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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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嬴稷,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251年逝世,終年七十五歲。

八年後,嬴政在邯鄲出生。

若說距離,嬴稷與這位太爺爺的距離並不算太遠;比起在位三天的祖父秦孝文王和只在位三年的父親秦莊襄王,後世更多還是願意把這兩位在生前功績卓著、並在某些地方又有著共同之處的秦王放在一起談論。

比如說都是少年在外漂泊流浪,在別國為質,歸家後又因為年紀太輕朝中無人,導致秦國大權長期落於外戚之手,多年之後才握住了實權,成為貨真價實的秦王。

可嬴稷與嬴政的區別在於,魏冉與宣太後並不是趙姬之流,宣太後自不用多說,無論從哪個角度秦國的歷史都不能忽略這個女人的存在和她留下來的功績,至於魏冉——再怎麽說也是嬴稷血脈相連的舅公,前期在輔佐年輕的秦王這一點上可是真真正正出過大力的。

他與秦王的關系無需多做贅述,前期力保嬴稷為秦王,一生四次出任秦相,更是為秦王推舉了一代戰神白起這等人才——即使他後期權欲熏天再也無法克制己心,對秦國與秦王的貢獻卻是不能忽略的。

秦昭襄王的這一生,可謂大起大落,波瀾壯闊,精彩紛呈。

他的時間實在是太長,長得原本心儀看中的太子都沒能活過他,餘下的那個又是常年沈溺酒色,完完全全不中用的兒子;好在這個兒子登基不到三天就撒手人寰,不至於給他禍害了好不容易才打下來的秦國基業。

至於現在在秦國王位上的這一個嘛……他當年的舅公好歹是後期才變的,可子楚居然直接就拎了個商人出身的小子當秦相?

嬴稷咂咂嘴,怎麽想怎麽不舒服,索性一溜煙從祖祠中跑了出來,打算透透氣。

這一趟出來,也是有幾分私心在的。

先前聽父王嬴駟和母親羋八子的亡魂私下閑聊時談起,好像他小時候先代的秦相張儀曾經在他身邊看了好久,等到他徹底成長為了一位出色的秦王之後才離開了秦國的土地。他心有所感,出了祖祠後四下尋覓試圖尋找某個人的魂魄,可是自己生前重用的各個賢臣良將的魂魄要麽是留在這裏見了他最後一面後便自行散去了,要不然就是壓根摸不到一點的痕跡,仿佛從未在這裏存在過一樣。

那個最掛心的人,他卻是連個鬼影都沒瞧見。

在抓著不放心自己始終沒能離開、始終徘徊在秦國土地上的範睢的魂魄硬聊了好一陣後,嬴稷不得不確定了一件事。

……武安君不在這裏。

為了秦國斬殺百萬、最後卻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接連失了兵權、失了地位、失了帝王的信任與自己性命的武安君,並沒有留在這裏。

要知道就連魏冉也因為掛懷姐姐羋八子,特地從封地那邊兒跑過來,在這裏多呆了好些年才走的。

秦國的這些舊臣或者先代的王們,多多少少會因為擔憂秦國的未來在這片土地多待上幾年甚至是幾十年上百年,他甚至在祖祠旁邊瞧見了盤腿坐在房梁上看著秦國的樗裏疾,也是一位他應當恭恭敬敬叫一聲叔公的贏氏先祖。

而嬴稷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武安君白起。

武安君啊……

老秦王長長地嘆息一聲。

生前,白起手握兵權功高震主,但是他從未質疑過白起,在他的心中,那人擁有謀反的實力,卻絕對不可能存過謀反的心思,他忠於秦國,忠於秦王,嬴稷懷疑過自己的親舅舅卻沒有懷疑過白起。

只不過他的心中始終是秦國的分量更重一些,為了秦國的江山和未來,他可以做這世間最恐怖的殺神。

帝王一旦老去,那顆原本為了秦國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變了……他依然相信白起忠於秦國的心,卻不再相信他忠於自己的心。

做了五十多年的秦王,他比任何一人都了解權力的滋味有多麽美妙。

啊……是了。

只要他一句話,殺降二十萬,白起也能做給他看。

但是嬴稷要得不僅僅是白起的戰神之名,他要的是白起聽話,如同範睢那般聽話。

哪怕他會輸,哪怕他出戰可能會葬送武安君拼盡一生打下來的不敗之名甚至是秦國的優越地位,他也要白起領兵出戰——他是秦王,是秦國唯一的王。

白起,是秦王嬴稷不得不舍的一步棋。

他殺了一個戰無不勝的武安君,換來了秦國的軍隊重歸自己的手中。

……但即使賜死了白起,嬴稷也始終相信,白起是念著秦國的。

若說有愧,他這一生大概對許多人都心存愧疚;但是舅公魏冉和母親羋八子說到底都還是自己的親人,對於他們來說,有些東西不過是生前舊事,褪去了權力外衣的遮掩,便只剩下了親人之間的感情。

唯有一個武安君,大概還要反過來說一句,是王虧欠了他的。

於是他走遍了秦國的土地,卻沒能找到昔日武安君的留下來的一絲半點的痕跡。

老秦王滿心悵然若失的時候,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些秦國兵士的亡魂似乎有意識地往某個方向追了去,這些都是白起生前的親信舊部,不惜離開秦國舊土也要去的地方,說不定會與武安君有關?

