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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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就安安靜靜的坐在這個角落裏,一個看著另一個一個接一個的啃著袋子裏的果子,也不說話,氣氛分外和諧。

對與趙政來說,這並不是真正的第一次見面。

哪怕是他,在漫長的時間之中也漸漸模糊了最初的記憶,只記得那只伸過來的手,和女孩那一聲愉快的輕笑聲。

【被打成這樣還不服氣……你這人也是真有趣,要不要我幫你?我說不定能讓你贏呢。】

秦國與趙國關系愈發惡化,趙政的父親異人離開了趙國,留下來的便是孤兒寡母的趙姬和兒子趙政。既然是質子,那本身便不能算是受寵的孩子;母親的出身又算不上特別好,趙政的童年,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愉快。

但就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遇到了另一個女孩。

自幼養於幽僻深谷的少女,耳邊聽的是游說君王的縱橫之術,眼前見的是威震天下的風雲人物,這樣的環境之下日日耳濡目染,若說她心裏沒有想要和她的師兄們一樣出去闖蕩一番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秦國一統天下的趨勢已經定下,鬼谷一派最適合的舞臺應當是列國爭雄各國之間實力相當的春秋戰國,等到鬼谷子允許連素出谷的時候,這天下已經沒有鬼谷門人可以徹底施展才華的舞臺了。

連素也不在意,反正縱橫之術的使用地方可大可小,大到列國對陣小到孩童間的打鬧,她從未對與老師教導的知識抱有什麽敬畏之心,大多的都是“只要情況合適那麽能用便用”,倒還不至於和她的幾個師兄一樣心氣兒高的很,非要封侯拜相才算是成事。

當時她偷跑出谷來到邯鄲,便遇到了與幾個孩子對陣、明顯處於弱勢卻依然像是一只暴怒的幼獸一樣和對方纏鬥在一起的一個奇怪的男孩。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遞出了一袋子果子以示友好,而男孩接過果子,反問道:“我有手有腳可以,完全和他們去打,為什麽偏偏要用你的計劃。”

女孩便說:“我不用手不用腳也能贏,而且你吃了我的果子啊,所以你應當聽我的話才是。”

男孩說:“我吃你的果子,算是接受你對我的好意,用計劃的人是我不是你,你這果子,最多只能算是你讓我相信你的見面禮。”

女孩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你這人真有趣,如果我讓你不費手腳不打架的情況下便能贏過那幾個小子,你接下來能不能聽我的話?”

男孩想了想,回答說:“是說像皇帝聽從大臣的意見一樣的意思嗎?”

女孩眨眼,又笑了:“沒見過你這樣的膽子,形容倒是不錯。”

男孩眉眼間纏繞的陰沈郁氣散了幾分,沖著女孩彎起了嘴角:“那我聽你的話,你要要讓我贏。”

女孩便跟著點頭:“好呀——不過如果你要是贏了,以後遇到事情,你要聽我的話。”

男孩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說的是:“如果你能讓我贏的話。”

少女嘻嘻一笑,往饑腸轆轆的男孩懷裏又塞了一塊面餅,這才點頭道:“成交!”

——這才是他們之間的初遇。

和現在這一次,區別還是有的。

上一次,連素是自己偷跑出來玩遇到了自己並達成了那個孩子間的約定,兩人因此結下了因緣,除了幫他不再繼續挨打,隨著關系的漸漸升溫,女孩在那之後時不時就要溜出來一趟給自己送些稀奇古怪但總能填飽肚子的吃食,一直到他十一歲那年回到了秦國,兩個孩子之間的聯絡才不得不斷掉了。

他知道她會出來,那麽一個人怎麽可能耐得住性子在鬼谷裏一呆一輩子?果不其然,她再一次從天而降對自己伸出了手,遞來的一袋子靈果連裏面數量都沒變。

而這一次大大方方到處亂跑的樣子,看起來倒像是有人領她出來而不是自己偷跑。聽她言談間透露出的信息,大抵她那位本事通天的師父鬼谷子通過某種渠道了解到了連素未來的命運,壓根沒打算讓她再遇到自己。

趙政坐在女孩的旁邊,腦袋裏想著這些問題,臉上面色不改,繼續一口一口啃著果子。

這是鬼谷內山生產的靈果,她吃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可能還會覺得味道寡淡沒什麽意思,但是這種果子對與趙政來說卻是比任何滋養的補藥都要有效的好東西。

這個時代的水源並不是那麽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他雖然一直註意鍛煉身體積蓄體力,但是能拿到手的食物和飲水並不算多,偶爾再來幾個討厭鬼搗亂,連著幾天餓肚子的情況也不是沒有。

趙政這邊專心致志的啃著果子,連素在一邊開口說話了:“我瞧你也是有些本事的,先前他們打你,你為什麽不還手?”

