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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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邯鄲的趙政如何耐著性子和趙姬相處生活,回到了鬼谷的連素被幾個師兄摸頭揉臉之後,緊跟著接到的就是禁足的禁令。

第一個忍不了的就是連素本人。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喜歡的玩伴,平日裏大事小情師父師兄全都順著她來,平日裏也算是個乖孩子但本質還是個寵壞的,若是之前沒讓她出門也就算了,這出了一趟門又禁足,冷不丁這麽一下子連素哪裏忍得住?

幾乎是馬上就鬧起來了。

反正她這鬧也就是小孩子胡鬧的那一套,一哭二鬧打滾撒潑,先是成天成日的掛在幾個師兄的腰上,也不說話不吭聲,一雙細細白白的小爪子抓著他們的衣擺,幾個師兄一回頭就是一雙淚汪汪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自己,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說起來,連素像小孩這麽撒嬌也是稀奇事兒。

要知道鬼谷最小的弟子連素自小就跟一群人精混在一起,從來沒有真正童年的玩伴,她那些師兄雖說也拿看待小閨女小妹妹的眼神看她,但說到底在一起玩的東西也都不是什麽給小孩子玩的東西。

……比如說一起比賽背六國地圖的城池名字,或者某一國的先祖封號的順序,再不其然就拉著她下棋什麽的,誰輸了就要集體嘲笑什麽的。

總歸鬼谷這群人養孩子從頭到尾就沒靠譜過,如果不是因為連素身份來歷極為特殊,完全經得起鬼谷子和一眾門下弟子們這群沒輕沒重沒深沒淺的折騰,說不定早就被這群不知道輕重深淺的鬼才師兄們給打擊得自卑到絕望了。

她這撒嬌也算是去了一趟趙國之後現學現賣,看著人家小孩和父母撒嬌的時候有樣學樣,直接拿來用了。

本來就是放在心尖尖上寵著護著的小丫頭,平日裏就已經算是小師妹說一那就絕對不是二的程度,眼下一通從未經歷過的小姑娘撒嬌,自然讓這幾個生前都未曾認真享受過親情人倫之樂的師兄們的毛給擼的順順貼貼,舒坦得不得了。

……但是舒坦歸舒坦,回頭幾個師兄頂著莫大的勇氣對上師父鬼谷子,也不用說別的,老爺子一盯就一個個慫巴巴的回來了。

但是師兄們沒辦法,不代表連素自己也沒辦法。

她先是親自出手照顧師父的一日三餐包括衣服更換,三天兩頭就湊過去捶背捏腿把自家老頭伺候的舒舒服服,小半個月過去了卻還是沒得到一句解除禁足的松口,於是原本的貼心小棉襖一秒變成熊孩子,抓著師父鬼谷子下巴那一把白胡子就差沒踢著腿蕩秋千,差一點就生生拽掉老頭好不容易蓄出來的一把白胡子。

眼看著這爺倆最後為了要不要出谷這個問題,逐漸從暗地裏的一方討好另一方發展到劍拔弩張火星亂蹦的程度。

……如果說一開始還能記得最終目的是為了解除禁足出谷去玩的話,那麽隨著這爺倆的戰爭升級,這一次的“鬥爭”已經完全成為了這兩人純粹的勝負戰了。

——先是某一天晚上,師兄們聽見了小師妹驚天動地的一聲淒厲慘叫。

白起最先一個箭步沖了進去,沒一會便一臉無奈的抱著哭得直打嗝,摟著他脖子打死不撒手的小師妹出來了,張儀跟著進去檢查了一下,然後在被子下面看到了一群一臉無辜嘶嘶吐信的蛇。

……也不用問為何他能看出來一群蛇的無辜表情,反正當了這麽久的鬼有些東西也算是無師自通。

其實整個鬼谷算上他們的師父鬼谷子沒有一個真能威脅到她的存在,但是不知為何,自從當初連素從漫長沈睡中醒來之後,她就開始變得厭惡蛇類,然後一直惡化到了見到蛇就要跑,平日裏這些蛇為了避免嚇到她都會繞著她走,這會晚上睡覺一掀被子滿床都是蛇,她更是直接被嚇哭了,也差點嚇懵了幾個師兄。