老秦王心裏犯起了嘀咕,因為那好巧不巧的正是趙國都城邯鄲的方向。

若說武安君生前與誰的仇怨最大,那麽趙國當仁不讓,他甚至因為這個不肯出戰,結果才導致最後被嬴稷逼到自殺。

他四處琢磨了一圈,祖祠那裏他是暫時不想呆了,母親羋八子雖說不記仇但那好歹是自己的親娘,她一旦怒起來連父王嬴駟也要退讓三分,舅公魏冉嘴上不說生自己的氣,但是一旦姐姐和侄子打起來他會站在哪邊是想也不要想的……還有父王嬴駟,驅逐張儀的仇按理來說應當是他那兄長嬴蕩做下來的事情,結果大哥死得早跑的也早,嬴駟本著反正都是自己兒子打哪個不是打的心態,竟是把張儀的仇給按在了自己的身上。

嬴稷縮了縮脖子,挺大歲數的人了,還被爹娘追著打實在是不是什麽好事情。

祖祠就這點不好,沒什麽本事的人魂魄留不了太久的時間,他的祖父、曾祖、爹娘舅舅叔公全都是有本事的,結果到了自己這兒自己那兩個不爭氣的兒子光在掛了兩個名字,魂的影子都找不到。

秦昭襄王嬴稷,死的時候都七十多歲的人了到頭來在祖祠裏竟然是最小的那一個……

他瞅了瞅現在坐在上面的那個孫子,哪裏都好,心眼夠多,就算沒他的這些個祖宗有出息只要能安分守己不亂來守住這份秦國基業讓後代子孫來繼續努力也成,可奈何老秦王怎麽看呂不韋怎麽不順眼,再加上秦法重農輕商,嬴稷自己也吃了不少打仗沒錢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糧食的苦頭,對呂不韋這種角色實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好奇心。

好在兒子不成,孫子不成,重孫子總能指望一下的。

老秦王二話不說,打聽到消息之後直接跑到了秦國,找到了曾孫子趙政的身邊兒去了。

嬴稷趁著他睡覺的功夫仔細打量了半天:這小子大概是和自己小時候一樣,吃的苦頭多飯也沒好好吃過,生得瘦小了些,不過這倒不是什麽大事情;秦人的骨頭硬耐得起苦難的打熬,現在一個比較有意思的事情是……

這小子身上屬於武安君的氣息,是哪裏來的?

難不成武安君離了秦國後依然放心不下,拐彎抹角的跑來保護這流落在外的秦國血脈了?

嬴稷越想越覺得可能,索性吹了幾股陰風,又在剛剛睡醒的趙政面前顯出身形,這一下子可著實把小孩兒嚇了個不輕。

老秦王笑瞇瞇的摸了摸孫子的腦袋,很是好脾氣的又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話。

“說吧小子,寡人的武安君,被你送去哪裏了?”

趙政一臉懵逼。

太爺爺你自己的武安君不看好了怎麽過來找我要!???

哦,不對。

少年臉色一板,忽然反應過來了。

白起……現在在素素那裏來著。

那麽問題來了——?

他現在是要為了素素瞞過這位祖宗的耳目,還是要在討好自家祖宗的同時挑戰一下眼下的素素對自己的忍耐度?

……這是個送命題。

趙政深沈的想。

因為無論怎麽說,眼下的素素並不像那些昔日秦相一般,是帶著貨真價實的本事和功績出現在秦王面前才得到了最高級別的尊重和禮遇的;他自己便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連素此刻能展現出來的能力也只是些旁門左道的技術。

偃甲之術再精妙再神奇,又如何?

