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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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吉爾伽美什王離開烏魯克的第五天,王座上少了辛勞工作的賢王,卻有他信任的臣子繼續忙碌著。

“我說啊,素素……”梅林沒有跟著迦勒底他們一起去,這幾天一直跟在連素身後看她腳不沾地的忙著,看她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的樣子,梅林實在是心疼得要命:“多多少少也停下來休息一會啊?”

“還不是時候。”她總是用這句話搪塞他。

她的行事手段要比吉爾伽美什溫和得多,無論是士兵神官還是普通百姓都是聽慣了王的訓斥,相較而言自然都更樂意聽她說話。

再加上連素自身外貌條件擺在那裏以及被西杜麗那裏傳出去的類似王後的傳言,有些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清楚的事情總要多費些口舌時間才能解決完畢,這無疑形成了一個糟糕的劣性循環,第四天的時候已經是連梅林都看不下去伸手幫忙的程度了。

只不過花之魔術師的口碑實在是不好,大家在報告的時候也會刻意繞開梅林去找連素——這倒不是他先前風流花心的惡劣名聲在這邊也順手發揚光大了一下,純粹是半夢魔在連素身邊粘過頭的關系。

但這一次,連西杜麗也開始選擇讚同了梅林的話。

“……您做的太多了。”

攔在連素的面前,西杜麗的臉色是罕見的嚴肅又沈重。

——不止是像吉爾伽美什那樣指揮領導著臣下與子民的工作,連素甚至日後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情況並作出了各種各樣的安排,她沒有千裏眼也沒有類似的能力,這些安排純粹是依靠自己推測出日後會發生的……即使是沒有魔術的天賦,西杜麗也能看出來她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燃燒著自己所餘不多的生命力。

“您現在比王需要休息,大人……不,王應該算是被您送出去玩了,可是您根本就沒休息過吧?”西杜麗橫開雙臂攔在連素面前和她說道,那雙眼裏的擔心已經發展到了有些惱怒的地步。“王是會給自己找消遣的,但我看來您好像連最基礎的休息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樣子。”

“別這麽說嘛西杜麗,我只要忙完這幾天就好了。”

“不行。”祭祀長斬釘截鐵否決了她的話,沖著連素用力搖頭:“您安排準備好的計劃甚至排到了半個月之外,所以您現在需要的不是工作而是休息,若是再用什麽睡不著的借口來搪塞我那就只能讓那邊的魔術師大人來幫忙了。”

……相當強硬的祭祀長,以及和祭祀長站在同一戰線的神官與學者們將連素“送”到了伊修塔爾的神廟附近——梅林在那裏等著她。

“午安,薇薇安。”

在沒有旁人的時候梅林還是習慣用這個名字稱呼她,在所有人稱呼她連素的時候只有他依然在叫他薇薇安,這給了梅林一種微妙的滿足感和占有欲,稍稍安撫了他內心深處的不安與惶恐。

他會刻意在吉爾伽美什面前用那種親昵自然的口氣稱呼她如今的名字,但是梅林依然喜歡薇薇安這個名字帶給他的特殊性:這個名字存在於他的傳說之中、存在於他的生命之中,代表了那樣的連素是與吉爾伽美什毫無關系的存在——

而是他的。

伊修塔爾的神廟附近繁花錦簇,陽光燦爛,梅林站的位置可以俯視整個烏魯克城的景色,他鋪好毯子跪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得燦爛無比:“西杜麗小姐讓你休息對吧?所以快過來吧,梅林哥哥主動提供膝枕哦~啊,不過請放心好了,我保證不會亂動的。”

“……膝枕就算了。”

連素在那裏站了一會,終於還是走了過去在梅林的身邊坐了下去。

夢魔嘴角的弧度變得真心實意了一點,他索性也從跪坐換成了盤腿的姿勢,在她面前露出了一貫悠哉隨性的模樣。

“不過薇薇安你還真是喜歡這裏啊……如果當時我沒有阻止你成為阿爾托莉雅修習聖槍的指導老師,你會不會也會像現在這樣努力工作到我都要擔心的地步?”

“你一直在和我提起阿爾托莉雅呢,梅林。”也許是終於放松了神經的關系,連素的聲音顯得輕飄飄的,聽上去好像快睡著了似的。

“哈哈哈哈……”梅林輕笑幾聲,語氣裏滿滿的都是寂寥和自嘲:“大概是因為如今的我只能從阿爾托莉雅作為開口的切入點才能有勇氣和你聊天吧。”

“阿爾托莉雅啊……等等再聊吧……”她的腦袋一歪,忽然就倒在了梅林的肩膀上,魔術師渾身一顫很是受寵若驚,他動也不敢動的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連素,一貫輕快爽朗的聲音都有些發緊:“薇薇安?”

