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我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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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其實是個很含混的字眼。

這個詞對於亡者來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對於深愛著對方親友來說是斷斷續續要持續可能達到數年之久的漫長折磨,對於旁觀者來說,則只是一聲虛無的嘆息。

它帶給旁人的真正的影響並不是當時就會有反應的,這個反應很慢,很遲鈍,可能是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的某一天,走回家中坐在床上,手掌觸碰到柔軟冰冷的被褥,然後會猛然驚醒某個人曾經在這裏安然沈睡,而坐在這裏的自己不小心和過去的某個時間重合了,仿佛下一刻早已離開這裏的某個人會從屋子裏走出來,端著一杯熱牛奶遞過來撫摸著頭頂,臉上的表情一半無奈一半縱容,笑著說你又怎麽了。

緊跟著所有的回憶會像是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從驟然麻掉的手指縫隙中形成然後散了出去,形成一道無形無跡卻有無比清晰深刻的線,重新細細纏纏得繞著自己,勒的滿身滿心都是崩開的血肉,那一刻,以為早已愈合麻木掉的那些傷口會再一次崩的鮮血淋漓,隨著這成線的記憶一起繞滿整個屋子。

無論是下意識地擡起頭看還是逃避似的躲開眼神都沒有用,因為身邊到處都是這個人的痕跡。

能看哪呢。

爆豪勝己要好一些,他的這份死亡連鎖反應引起的鈍痛直到很久之後才出現,再加上連素最後一次帶他去的住處早已被大霧彌漫掩蓋找不到去時的路,之前住了十年的地方也早早的賣掉,學校的辦公室內個人用品少得可憐,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並不願意承認對方真正的從自己世界中消失了。

死亡,有的時候是需要旁人有意無意的提醒的。

可很大的一個問題是,很多人甚至沒有察覺到連素“死”了,更無從用那種悲傷的氣氛提醒爆豪勝己這件事情,而爆豪勝己本人有始終生活在一個遠離那個女人存在痕跡的環境裏,這種種的巧合構成了他對於“連素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鈍感,也延緩了他真正領悟這個詞語的真正含義。

心性更加沈穩冷靜一些的相澤消太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選擇談起這個話題,而歐爾麥特在那之後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裏得知了有關那位女性的真實身份,到了那個時候除了滿心無奈的嘆息也沒有其他的應對方法了吧。

早就過了會為了一段感情不惜放棄一切的熱血年代,更不要提舉著啤酒罐談起這件事的兩個人都是經歷了社會與時間打磨的成熟英雄,他們的熱血和心血全都灑在了與愛情截然不同的地方上面,一人原本就是略顯消極冷酷的性子,而另一個即使年輕時再怎麽熱血澎湃也早早被社會和時間磨平了大半的棱角。

在後期,總有人若有若無的抱怨著歐爾麥特在成名之後便有些駐足不前的意思,但是誰有能說,這不是因為這位英雄也過了可以犧牲一切的時候了呢。

神壇的英雄沒有示弱和彎腰的權利,但是他們仍然是人,是人便有極限,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更何況有些東西,是真的完完全全禁不起犧牲和賭博的。

——歐爾麥特賭不起這個社會再來一次天翻地覆的混亂無序,相澤消太賭不起自己的學生的未來與人生無意識毀在一個六百多年前就該死去的人的手中。

成年人的世界殘酷而現實,他們察覺了爆豪勝己對於某件事情的躍躍欲試,但是又出於一個長者看待優秀晚輩的心態不約而同的選擇了無視……說不定,還有那麽些多多少少的悲憫。

他們沒忘記,最初的連素可是跟著殺生院祈荒一起出現的——而若論到資質的話,爆豪勝己還是差了不少的。

奇跡的再現,本來就不是人為可以幹預的東西。

爆豪勝己失敗了,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他只是隱約觸碰了一點外行人能看到的皮毛,內在的魔力,mana的大源,繪制法陣的方式,還是自身的魔術水路水準他一概不知,像是個傻子一樣反反覆覆測試了無數次,即使是爆豪勝己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召喚連素。

在外人看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爆豪勝己似乎除了變得沈穩冷靜一點,整體來講還是那個張揚狂氣的少年,相澤消太為此隱隱松了口氣,卻又有些隱約的擔憂,卻又無法開口直接詢問。

因為爆豪勝己,“很正常”。

如果從常人判斷死亡的角度來看,連素的死更加徹底一點,屬於她亡後的讚頌與悲嘆屬於六百多年前,留給這個世界、留給爆豪勝己手中的只剩下漫天飛舞美輪美奐的玫瑰花瓣,旁人甚至無法理解當時的爆豪勝己試圖擁抱一個人卻只抱到滿懷虛空時候那一刻麻木驚愕的表情。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次的體育祭最後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和外界失去了英靈壓制的暴動不得不不了了之,敵聯盟意圖殺死歐爾麥特的最終目的被迫暴露,一次大災難仿佛就這麽以一個十足鬧劇般的結局作為終止符。

