”;正因如此,不同於律法嚴明擺脫了神明的束縛、徹徹底底以人力運轉的秦國,阿爾托莉雅的國家是脆弱的,夢幻的,太過依靠於人心自身的力量,這樣的國家倒不如說毀滅便是連素眼中的必然終局。

於是她在滿腔“秦國滅國”的怒火中抽出一點僅有的理智,安撫著惶惶不安的少女騎士王多次表示自己不會因為她的國家毀滅了就隨便生氣,並在少女可憐巴巴的註視下大大方方提供了自己的膝枕和懷抱,讓她在自己身邊打著轉。

饒是如此,金發碧眸的少女此刻依然是正襟危坐小心翼翼,並沒有因為允許坐在桌子旁邊就得寸進尺,眸子怯生生的打量著連素的側臉,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衣擺。

“……老師。”阿爾托莉雅軟著嗓子叫著她,示意她看著門口剛剛跑進來的滿身落雪的衛宮切嗣的女兒伊莉雅:“伊莉雅斯菲爾回來了。”

“哎呀。”

秦王後眸子一彎,沖著小姑娘拍了拍手,笑盈盈的彎下腰張開了手臂,伊莉雅斯菲爾也不管自己一身霜雪寒氣,嘻嘻哈哈的沖過來跳進了這位美人姐姐的懷抱。

衛宮切嗣跟在後面,臉上還帶著和女兒玩耍過後的輕快微笑。

這個男人身上的陰沈郁氣這些時日不知為何散去了不少,那沈睡了兩千年突然蘇醒的女人有著近乎詛咒般安撫人心的魔力,連衛宮切嗣看著她的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壓抑而沈重的靈魂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抱歉,讓她這麽胡鬧。”

他看著自己的愛女被連素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咯咯笑著去把玩連素垂在胸前的長發,而連素神態淡然眉眼含笑,不氣不惱。

“無妨,伊莉雅很可愛。”她撫摸著女孩的頭頂,微笑著說:“我當年其實也很想要個女孩,不過因為很多原因……並沒有成功就是了。”

連素說到這兒忽然頓了頓,然後瞪了一眼那邊苦笑連連的扶蘇:“費盡力氣生下來的兒子也是個不省心的,早知道是這麽個結局當初就隨了他爹的意思,不如不生。”

“娘……”

扶蘇一臉的哭笑不得。

阿爾托莉雅扭頭看他,這初見之時滿身陰郁的青年仿佛脫胎換骨般褪去了所有的壓抑的氣息,那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和連素更是像了個七八分。

青年聽著母親抱怨的話,只是溫溫無奈的笑著,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他娘生他之前身體就不好這件事扶蘇是知道的;所以在扶蘇出生後他爹也常常提醒他他娘生他不容易,本來就是個多愁多病身,進了秦國後更是常年憂思多慮從未有過片刻的空閑,早早就拖垮了身體。

大夫說,她這個身體,能生下扶蘇已經算是奇跡。

還在秦國的那些日子,扶蘇便知道自己的母親的身體情況,也偶爾會聽見她嘀嘀咕咕的念叨著說想再要個女孩然後父親就會無奈笑著勸她養好身體再說;那些苦澀的藥湯其實並不是他哄著母親喝,在最開始的時候是父親坐在她旁邊,用仿佛永遠不會耗盡的好脾氣一勺一勺哄著母親喝下去的……

扶蘇才是那個模仿者。

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母親的書案上出現了高高的書簡讓她再也沒空去後院賞花;而父親總是來不及換下那身高高在上的王服,談話的內容再也不是那些溫柔的強調,換成了冷冰冰的政事。

也許真相早早地就擺在了他的面前,不過扶蘇不願意接受罷了。

她撫摸著另一個少女的頭頂用柔柔細語安撫對方的情緒,卻會對自己置氣,對自己這個親兒子置之不理。

扶蘇無奈,卻也不會太過貪婪亦或者心生怨懟。

秦國之過,終歸和自己脫離不開關系,他也不會推卸任何的責任。

胡亥固然該死,可他卻也沒有半分掙紮的欲望——無論是為了盡快去陰間見自己的母親還是為了報覆那位高不可攀的皇帝,終歸是出於私欲的驅使。

所以如果母親想要懲罰他,他也不會有任何的怨恨。

連素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兒子,而且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自己這個當娘的第一個心疼,她這句話說出口後便有些後悔,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那邊苦笑的扶蘇,青年垂眉斂目一派溫順,連素抿抿嘴,擡手示意對方坐過來。

“……扶蘇。”

“娘?兒子在。”

“……別站著了,還是先過來坐吧。”

“是。”

