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呂不韋來找連素的時候,她是心裏有數的。

畢竟算算時間，日子也差不多了。六國平定,天下歸一,對與秦王來說這是帝王大業的第一步,可餘下的六國子民慘遭滅國，對與秦國的仇怨之情並不是一時半刻便能消解得了的。

呂不韋趁此機會收斂了不少財物,若論財富,說不定他比秦國國庫更加富有一些,這些年為了征討六國打通關系旁人沒說什麽,上面也有秦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縱容和包庇，但是隨著呂不韋的財富越來越多漸漸積累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數量後,他也多多少少惹怒了不少清正廉潔的大秦官員，他若是再不找個幫手，不知何時就要被秦王尋個由頭一刀給切了。

想來想去，呂不韋想到了當時為他提出建議助他走到這一步的那名林中道人。正好秦王膝下無子,後宮更是連一個女人都沒有；按理來說秦王正值壯年不該過早的催促繼承人的問題，可奈何秦國先王一向有這個詭異的傳承，活得長的能長到耗死自己兒子,活得短的能短得讓人猝不及防。

之前那道人講的便是長生之術修仙之道，若是他呂不韋以此為理由為秦王引薦仙子，說不定就好巧不巧的碰到了秦王的癢處了呢？

就算秦王求的不是長生之術,憑那女子容貌之驚艷,就算是女子也要忍不住心動，更何況是從未婚娶的男人？

呂不韋無比相信在這名道長面前世間絕對不存在不為她動心的男子,就算是秦王也不例外——好歹他也是異人的兒子，父子傳承，呂不韋多多少少也還是信的。

便是如此，呂不韋又一次費盡千險萬苦找到了連素，好不容易把她哄進了秦王宮，卻一回頭的功夫弄出了個大岔子。

秦王祖祠一陣白光閃過，一名身著玄色王服的俊朗男子腳步匆匆的沖著這邊走來，直接便在連素的面前站定了。

呂不韋一擡頭，瞧著祖祠閃著光的那塊秦惠文王的牌位，和他身邊一同的官員一起楞住了。

“……你……”那男子神情猶猶豫豫又隱含期待，寬袍之下一雙骨節修長的大手伸出又收回，濃眉之下的漆黑眸子猶如鷹隼般深沈銳利，此刻卻帶了點孩童般天真的期待：“……姑娘，與我家相國張儀，是什麽關系？”

在呂不韋驚恐的目光中，連素沖著這王服男子拱手行了一個禮，“張儀的確是我的師兄，”她語氣一頓，又補充了一個詞兒。

“……之一。”

對方大喜，當下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一伸手便捉住了她的腕子往祖祠那邊扯：“來來來，小師妹快過來與本王聊聊，我不過一回身的功夫張子便跑了，去問八子他也不曉得我家相國究竟去了哪裏……”

那一聲小師妹，讓呂不韋頭暈目眩的晃了晃，“……扶住本相。”

當今秦相一伸手只來得及握住身邊人立刻伸出來的胳膊，又是一陣暈眩感後才勉強堪堪站穩，顫聲道：“……好好地一個美人，怎麽就一下子變輩分了呢？”

可憐呂不韋，經歷了一輩子大風大浪大起大落，如今卻被眼前的靈異事件嚇得弄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連素被秦惠王嬴駟叫成小師妹相當於什麽？

相當於一個原本十拿九穩的事情因為一個相當詭異卻又不能忽略的理由被推翻了，已經到了盤子裏的熟鴨子忽然生了毛又撲棱撲棱的飛走了！

……但是呂不韋仍然還想掙紮一下，就一下下。

於是他非常堅強的走到了祖祠的旁邊，站在了那裏，看著嬴駟一臉慈愛的抓著連素聊家常。

秦惠文王贏駟，秦國的第一位王，當今秦王爺爺的爺爺，在世的時候就是位極為出色的明君，他爹是秦國扛把子，爹的大良造是最強輔助，他的相國也是他那一代的最強輔助，弟弟也是，不但不作妖不奪權反而還忠心耿耿的輔佐他，等到他撒手之後，他媳婦兒是秦國扛把子，然後兒子也是秦國超長待機的下任扛把子，嬴駟本人除了活得時間短了些，這一輩子似乎沒什麽大的遺憾。

