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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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趙國質子,未來的始皇帝嬴政,就這樣乘著鬼谷的馬車,從小路回了秦國。

這一路上算是有驚無險,適逢亂世,並不所有人都能安生過日子的,除去因為戰亂流離失所不得不遠離故土的人們,還有不少趁亂出來打劫的家夥在,嬴政原本還頗為擔心,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沒必要的。

因為連素給趙姬裝上了武技,甚至是毀屍滅跡的技能……

通常便是來了一夥人,看著他們孤兒寡母想著欺負一下發筆橫財,順便還想欺負欺負容貌嬌美的趙姬,結果是看著最瘦弱的趙姬嬌滴滴的對嬴政說聲政兒你先吃口點心,然後她自個兒一個人下去收拾局面,還沒等嬴政手中的幹糧啃完,趙姬便已經翩然回了車上,一身長裙連點血跡都沒沾上。

一路上下來,最大的困難只是入了秦國邊境時守關將士的細細盤查,結果趙姬也不曉得從兜裏摸出來一個什麽東西,這群兵士立刻便恭恭敬敬的放行了。

趙姬不解釋,嬴政自己也不會多問。

兩人就這麽平平安安的進了鹹陽城,好巧不巧的,子楚的車駕正正好經過他們的面前,嬴政一擡眼,便瞧見了父親的側臉。

嬴政:……歐呦。

人來人往的官道大街上,嬴政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邊的偶人就先一步一聲尖叫,直接哭了出來。

……也直接就把嬴政給哭懵了。

趙姬的皮相本就極好,再加上連素稍加潤色後,偶人的外表便更加美艷撩人;她本就是假人,不需要考慮普通人類哭起來時涕淚橫流的淒慘樣子,這也就導致了偶人的哭相都是美的,美得人心都碎了。

當街嚎哭本來不是什麽好事情,奈何趙姬實在是被做得過分漂亮,連哭泣的樣子也都是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柔弱嬌態,太過惹人憐愛。而趙姬這一哭起來,樣子不但不是子楚一開始預料中的棄婦嚎啕醜態百出,反而完全可說得上一句美不勝收楚楚動人,無論哪個男人都能被她這副樣子哭得一顆心軟成一泓柔柔春水。

子楚有本事討好地位尊貴的華陽夫人,自然也有本事哄好趙姬這種舞姬出身眼界不高的弱質女流。只見他三兩步下了座駕,在這街上直接將偶人趙姬攏在懷裏,於所有人面前上演了一幕夫妻重逢的感人戲碼。

……這倆人濃情蜜意相對垂淚,仿佛真的就是一對因為戰亂不得不分離此刻終於得以重逢的恩愛伴侶,畫面看得旁人感動不已,嬴政卻看得隱隱有些牙根發酸。

知道這兩人皮囊下面是個什麽樣子,這場面對他來說便只剩下了令人厭棄作嘔的效果。

子楚在這邊溫柔小意細細哄著,偶人便也跟著順桿子往下爬,嬌嬌怯怯的偎在對方懷中嚶嚶哭泣,這一個明明就是虛情假意卻仍是能擺出滿臉真誠的愧疚,另一個更是連活人都算不上,可這副楚楚可憐的嬌態反而比任何一個女人都要撩人。

嬴政在旁看著,從始至終都只是面無表情。

街上夫妻相認的戲碼持續了一會,子楚便把嬴政帶回了自己的府邸,就真的如同一個滿心愧疚的慈父一般又是美食華服又是找了老師教課,仿佛要把先前欠下來的全都補償回來,沒過幾個月,嬴政甚至得到了兩個千嬌百媚的侍女。

——當然第二天便被他送回去了,還順手贏了個不好美色的好名聲。

而在秦國的這段時間,子楚的身邊因為各種理由倒也收了不少美人,不過沒有一個敢和正在風頭上的趙姬抗衡。

再怎麽說人家都是正兒八經的夫人,為子楚生了嫡長子的。按著這個年代的邏輯,她們這些人在沒有正主的時候尚有互相鬥一鬥爭寵的心思,正主來了,便只剩下滿心誠惶誠恐,生怕這位夫人是個善妒的主兒,萬一要是起了清理清理的心思,就現在這個受寵的趨勢和她們的地位,估計也就是一句話一擡手的事兒。

好在趙姬不是那個真的趙姬,偶人記她的主人吩咐下來的每一句話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刻骨銘心的地步,十分心思,八分分出來攏住了子楚的心,餘下二分照顧著嬴政的日常飲食起居,其餘的瑣碎事情,一概不管不問。

她需要做的不多,只是竭盡全力將嬴政這個“太子嫡子”的身份拿出來擺在其餘人的面前,在子楚努力擴大自己勢力範圍的時候幫嬴政在這些人面前刷刷存在感就成了。

這裏,嬴稷的托夢倒也起了不少的作用;效忠了一輩子的老秦王為了自己的孫子溜達回來還挨個托夢,如果只有一兩個說不定還只能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家談起時一起笑笑便都忽略過去了;但若是不少人都做了同一個夢,那效果便不一樣了!