平日裏蹦蹦跳跳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漂亮小姑娘,這會趴在白起的肩頭哭到上不來氣。

衛鞅一琢磨,回頭和幾個師弟只說了一句話。

“要壞。”

果不其然,張儀在某一天早上看著師父鬼谷子坐在桃花樹下準備吃飯,飯菜是小師妹連素做的,一碗粟米配一只烤雞,旁邊一碟研制的清淡小菜,小雞肥美滋味鮮嫩,連素用秘法烹飪之後味道相當不錯,鬼谷子非常喜歡吃,本來兩人鬧脾氣的這段期間飯桌上再難見到這道菜,鬼谷子的心情自然不用說,高高興興的一筷子戳下去。

……啊,空的。

……也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一只雞裏面被她挖的空空如也卻雞皮一點也沒破,只不過筷子一戳就露餡了。

鬼谷子舉著筷子,漠然的轉過頭。

原本趴在老虎背上偷偷看著這邊的小徒弟一見師父反應過來了跳起來就跑,鬼谷最小的小弟子人小腿短可是卻跑的飛快,留下她養的那只每日跟她吃著靈果靈禽、歲數不大已經比成年老虎大了一圈的小老虎坐在原地茫然的甩著尾巴,最後老虎把腦袋放回到了疊起的前爪上,繼續睡覺了。

一眾弟子膽戰心驚的看著師父一聲冷笑,放下筷子背著手悠悠然的走了。

第二天,小連素一臉嚴肅的走出門,一頭如同黃金般燦爛耀眼的金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坐在樹下曬太陽的孫伯靈懵了半天,最後給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評價。“挺好看的,真的。”

但是小連素很明顯不吃這一套,她用一種非常深沈非常痛心的眼神看了一眼師兄,捂住了腦袋。習慣了多少年的黑發一下子變成了金發,還是強制性的也難怪她受不了,但孫伯靈還真麽說假話,小姑娘生得實在是過分好看,那一頭金發唯一的缺點就是襯得她五官輪廓愈發如同山野間游蕩的精靈,乍一看去少了幾分人間煙火氣,讓人覺著距離一下子變遠了不少。

孫伯靈在那裏感慨小師妹不愧是小師妹,長成那樣就算頭發變個色也能撐得住,

——但是他忽略了小師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無論多小她也是個女孩子。

但凡女孩子,沒有幾個不重視自己的容貌的。

連素只是反映冷淡了些,但是不代表她沒反應。

……當天晚上,鬼谷子的胡子就變成了綠色兒。

——幾個師兄弟用了一生的力氣才憋住了笑,直到第二天連素的頭發恢覆了黑色,鬼谷子的胡子也跟著變了回來,這才算是落一段落。

可這場“鬥爭”並未因為短暫的和平而終止,反而愈演愈烈如火如荼,師兄弟幾個先是憂心忡忡的擔心了好一陣子,後來便統一揣著手坐在樹下,一邊啃蜜餞幹果一邊討論這爺倆接下來還有什麽幺蛾子要出,張儀更是興致勃勃開了個賭盤,回頭衛鞅怕被砸了,順手給藏起來了,全靠他們幾個用腦子記。

最後,某一天的商鞅清晨出門準備灑掃院子,結果看到樹下兩個人,一個高舉手中幾十斤的木頭拐杖一副如臨大敵的嚴肅模樣,一個舉著剪刀對師父的胡子躍躍欲試,眼看著下一秒這倆人就要認認真真的打起來的時候——千鈞一發之際,老的那個被白起摁住了拐棍,小的那個被張儀夾在胳膊下面迅速帶走了。