就這麽一位堪稱梟雄的人物，一臉慈愛的和連素，聊家常。

……聊、家、常。

從“你師承何處，是不是也是鬼谷出身，到底和張儀什麽關系”到“我家相國怎樣怎樣”純粹誇張儀的單方面炫耀，前前後後也沒花費多少時間，連素脾氣極好，無論對方說什麽都能笑著聽下去，時不時應和兩聲，溫和的態度讓這麽長時間沒一個聊天對象的嬴駟很是高興。

然後沒一會，屬於宣太後的牌位也亮了起來，就見一位雍容美人身著華服走到了秦惠文王的身邊，略帶嗔怒的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拽著連素開始繼續溫溫柔柔的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諸如“你住哪裏呀你今年多大啦喜歡吃什麽呀”再到“小姑娘今年有沒有婚配呀這麽漂亮難道沒人追求你嗎”諸如此類。

宣太後拽著她聊了一會，無論多麽奇怪的話對方都能從從容容的答上，弄得宣太後十分高興的連連摸著連素的臉頰，一副看兒媳的慈愛眼神。

而且越看越滿意，讓呂不韋心驚膽戰的滿意。

還是嬴稷不得不悄無聲息地飄出來，哭笑不得的拽了拽興致勃勃的母親的衣擺下方，在旁低聲道：“……兒子今年都多大歲數了，重孫子都有了，您就別跟著胡鬧了。”

宣太後戀戀不舍的放下了自己的心思，拽著連素去一邊繼續聊天了。

秦國有資格留在這裏的女人寥寥無幾，但是能獲得足夠的信仰之力支撐他們繼續存續身形的卻只有一個宣太後，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能和她聊上話還不是那群老爺們的漂亮姑娘，宣太後一時半會還真不打算撒手。

羋八子在這邊樂滋滋的拉著連素聊天，一擡頭便是丈夫嬴駟眼巴巴望著這邊卻又不敢開口的可憐樣子。八子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的把連素往裏面拽了拽。

張儀張儀，成天到晚沒事念叨的不是司馬錯樗裏疾公子華這些心腹兄弟便是他那個好相國。

奈何這幾代秦王沒有好丞相，繼任的秦王自己也不爭氣，弄走張儀的長子嬴蕩早早的就跑了，嬴稷足夠出息，趕走張儀的事情嬴駟偶爾可以借著由頭發洩一切卻也不能隨便撒氣，弄得嬴駟憋得不行，沒事就抓著羋八子成天到晚念叨他的相國。

“我們不去理那些無聊的臭男人，一天到晚相國相國，真不知道誰才是和他過日子的那個。”羋八子瞪了一眼嬴駟，親親熱熱的把連素的手抓在自己的手裏，任憑嬴駟在那邊瞪眼睛她也不管，一轉身就不理人了。

……呂不韋這會卻是真的快暈過去了，他被人扶著馬不停蹄的進了秦王大殿，好不容易借著這一屋子活人回了回氣，結果秦王一開口便是詢問連素在哪，秦相心裏咯噔一聲，不得不再一次跟著秦王的腳步，來到了祖祠。

在這些祖宗面前，就算是嬴政也得乖乖伏低做小低頭當個乖巧的晚輩，好歹是當今秦王，隨從們找了個墊子墊在下面，嬴政正襟危坐，不遠處的便是嬴渠梁暢快的大小聲。

他極為隱蔽的看了一眼連素，對方遞過來一個眼神，嬴政便瞪了過去。

你沒說你還隨身帶著衛鞅。

連素很是無辜。師兄突然說他要見秦孝公，我又有什麽法子？你應當感謝我儀師兄沒出來，白起師兄得知要來秦國後早早的跑回去鬼谷令了，不然現在場面更亂。

嬴政瞪大了眼睛。你一翻身的功夫變成了我祖宗你還有理了不是，要知道小時候你還沒我高呢！

連素眨眨眼，眼中含笑。我本就比你大呀，你知道白起是誰又問我師尊廣成子的時候不就知道了嗎？

兩人一個字沒說全靠眼神交流也不只是如何做到的，看得旁邊圍觀的一臉懵逼。眼看著嬴政還想瞪她，卻被一旁的嬴稷攔住了，老頭清了清嗓子，一臉威儀的看向了這裏面他唯一一個也是實際意義上最小的小輩嬴政：“擠眉弄眼的，不懂規矩……在這裏做什麽呢。”

嬴政：……不知為何，他從太爺爺身上感受到了終於有小輩可以欺負的愉悅感。

“回太爺爺的話，沒什麽。”