於是原本只是拉攏一些底層官員的子楚突然就發現,不少朝中重臣都出現了自己家裏,有不少還點名要看看自己的兒子。

這可真的是受寵若驚了,子楚喜不自勝,立刻將後院的嬴政拎了出來,嬴政也很是拿得出手,舉手投足落落大方,無論是誰與他說話都是對答如流,沒有半點怯意,言談措辭也很是得體,讓這些挑剔的老頭子忍不住連連點頭。

這一下連帶著原先根本不敢放在前院的趙姬在子楚眼中的形象也跟著變了不少,她原來最受子楚嫌棄的莫過於舞姬出身帶來的一股子妖嬈媚氣,可此刻跟著嬴政一起出現時,形象舉止竟也能算是個溫柔賢惠的正經夫人,雖還不比其他貴族出身禮數周全的公主,但身上已經少了那些媚氣,讓子楚很是驚喜不已。

趙姬身上的這些變化,他沒有細細追究,只道是在趙國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頭導致趙姬性情大變,整個人從頭到尾由裏到外都徹底地給重新打磨了一遍,心中更多的是憐惜與愧疚之情,至於懷疑的心思,卻是半點都沒升起來。

旁邊倒也有呂不韋安插在他身邊的下人有意無意的提點那麽一兩句,比如說趙姬身後是不是有人之類的,換人什麽的太過驚世駭俗一時沒人去想,而子楚晚上旁敲側擊一番,偶人趙姬便只是一味咬死了自己當初在趙國的辛苦生活順便表達一下自己對子楚的忠心和對呂不韋的厭棄之情。

趙姬的事情,子楚心中本就有些虛,三番兩次後,這件事便徹底被他翻到腦後去了。呂不韋手下的人再想提點,趙姬一吹枕邊風,他便臉色一沈,隱隱提點了一下當年趙姬和呂不韋的舊事。

呂不韋又不蠢,他就算對趙姬再怎麽懷疑也不會去多次提點子楚,因為這好比就相當於在對子楚說:你老婆我覺得不對勁,你說我說錯了?哎呀你哪裏有我了解她呀!

……純粹找死。

原本他對子楚的信心莫過於歸國質子根基不穩,一無人脈聯系,二無母族扶持,全靠他呂不韋一個人幫襯著,這才有了驕傲自矜的囂張底氣。

但眼看著秦國朝中重臣一個個的像是中了邪似的跑到了子楚的府邸,不僅是跑,還對子楚和他的兒子稱讚有加,朝中談起來時也總是讚美之詞,原本還能勉強坐住的呂不韋他終於開始慌起來了。

——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秦孝文王繼位三天後,突然暴薨,太子子楚,就這麽猝不及防的走上了秦國最高的位置。

孝文王生前沈溺酒色常年陷於溫柔鄉中,無意朝中政事,朝中臣子大多還都只是嬴稷時期的那一批,而子楚早年在他國為質自然也談不上什麽自己的人脈人才,原本呂不韋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準備在子楚的身上賭一把,結果卻沒料到這些秦國老臣竟然一股腦開始支持子楚了!

若不是子楚還記著之前呂不韋對他的恩義,封了他文信侯,又賜下食邑河南洛陽十萬戶,稍稍安撫了一下呂不韋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估計他真的要慌了。

但是十萬戶這個數字實在是有些過頭了,子楚安撫了一邊便無形之中惹惱了那些朝中舊臣,這些老臣本就自恃三朝元老地位尊崇,新的秦王上來便封了一個商人出身的後輩一個文信侯,要說真的服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於是有些人就開始琢磨那個更小一點的嫡長子,也就是嬴政。

嬴政原本也想去見見他們,不過身邊趙姬卻提點他說,子楚繼位之初位置尚且不穩,這個時候封了呂不韋文信侯,一來是安撫人心,二來也是鞏固自身可以控制的力量;朝中老臣不服氣是很自然的事情,借力打力讓這些老頭子去壓一壓呂不韋的氣焰和權力就可以了,可若是這個時候嬴政突然跑出來接過這些臣子的示好,那反而會引來子楚的疑心和猜忌,更加抓穩呂不韋這個唯一確認的助力。