“都是貴族的子弟,其中一個還是趙國王族旁支裏的孩子,我這樣的人,沒必要和他們動手。”

連素哦了一聲。

趙政啃果子的聲音稍微小了些,果然,下一刻連素就開口說了那句話。

“我能幫你贏。”

男孩的嘴角浮出一個細小的笑弧,他沒像上一次一樣和她繞上好半天,當下就痛快無比的點頭,問道:“好呀,你怎麽幫我贏?”

結果這次換成小連素一楞:“你答應的這麽快嗎?”

“你給我果子吃了啊,吃了你的果子,我便聽你的話,這有什麽不對嗎。”趙政不緊不慢的說道。

女孩明顯被噎了一下,這話原本是她想拿來套人的,驟然被人搶了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還不能直接就對他說你搶我詞兒你是壞人……

而且按著她之前對這個人的判斷和隱約的直覺,他不應當是這種順從的性格,應當是更霸道,更張揚,更不願意低頭的那種。

“成吧。”她頗有些賭氣的重新對著趙政正坐坐好,“你要聽我的話,就要一直聽我的話。”

趙政笑瞇瞇的道:“你只給了我一袋果子,所以我只聽你這一次的話,而且我也不保證你說的話便當真就有用,若是沒用,我也不會聽你的話。”

連素:“……所以我讓你贏啊。”

“贏這種事對你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嘛?”趙政先明著捧了她一把,眼看著小姑娘的臉立刻得意洋洋光彩煥發,這才把後半句話說完:“果子是我聽你話的前提,而讓我贏是我聽你話的必然結果。”

連素:“我讓你贏了,你便要聽我的話。”

趙政便道:“沒有果子,我沒必要聽你的話。”

連素眼睛一瞇:“果子成了必然條件?”

男孩一臉無辜:“你總得給我個聽你話的理由。”

“單純贏還不夠?”

“單純贏還不夠。”

連素有點生氣了:“那我就去找別人!”

趙政慢悠悠的從兜子裏拿出來最後的一顆果子,沒自己吃,反手送到了連素的嘴邊,溫聲哄道:“他們又不一定能直接聽你的話,但你要是給我果子,我便定會聽你的話。”

連素無比憤怒的一張嘴,吞下果子的同時順勢在男孩指尖上用力留下一排整齊無比的牙印。

小姑娘恨恨道:“我果子給你吃沒了。”

“那也沒事。”趙政慢悠悠的笑了,“你若是能保證一直跟在我旁邊,我便能一直聽你的話,無論你能不能讓我贏。”

小連素一楞。

她在谷中聽得最多的莫過於作為謀臣的師兄們因為一次失誤便被打入谷底,旁聽的她每每總是聽得心驚肉跳。

嚴重些的比如她的鞅師兄,直接被人車裂於市,張儀師兄常常說自己運氣好,犯了那麽大的錯誤,秦王竟然絲毫不介意,反而兩次拜相,這才有了為秦國費盡心血致死不悔的張儀。

在她的印象中,謀士狂傲沒關系,沒人聽自己說話沒關系,但是若是有人聽了自己的話反而輸了,那就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得好的了。

所以即使旁人來看,他們之間的交易不過是孩童間的玩鬧,可對於連素來說,哪怕是這種程度的交易,失敗也是絕對無法原諒的事情。

當然,這是她自己的態度,眼下更嚴重的問題是——

“……我還沒說讓你怎麽做,你就先覺得我會輸?”

連素語氣一低,沒因為這句話覺得感動,反而竟是帶了些貨真價實的怒意。

“這倒不是,開個玩笑而已。”趙政一點也不急,非常熟練地拍了拍連素的肩膀:“我只是想說,如果素素你輩子不會輸,那便是我賺到了,當然,我有個另外的主意。”

“什麽主意?”

“秦國的商君徙木立信,我沒有木頭也沒有錢,但好歹我還有我自己。”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沖著連素笑了笑:“我猜你應當是在什麽地方一直一個人生活,對外面的規矩一點也不了解吧?”

連素:“……嗯。”

趙政松了口氣,好在這點沒變,上一次兩人相處他就察覺了,雖說素素腦子轉得快膽子也夠大,可是很多禮儀和常識她似乎從來都沒有接觸過一樣,這是壞事,壞在想要在那個時候以最快的速度迎娶她做秦國的王後成了個麻煩事;卻也是個好事,好在她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幹嘛。

只見趙政順下連素的一縷長發,又把自己的頭發垂在胸前,兩人的頭發系在一起,再拿匕首雙雙割斷,把發結妥帖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感謝蘇秦,據說當年他在鬼谷的時候每每偷跑必要偷幾根小師妹的頭發,後來又怕被鬼谷子追殺導致他從頭到尾都沒告訴過小師妹有關頭發的含義,以至於連素本人對於頭發代表的意義,可謂一竅不通。

連素茫然問道:“這是做什麽?”

“結發立信。”

趙政放好了發結,這才擡起頭煞有其事的說道:“有了這個,我就有了最正當的理由聽你的話,誰來了也不能阻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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