而孫臏捧著水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模樣愜意得很。

椅子上縫了用柔軟的織布縫制的墊子,裏面塞滿了柔軟溫暖的靈羽絨毛,各個細節處更是仔細刻上了小型的陣法可以調節冷熱,剛剛做好那陣子,可是引來幾個師兄弟好一陣子的眼熱。

初春的天氣寒氣較重,他雖總說自己已經是鬼了不在意這個,可小連素卻好像總是容易忘記這件事情,該照顧到的細節從來都沒忽略過。

這年月本該沒有椅子,講究的是坐以經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視平衡曰經坐,微俯視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視不出尋常之內曰肅坐,廢首低肘曰卑坐。

可孫伯靈雙足被廢,莫說正坐,連這個時代正常的坐都是困難的事情,於是連素便隔日琢磨出了後世的輪椅給他用上,她記憶丟了絕大部分可技能點卻沒怎麽扔,唯一的缺點也不過就是人小力氣弱,需要找人幫忙而已。

按理來說,他住在和老師很近的地方那麽日常起居都應當極為小心嚴謹,這麽閑散的姿態可是大大的不敬。可一整個鬼谷算上小師妹連素都算不上是正兒八經的活人,用鬼谷子的話來說就是“活人都不是何必去遵循活人的禮儀”,再加上鬼谷子對他們的教導也從來都不包括外界的禮儀規矩,不然也不可能如此戲弄小徒弟也同樣任由小徒弟肆無忌憚的各種胡鬧。

這位在鬼谷之中不知隱居了多少年的老人,可是連這片天地人間帝王都未曾放在眼中,這樣的心態,要他如何耐著性子去學習那些亂七八糟的禮節?

鬼谷子常說,尊師重道這種事情,只要眼睛看得見,心中感受得到就好了。最深刻貫徹了這個說法的不是他們這些在外威名赫赫的鬼谷弟子,而是從未出谷的小師妹連素。

她沒有親眷血脈,鬼谷子雖是師父,在她眼中與父親無異,日常打鬧玩笑也不比尋常人家的冷漠客套,初見之時雖然有些覺得不敬無理,可看得久了,反而又有些羨慕了。

孫伯靈原本沒料到自己也會成為被照顧的一人,而真成了這其中一人之後,他在每日愈發滿足欣慰的同時,也不忘詛咒一下將來可能娶走他們家小乖乖的那個王八蛋。

——在不知不覺間,鬼谷中所有人,都被連素無形之中帶得一起“沒規沒矩”了。

這也就導致了孫臏日常裏碰上老師便也只是點頭拱手以示尊重,師兄弟幾個甚至會沒事站在一邊看老師和小師妹的笑話。

天氣微涼,身上蓋著的毯子和身後依靠的墊子卻源源不絕的傳來幹燥柔軟的溫暖,雖是鬼魂之體,這會卻也覺出了幾分活人一樣的愜意和滿足。

“——老師又何必如此呢。”

不知何時,他們稱呼鬼谷子的語氣也褪去了最初的恭謹和小心,變得自在又親昵起來,正如此刻開口氣呼呼的鬼谷子的孫伯靈臉上掛著的無奈笑意:“小素在鬼谷之中修習了這麽久,就算真的放出去也不會受誰欺負的……您又何必和她鬧得這麽兇。”

鬼谷子瞪他一眼,很是沒好氣的說:“我怕的是她出去受欺負嗎?若我只是擔心這個,早在你們出谷之間我便放素素出谷了。”

老人摸了摸自己已經染回來的胡子,嘆了口氣,停頓一會,又扭扭捏捏的問道。

“……那蛇,當真把她嚇哭啦?”

孫伯靈握拳抵在唇邊,掩去嘴角的弧度:“弟子入谷多年,從未見過她哭得那樣淒慘——不,倒不如說我從未見過小素哭過的樣子。”

鬼谷子胡子一翹,砸了咂嘴:“徒弟,你信不信若是這裏不是鬼谷你我也不是她的師父師兄,她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哭,而是先砸了那屋子在捉出罪魁禍首打一頓?”