體育祭的隱約真相最後也僅限於學校管理層少數幾個人了解,爆豪勝己幫忙解釋這其中的關聯和他知曉的那一部分細節,又有校長和其他幾人幫助一起推測,即使不清楚最後消失的黑影究竟是何方神聖,但是當時身體上的反應卻是無法忽略的。

“……便當做是過去的亡者最後一次對於生的世界的祝福和守護吧,奇跡般的守護。”

最後的最後,校長留下了一句這樣的評語,於是所有人便把這件事按在心底,不再多言。

嚴格來說,爆豪勝己入學第一年的體育祭,其實死了兩個人。

不過其中一人只是本能驅使下的亡骸組合,另一人是屬於六百多年前的英靈,所以嚴格來說這兩人都是早早都應該死去的人物。

畢竟人類只有一次生命,這不是最起碼的常識嗎。

而彼時敵聯盟已經盡數入獄,活躍異常的英雄殺手在那之後忽然銷聲匿跡,學校之中除了在體育祭之後會討論起那場驚艷異常的漫天花雨以外並沒有其他的反應,至於老師連素——她在這一屆的學生眼中存在的時間很短,即使本身存在感非常也很受歡迎,但也沒有到了讓所有人癡迷她到不行一定要追著問出個大致行蹤的程度。

至於普通科的那一次挑釁,孩子們說是為了老師,其中也是存在著一部分自身對於英雄科的不服氣的成分在的。

——學校內,屬於某個人的痕跡漸漸被抹消了。

在校方和社會的聯手合作下,這一次的騷亂漸漸化於無形,不過幾個月之後,所有人的學習和生活又恢覆了之前的按部就班。

爆豪勝己則變得愈發沈默了,他眼底出現了隱隱的青黑,手臂上也出現了層層疊疊的繃帶。

那一天,相澤消太無比粗暴地扯著這個少年進了保健室,一個下午的談話之後,第二天的爆豪勝己恢覆了最初入學時候的樣子。

……但還是有區別的。

小勝與過去的他,還是有區別的。

與他一起長大的綠谷出久,很清楚這件事情。

現在的小勝,與其說是恢覆了原本的樣子,不如說是恢覆了“旁人眼中自己原本的樣子”——那種肆意嬉笑怒罵融入人群,卻又在很多時候當著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的姿態,像極了某個人。

……對,像極了曾經的連素。

***

——他們曾以為英靈的消逝是一個終點的符號,但是風暴並未停止。

有人用十年的時間編制了一張巨大的網埋在這個世界上,又若無其事的轉移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若要很久之後的根津來說的話,他只會說,他們仍然是太過輕看那個女人了。

輕看了一個女人,輕看了過去的亡者,輕看了曾經掌控一個國家死後也能影響了後世數十年數百年的王。

……其實,以這個社會的角度來說很難不輕視連素和她曾經帶過的時代吧。

沒有個性,沒有科技,那個時代用現在的目光來看,每一頁的歷史都寫滿了古老,血腥,以及現代人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謬。

“如果是我在同樣位置的話也能做到她當初做到的程度”,這個想法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想過呢。

根津校長察覺到了那張網的存在,卻沒覺得這張網會形成什麽真正的威脅——人心不是鋼筋水泥間的戰鬥,他能知道通過毀滅一條線引發一連串的連鎖爆炸,卻沒有絲毫把握自己放在社會上的某個人是不是會成為他想要的樣子。

更不要說,他甚至還沒搞懂連素究竟想要幹嘛。

——連素消失的第三年,社會上出現了名為“無個性與弱小的個性為何要收到歧視”的論調,這個說法並不是曇花一現,開始愈演愈烈,在所有人抱著看熱鬧一樣的心態圍觀的時候,在無數讚同者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燃燒成了一把意欲燒毀一切的灼灼烈火;

第五年,有人開始質疑這個社會的英雄運行機制,政府面對混亂與暴力的時候的永遠被職業英雄壓制,作為第二立場的被動存在:人們無限制的崇拜英雄,評價個性的好壞單純的依靠戰鬥力的強弱,對於孩子們的引導並不是各展其長而是粗暴無比的依靠是否適合成為英雄作為優劣的第一判定標準;

這個時候有人提出了質疑聲,他們將目光看向了那些發聲的人,他們無一例外全都是各自領域功成名就的頂尖人士,除此之外,他們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上學的時候因為個性的問題被判定成沒有成為英雄的才能,畢業之後也沒有選擇成為絕大多數的年輕人趨之若鶩的職業英雄的這條路。

於是反駁論被迫不了了之,紙面上的聲討愈演愈烈,逐漸有向身邊發展的趨勢。

第六年,職業英雄常年的超飽和狀態開始降低,社會上一部分人開始轉變視角觀察自身的個性,有很多不適合成為職業英雄卻意外適合其他社會職業的人離開了這個行業,選擇真正發揚起自己的個性。