不能上戰場、不能為帝王效力,花費大量的時間力氣和財力物力,最終目的只是造了一個像極了真人的假人出來……眼下的秦國,還容不下這樣的特殊技術。

而若是真的讓老秦王和武安君重逢,那還真的說不準會產生什麽樣的結果。

趙政暗中磨了磨牙。

……說到底,老秦王,就只是老秦王而已,嬴稷自己便是經歷過兄弟反叛親緣反目的秦王,而嬴政更不用提。

哪怕他眼下還不是秦王,但他也能判斷出來某種意義上眼前的老秦王這也是個潛在的威脅之一。

想到了這一點,他便打定了主意,也決定了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

“武安君什麽的,我倒是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這少年只是片刻的慌亂怔楞後便瞬間冷靜了下來,他端正坐在嬴稷的面前,笑容溫和有禮,卻始終只是淺淺淡淡覆在臉上的一層客套的淺笑:“……說起來,小子甚至不知道您究竟是哪位。”

嬴稷不氣不惱,笑瞇瞇的看著眼前從容自若,坦坦蕩蕩的和自己四目相對的少年郎:“寡人說過了,名為嬴稷,你應當叫聲太爺爺才是……可別告訴我,你的爹娘從未教導過你有關秦國的事情。”

嬴政眼睫一垂,露出幾分落寞:“父親在我幼年便逃離了這裏,把我和母親扔在這裏……至於母親,她出身不過是商人的舞姬,因著美貌才被父親討來,她沒有謀生的能力,平日維持生活尚且自顧不暇,自然談不起要如何教導我的學業功課這種事情。”

“原來如此。”嬴稷摸了摸胡子,倒也很快地接受了這個理由。“倒也能理解,不過你仍是解釋不了你身上沾染著屬於武安君的氣息這件事。”

“……孫兒不知道您為何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少年露出了茫然的神情:“我雖不算是懂事,卻也知曉當年長平之戰秦趙兩國結下了的可是血海深仇,其中最受趙人憎惡的便是武安君白起,按著您的態度,武安君說不定應當是亡故之後四處流浪,那他最不應當來得就應該是趙國這裏才對吧?”

嬴稷眼睛一瞇,莫名笑了

“……還說沒學過什麽,若是沒學過你這腦袋便能想這麽多,那麽你難不成是個天才?”

“天才的名聲,孫兒還暫時不敢解下。”少年彬彬有禮的答道:“若是您覺得我身上的氣息熟悉,說不定也可能是弄錯了?”

嬴稷雙手一揣,饒有興趣的問道:“哦?那你倒是說說,寡人哪裏弄錯了。”

“白起出身鬼谷,說不定孫兒的身上只是沾染了同為鬼谷弟子的其他人的氣息,這也不是沒可能。”

嬴稷若有所思的點頭。

嬴政稍稍松了口氣,還道自己算是勉強瞞過去了。

可嬴稷停頓片刻,笑容莫測。

“……白起出身鬼谷這種事,就算是寡人也只是聽他偶爾提起過一次,旁人甚至連信也不信的,只當是將軍胡言亂語,在那之後他也再未說過這件事……所以這件事兒,應當只有寡人和白將軍兩人知道才是。”

嬴政面色一沈,心中也跟著咯噔一聲。

“既然口口聲聲說你不認得武安君,那你是從何得知啊?”

嬴政一時語塞,卻聽得窗戶那裏傳來少女清清脆脆的嗓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聽我說的。”

老秦王一歪腦袋,瞧見了窗戶跳進來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小丫頭,烏發白膚,身姿纖細靈巧,眸光灼灼,比起自己這小孫兒的不動聲色沈穩內斂,這姑娘的眼睛裏更是藏著一種坦蕩到接近狂妄的傲氣。

……像極了昔日的武安君。

跟著他的舅公魏冉的身後,平靜地走到自己面前的那個青年。

其實已經不需要她在說什麽了,僅憑這雙眼睛,嬴稷就把剛才的那番話信了個七八分。

但這人年歲已大,對些漂亮可愛的晚輩總是容易存了些逗弄的心思,於是老秦王轉移了註意看向那漂亮得有些晃眼的小姑娘,笑瞇瞇的問道:“你說你說的,那你又是怎麽認識武安君的?”

嬴政反射性的心臟一緊,果然,連素毫不遲疑的回答說:“白起是我師兄。”

嬴稷撲哧一笑,樂了。

“你若是白起的師兄,那你應當同我一輩才是。”

少女沒接話,她只是瞥了一眼明顯被噎了一下的嬴政。

而嬴稷自己沒笑幾聲,便停住了嘴,轉而一臉狐疑的盯著眼前的少女。

“……你姓什麽。”老秦王沈聲問道。

“……姓連,單名一個素字。”

老頭點點頭,砸了下舌頭。

“聽說是你自己小時候,摸字符摸出來的名字?”

連素哽了一下,點頭。

嬴稷不說話了。

他看看嬴政,又看看眼前看起來還沒自己孫子大的小丫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倆……這個輩分有點亂啊。”

未來的始皇帝,嘴角的笑容漸漸扭曲。

……您以為賴誰啊,太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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