孫伯靈沈默片刻,略有些無奈:“您這不是很清楚她出去絕對不會受欺負嗎。”

“是啊,我很清楚……”

鬼谷子發出了一聲緩緩地嘆息。

“能讓她‘哭’的,只有她放在心裏的人——老夫一直覺得,讓那孩子一直待在鬼谷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放在眼皮子下面我心裏能安寧些,橫豎我這個老骨頭少說還能陪她多過個幾百年,等到外面太平了或者她對外面沒興趣了,我便帶小娃娃回我的師門,從此這人間的勞什子事情,再也不去管了。”

“師父……”

“但你我都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鬼谷子摸了摸胡子,苦笑一聲:“也是我的過失,讓她通過你們瞧見了外面的世界,把你們教的太好便也給了她一點想象的餘地,外面究竟是什麽樣子,鬼谷出去的人又是什麽樣子,你們這些個師兄一個個的全都揚大了鬼谷的名聲,而她這個最小的弟子究竟能不能做到你們這些個師兄的地步……那孩子心裏最想做的哪裏是出去玩啊,她是不服氣。”

不服氣自己不能出谷,也不甘心自己不能像師兄一樣站在這個巨大的舞臺上。

但是鬼谷子有他自己擔心的地方,並不是擔心她保護自己的本事,而是過分擔心她是不是又會因為太過關照某個人,一不小心又把自己陷了進去……亦或者說,被人家扯進去。

有的時候,這種劫數和聰不聰明,厲不厲害,心眼多不多,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

正如他這幾個弟子,孫伯靈的聰慧不用多說,衛鞅也稱得上一句天才,可他的結局也擺在那裏。

就連張儀也是,口口聲聲自己是追名逐利之徒,最後卻在秦國耗盡了一輩子的時光;這些士子重情重義,為了一份知遇之恩不惜一切代價,這些出谷時一個個灑脫自在的大好青年尚且如此——

那他的小素素呢。

他的小娃娃,會不會比她的這些個師兄更加危險,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著某個人生出一份更加危險、更加深沈、更加致命的感情?

……她甚至可能達不到她師兄們的高度。

這個時代給女人的關註太少也太窄了,多少人多少代才出了一個秦國的宣太後,而那位權傾朝野的秦國太後的結果又如何?

鬼谷子輸過一次,他本來沒想再輸第二次。

但是……總歸還是心疼自家的孩子。

他清楚,若是自己真的鐵了心打定主意不允許她去,只需要鬼谷子這做師父的一句話扔下去,連素自然會乖乖聽話,根本就不會鬧成這個樣子——說到底,還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和鬼谷子無意識地等待她回應的那份遲疑,這小丫頭精得很,只要對方有一絲一刻的破綻,她就能變成機會握在手裏,絕對不會撒手。

“……成吧,想去便去吧,鬧成這樣估計她心裏也是打定了主意的,說不定什麽時候自己就偷跑了,與其讓她自己跑不如我先走一步棋,沒理由老頭子真心實意想保護一個小姑娘還護不住的。”

老人的嘴角忽然浮出了一抹冷笑。

“伯靈,去把白起叫來。”

孫臏擡眼:“師父這是準備松口了?”

鬼谷子撐著拐杖,顫巍巍的往回走。

“鬼谷的小祖宗出谷了,沒個護衛怎麽成。”

孫伯靈聞言輕笑。

“老師這是準備讓白起師弟給小師妹當護衛?”

走在前方的鬼谷子腳步一頓,回頭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當然不是,我只是讓他先準備準備,白起的手腳最利索,我那小娃娃也最聽他的話。”

孫伯靈一臉不解。

緊跟著,鬼谷子幽幽道。

“我準備讓小素素把整個鬼谷帶著,以防萬一,反正鬼谷內嶺好帶得很,把內核放在他身上,她去哪鬼谷便在哪了,這下子就算開個幾十萬人的軍隊來了我也不怕,鬼谷內門一開,一個也別想碰到我的小娃娃。”

孫伯靈:……

……哦呼,這下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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