同年,歐爾麥特選擇退役,並推出了自己的接任者綠谷出久。

第八年,綠谷出久接過歐爾麥特“和平的象征”的稱呼,成為了排行第一的職業英雄;爆豪勝己暫居第二,被人們稱作“勝利的象征”。

……並非和平的象征,而是勝利的象征。

這些年,爆豪勝己實戰中其實從未輸過。

但是他也似乎從未用過全力,這是他被評價太過傲慢於是與第一名失之交臂的無聊理由,但是說到底,是他再也沒有被人用一只手輕松吊打,趴在地上喘不過氣的時候,也再也沒有遇到過同樣“可怕”的敵人。

——教導他的老師太優秀了,優秀的超越了這個時代,超越了時間的束縛。

若論實力的話,有人甚至說他可能遠遠在第一英雄綠谷出久之上。

很多人無法理解為什麽爆豪勝己年少時那麽執著於勝利和第一,長大之後卻反而變得沈穩的這麽多?

記者順藤摸瓜,采訪到了爆豪勝己少年時代的高中班主任相澤消太的頭上。面對這個問題,已經初現老態的相澤消太只是沈思片刻,然後回答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模糊答案。

“在什麽也不懂的少年時代突然見過了之前完全無法想象的廣闊無垠的大海,那種第一次領略到的沖擊和驚艷……是長大之後即使見了多少豪邁壯麗的景象都無法代替的存在,正是因為見過了太過廣闊的海,所以將來見到什麽樣的景色都不會在意了吧。”

采訪的記者懵懵懂懂,而不明就裏的人便將這句話解讀為爆豪勝己年少時曾目睹過全盛時期的歐爾麥特,這位昔日的和平的象征與如今的第一英雄的差距,便是少年的大海與成年後的景象。

倒也有人找到了爆豪勝己小時候說過的話:想要超越歐爾麥特。

那麽“如果超越的人不是歐爾麥特就沒有意義,所以如今的第一英雄他並沒有什麽興趣”,這便是爆豪勝己沒有用過全力的理由吧?

……這個解讀,也對,也不對。

他有過一個想要超越的人,卻沒有辦法再一次找到那個人的痕跡,哪怕只是對著殘留的痕跡說一句“看吧,我能贏過你”的機會也沒有。

第十年,他終於再一次看到了那個人的名字。

在這場毫無硝煙與戰火的紙面戰爭的背後,在那些高舉旗幟走上街頭的人們的背後,在那段仿佛被所有人忘卻的時光背後。

——這些引導者的另一個共同點,便是同樣出身雄英高中的普通科,接受過同一個人的教導。

……瞧啊,多可怕的一個人。

爆豪勝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看著手中這疊助手送來的資料,忍不住捂著額頭低低笑了起來。

有一個人用十多年的時間準備走這一步棋,十年的時間才算是把這步棋走完。

所有的人都在她心中期待的那個位置上,就連看似被她擺在棋局之外的綠谷出久也因為童年的經歷漸漸融入其中,成為了這次個性平等運動之中的重要一員。

——Happy Ending。

對於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這樣的結局是毫無疑問的幸福結局。

大家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閃耀人生,不在被英雄的目光束縛著,不再被這個非善即惡的社會規則所束縛著。

前前後後,二十年的時間。

本來,爆豪勝己以為自己終於能贏過她一次了。

本來,爆豪勝己以為自己終於能忘掉她的存在了。

……本來爆豪勝己以為自己真的可以能把那個名字從自己的血肉之中挖掉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留下了一座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山在他心裏,在她之後他再也無法找到任何能值得仰望追逐的存在。

他以為自己擺脫得了,可事實上他見誰都是庸碌無為平庸的要死完全入不得眼;平日裏看書寫字時低頭繞筆的小動作和她像了個十足十;見過英靈炫目華麗的戰鬥後有人評價他成年後的戰鬥“每一次都是暴力美學的視覺盛宴”……

爆豪追著某個人太久,腳步邁得越快,便與其他人越遠。

本來,如果連素是普通人的話,他還是有時間看著她像是曾經的歐爾麥特一樣走下神壇的機會的。

英雄暮年,美人老去,這是任誰都無法擺脫的宿命。

但是奈何連素永遠都是特別的那一個。

她無比任性的在遙遠的時代留下了光輝燦爛的一生,又用全盛時期的姿態出現在了那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的面前,她出現的時候在男孩眼中留下的印象那麽驚艷,就連離去的方式也盛大的猶如一場華麗祭典。

仿佛只要那個人存在在視野之中,旁的一切便會悄無聲息的褪去了所有的顏色。

她不是枯萎在枝頭的花,是開得艷麗無比的那一刻讓人毀去、最後讓人用永恒的黃金銘記的玫瑰。

而多年之後,他站在博物館的那幅油畫之前,看著這副數百年前的肖像畫,才遲鈍的反應過來一件事。

“啊……她已經死了啊。”

死在了六百多年前,死在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觸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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