嬴政若無其事的收回了視線。

嬴稷卻有些不依不饒，揚聲笑道：“要我說呀，這祖奶奶，該叫還是要叫的。”羋八子在旁戳了一下自己的兒子，對方像個小孩似的一甩手，扭開腦袋看向了笑容滿面的嬴渠梁，恭恭敬敬的說：“爺爺您說是不是？”

“嗯，是是是。”嬴渠梁笑容尚未從嘴角離開，秦國在他手中是最艱難的時刻，眼看著後代子孫一個比一個爭氣，到了這一代更是橫掃六國一統天下，嬴渠梁的心中怎能不痛快！？

如今大良造失而覆得，更是讓他欣喜若狂，他一腔狂喜無處發洩，便只能抓著連素的手腕，恨不得借著自己難得一次重現身形於人世的機會，把能給的都給出去了。

商君生前他虧欠良多，唯一能彌補的大概只有眼前這個漂亮的小丫頭了，不過他早已不是秦國的君主，能給出去的好處，大概也就只有自己這一聲妹子了。

便是盼著如今的秦王，看在這個“輩分”的關系上，好好對待商君最疼愛的小師妹。

可這一聲祖奶奶，卻讓嬴政慌了。

倒不是他心中對這些祖輩沒有尊重敬畏之情，他可是辛辛苦苦忍了十多年的時間，眼看著就能重新將妻子娶回家裏彌補他上一世虧欠她的那一部分，卻一眨眼的功夫妻子的輩分便翻了個番成了祖宗輩，這下子莫說是再續前緣了，估計這個緣有沒有都是不一定。

他習慣性的將目光看向了連素，盼著她給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法。

原本心裏還算是幸災樂的情緒多一些的嬴稷不經意的的一回頭便瞧見了這個眼神，心裏卻是咯噔一下。

……那可不是什麽普普通通的一個男人看待女人的眼神。

那個眼神，他曾在父親的身上看過，他的父親，曾經無數次用類似的目光看著他的母親，但是其中蘊含的深沈情感卻遠遠不如這一眼的深沈，要如何讓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用這般溫柔又充滿信賴的目光看著另一個女人？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後宮的女人便不再是女人，不過是用來詮釋帝王威儀的一個標志性的存在罷了，正因如此，嬴駟與羋八子之間的感情，即使遠遠不如平凡夫妻般普通又深刻，卻也因為他們的身份而顯得極為珍貴。

嬴稷在這邊犯嘀咕，那邊的連素卻收到了嬴政的目光。

她無奈的嘆口氣，只得盯著衛鞅不讚同的目光，沖著嬴渠梁開口說。

“輩分一事，還是先算了吧。”

嬴渠梁眉毛一挑，擡聲道：“誒，怎麽能算了呢！”他看了一眼垂眉斂目，仍是同生前一樣的商君，心中便滿是酸楚與有心無力的無奈：“我虧欠商君良多，他為我秦國兢兢業業嘔心瀝血，我卻連他的性命也護不住……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就算所謂的尋仇也更像是我嬴渠梁無理取鬧……所以這補償一事，大概也就只靠小師妹幫忙了，莫要覺得你當不起我這一聲妹子。”

衛鞅也忍不住動容道：“君上何須如此？衛鞅這一生無怨無悔，我雖死猶生，秦法不滅，秦國富強天下太平，這不是你我生前最渴望的結局嗎？”

眼看著這對君臣又要執手相看淚眼感慨當年舊事，連素眉頭跳了跳，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我說的輩分，並不是指孝公的妹妹我當不起這個事兒。”

嬴政眉頭一挑，倒是沒看出她性子這麽狂，連祖宗也敢懟。

他這邊讚嘆之情還沒放下，緊跟著便聽得連素慢悠悠的開口說：“因為若是論起年齡的話……在下今年，應當是四千歲有餘。”

眾人：“……”

眾人：“……？？？？？”

她捏著手指算了算，很是淡定的補充道：“按著這邊的傳說來算，在下當是盤古大神之後的第二代神明……這麽個輩分。”

衛鞅：……別看他，他也懵。

“我們還以為你只是師父撿回來的普通孩子，為了避免長大出谷，師父才控制你的身形讓你一直維持在幼年狀態？”

連素從容點頭：“是撿回來的呀。”

“大概是因為師父手氣比較好吧。”她淡定的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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