她說這話的時候便不是偶人原本恭敬小心的口吻,而是換成了連素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嬴政原本因為呂不韋而生出的滿心焦躁立刻煙消雲散,眉開眼笑的點頭應是。

……她還在。

她不僅在,她還在看著自己。

嬴政這些日子焦慮不安的心終於稍稍放了回去,腦袋裏因為焦躁被燒得有些發熱到離家出走的理智也跑回來了。

等趙姬轉達了連素的話後,就見自己面前原本還氣沖沖的少年乖乖坐了回去,先是承認了自己的急躁,又緊跟著說了一句:“……你能不能和她說一聲,我有些想她了,讓她早些回來。”

偶人沈默了一瞬。

下一秒她掛在臉上的笑容既不是平日裏的嬌柔淺笑,也不是在嬴政面前露出的溫馴端莊,她扯扯嘴角,很是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主人有她自己的事情,政兒還是不要隨意插手主人的事情比較好。”

嬴政微微蹙眉。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見趙姬行了一禮,溫聲道:“子楚大人應當快回來了,我先退下了。”

嬴政的心中,隱隱起了幾分疑心。

倒不是質疑連素制造趙姬時時不時做了些手腳,而是他突然想起來,上一世的自己借著連素留下的手劄和找到的哪咤太子的殘骸試做出來的先期的幾件殘次品,以及他之所以拋棄銷毀了那幾件偃甲人的理由——

一句話來總結的話,便是對造物主的依戀之心。

這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自古以來便講究靈物認主,造出來的物件對主人存有依戀,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可當時的嬴政要的不是他們對自己的忠誠,而是對天下、對大秦帝國的忠誠——那麽一定程度上,這些人偶對與造物主的依戀之心反而會成為嬴政達成目的的最大阻礙,所以他在後期制造會稽零式的時候一定程度上修改了這一尊人偶的內心構成的部分,剝奪了它們最初成型時默認的、對於造物主的依賴與向往,並賦予了其他的定義,這才得到了後來的項羽。

而連素制作這尊人偶的時候……大概來不及也不可能會註意到這種小細節。

倒不如說她可能都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嬴政揉了揉額頭,眼下他還擺不開屬於趙姬的幫助和掩護,這個問題雖然令他心中不安卻也沒有在繼續追究下去,父親子楚成了秦王,這算是好事,卻也不算是個好事。

他看著自己尚顯得稚嫩細弱的手掌,緩緩攥起了拳頭。

——三年後,秦莊襄王嬴子楚,病逝。

短短幾年,秦國便換了三任皇帝,這在其餘六國之中也實屬罕見,朝野動蕩大權旁落,原本按著嬴政記憶裏的發展,這一刻應當是呂不韋手握秦國實權把持朝政,然後便是太後趙姬引起的亂子。

可卻因為這幾年的鋪墊安排,以及太後趙姬躲在深閨之中堅決不見頻頻求見的呂不韋,朝中一部分的力量是很明顯的傾向於嬴政這一邊的。

幼王登基權臣把持,這不算是什麽新鮮事兒,新鮮的是權臣不算是徹底的權臣,幼王也不是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小孩子,和一個多活了幾十年躲在少年外殼裏的老狐貍鬥智鬥勇實在不算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明明存著舊情的太後卻偏偏見不得面也討好不了;先前只顧著拉住子楚,朝中關系都沒來得及打點,如今也是處處掣肘;幼王年歲不過十幾歲卻已經比他遇過最難處理的老狐貍都要狡猾,呂不韋在嬴政登基的這幾年被他弄得焦頭爛額,眼看著這些年秦王漸漸長大成了青年,而自己卻要從這個好不容易弄來的位置上摔下去了,徹底慌了神的呂不韋不得不起了些旁門左道的歪心思。

眼看著就這麽過了好幾年,新的秦王位置越坐越穩,自己卻愈發不受人待見,呂不韋頭發都愁白了好幾根。

就在這時候,呂不韋手下的門客突然給他起了個奇怪的主意。

他說,鹹陽城外一處僻靜的小林子裏,有一名女子,容貌極美世所罕見,常在林中的一棵桃樹下講課布道,講的課尋常人也聽不懂,卻總是有走獸飛禽聚集在她面前聽她講課,偶爾撫琴一曲,更是有百鳥獻花獻的奇景,場面神異令人不敢胡亂妄為。

更有聽課的人說,這位仙子講的是竟是修仙大道長生之術,不過尋常人無緣仙緣,自然聽不懂她講的是什麽,只得遺憾離開。

主人莫不妨去拜訪一下這位奇人,說不定能用些旁的法子,討得如今秦王的歡心呢?

……不得不說,呂不韋心動了。

他想到了當初拉攏還是質子的異人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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