愛麗絲菲爾忍不住捂嘴輕笑,上前一步把仍然粘著連素的女兒從對方膝上抱了下來,“你們聊吧,我帶伊莉雅去洗個熱水澡驅驅寒氣。”

而衛宮切嗣沈思片刻,也順勢坐了下來。

連素擡眸望了他一眼,並未阻攔,轉過身子正對扶蘇,清清嗓子後板起了臉。

“知道自己錯哪裏了嗎。”

開場就是標準家長式發言,扶蘇溫馴垂眸,乖乖回答:

“母親亡故,我不該對秦國全國上下乃至於我自己的親生父親,大秦的國君嬴政生出怨恨詛咒之情,此為其一;

父親後期沈迷煉丹長生追求無上之法,我不該心存私願刻意選擇他最抵觸的方式反抗他,此為其二;

始皇帝薨,幼弟胡亥趁機奪權,我不該面對胡亥的殺意引頸待戮絲毫沒有反抗之意,罔顧母親對我諄諄教誨,和父親將我送到蒙恬將軍身邊這一行為暗含的一片苦心,此為其三。”

連素:“……”

連素:“……哈!你這不自己門清得很嘛。”

扶蘇微笑:“多虧母親教得好。”

連素冷酷道:“我沒誇你,也別想拐彎抹角給你爹甩鍋,給老娘閉嘴。”

青年立即乖乖閉嘴。

旁聽的衛宮切嗣有些想笑,舉起拳頭抵在唇邊,一聲輕咳壓下了唇角弧度。

連素揉了揉額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秦國傳到你父親這一代,一共經歷了多長時間,花費了多少心血經歷才走到了那一步,成就了你見到的那個君臨天下的秦國。”

“……知道,五百五十餘年。”

“周秦同源,合起西錘,秦救周,始為諸侯,三十一位秦國先王的血脈傳承到了你父親的身上,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這才有了你所見的秦國。”

連素垂著眼,將那段古老而澎湃的歷史徐徐道來。

“你只知道我出身鬼谷,卻不知道我出谷的理由是為了看看師兄們見過的世界而不是秦國天下,多少位師兄投身這戰國亂世?商鞅變法張儀使楚蘇秦六國拜相,白起更是沙場征戰一生第一戰神當之無愧……我這些個師兄,都是為了秦國耗盡了一生的心血。”

她見青年終於露出了慌亂的神色,不由得苦笑一聲。

“我師父一向不愛收徒,每一個徒弟哪一個不是經天緯地之才?可他們之中卻又那麽多人無怨無悔的入了秦國,一身皮肉脫胎換骨盡數成了秦皮秦骨……我出鬼谷的最初理由也不過是為了追隨我師兄的腳步,也想瞧瞧這秦國究竟有哪裏值得他們心心念念,死後也仍是放不下心。”

“扶蘇。”她抿著嘴唇,沈聲念著自己兒子的名字。

“你知道我為何怨你嗎?並非怨你的那些心思,我這個當娘的甚至很開心你心裏還掛記著為娘,但是更多的,我無法接受你的任性。”

她手掌撫著額頭,臉上露出一個扶蘇從未見過的疲憊神色。

“我鬼谷派與秦國歷代先王五百五十年的心血,那麽多的苦難都磨過來了,萬萬沒想到五百年的秦國基業竟然毀在了你們的手上……扶蘇也好,胡亥也好,到頭來我和阿政竟是沒一個擅長教育孩子的……枉我自詡鬼谷傳人,竟是連個國都護不住。”

“……娘!”扶蘇有些慌了。

連素沖他擺擺手,苦笑起來:“話我說明白了,你也不需要對我再說什麽。秦國也已經滅了兩千年,我打你罵你都沒什麽用,是能換回秦國覆生還是挽救當年的錯誤?不過也就這樣了……”她纖長手指摸了摸懷中那枚古樸的令牌,指尖摩挲過上面的鬼谷二字,心中半是酸楚,半是無奈。

扶蘇一臉慌亂。

“——最後和你說個事兒。”

坐在上方的美人冷不丁一開口,臉上笑容莫測,看不透她所思所想。

“……你這幺蛾子事兒,你那些個祖宗都知道,我那些個師兄也知道。”

扶蘇的臉噌的一下就嚇白了。

“嬴稷為首的幾位秦國先王原本說要打你一頓,你爹什麽反應我暫且不知道,不過我師兄大多沒什麽反應,鞅師兄只和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秦國滅國,某種意義上正如當年他衛鞅變法時被車裂於市,結果來看並無太多的差別,不過衛鞅雖死,秦法猶生;而秦國雖滅,秦法長存,因此,無需太過掛懷’。”

連素說完這句話後,便苦笑著嘆了口氣。

“本來還想打你一頓消消氣……不過既然你幾個師叔師伯都開口給你求情了,我也放過你一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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