連素眼前的景象在漸漸模糊,她晃著腦袋,無意識蹭著梅林的脖子那姿勢仿佛是在撒嬌一樣,夢魔被她弄得動也不敢動只能任由她在那裏蹭來蹭去,緊接著他聽見女子迷迷糊糊的念叨了一句。

“稍稍……有點累了,讓我睡一會……”

“……誒誒?在我這兒睡著原來可以嗎?”

他試探性的開口,手掌小心翼翼的拖到她的腦袋下面,把她的腦袋挪到了自己的腿上,看著金發的女子未曾拒絕自己的動作,而是乖巧的順勢側過身子枕著自己的腿閉著眼睛,她蜷縮起清瘦冰涼的身軀陷入睡眠之中,白色的長裙在地上鋪開,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難得可以做個好夢啊薇薇安……”梅林低頭凝視她沈睡的側臉好久之後,才想起來似的伸出手指拂開連素額角的碎發,“對了,順便幫你編制一個愉快的夢吧……我想想啊,你喜歡什麽樣的夢境?讓你夢見年輕時候的吉爾伽美什怎麽樣?”

夢魔的手指搭在了她的額頭上,嘴角的笑容卻突然的僵住了。

“……薇薇安?”

沒有人能叫醒連素了。

——這一次,她陷入了永遠的沈眠之中。

****

第七天的清晨,王與藤丸立花、瑪修出現在了烏魯克的城門口。

被用鎖鏈捆住的伊修塔爾一路上嘀嘀咕咕從未聽過,吉爾伽美什應付了兩句就把她交給了藤丸立花,靠著迦勒底一堆英靈練就了相當程度的順毛能力,這一路上也算是沒讓這兩個宿敵繼續搞出什麽亂子。

等到他們回到烏魯克城時,城門附近的守衛臉上罕見地失去了在迎接人民回城是露一貫爽朗溫和的笑容。

藤丸立花敏銳的感到了一點不對勁,站在了那裏。

列奧尼達一世站在那裏,極為突兀的對著吉爾伽美什王鞠了一躬。

過分冷清嚴肅的氛圍使吉爾伽美什臉上還算愉快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的臉色沈了下來,看著自己親手召喚出的英靈難得沒有忙碌前線事宜而是親自跑到自己面前鞠躬,“怎麽回事。”

“……吉爾伽美什王啊,請您一定要冷靜。”

從城中走出來迎接的並非他意料之中的連素,而是祭祀長西杜麗。

這位溫柔的女性眼眶發紅:“……連素大人陷入了永眠之中……而魔術師大人,帶著連素大人的屍體在昨天清晨便一起消失了。”

吉爾伽美什:“……”

王陷入了沈默,而這平靜的沈默令人膽寒。

“——欺騙本王,你應當知道後果。”吉爾伽美什一字一頓的開口道:“連素的靈基尚未離開烏魯克城,她的氣息也未曾散去,何來的死亡與離開?”

“王啊!”西杜麗焦急的喊道,聲音裏已經染上了哽咽的哭腔:“這種事情我何必要騙您!?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內連素大人為每一個人準備未來七天到半個月左右的安排,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應對的方式她全都計劃到了!我之前勸她去休息,她跟著魔術師說去睡一會……然後……然後……”

一片沈默之中,伊修塔爾忽然極為突兀的輕笑出聲。

“……就是死了嘛,用得著這麽。”

這借用了某位人類少女姿態重新現世的金星女神即使受到對方影響褪去了昔日的殘忍與冷酷,但本質依然是那位任性妄為的女神,她坐在天之弓上笑盈盈的看著下方面沈如水的吉爾伽美什:“沒看明白嗎?還是說你那雙眼看不見嗎?沒看明白的話,進去你的烏魯克城內看一眼就知道了。”

“別瞪我呀,吉爾伽美什,我之前在哪裏你不是看的一清二楚嗎,這件事情又不是我做的。”

女神大人一臉惡意的笑著,“也別擺出這種多少年前的暴君才有的表情看著我,嘖嘖,真可怕的臉啊……嚇到人怎麽辦?別因為人家欺騙了你的眼睛就把氣撒到我的身上啊。”

吉爾伽美什不再看她,擡腿走進了烏魯克城,當他的腳踏足在這片熟悉至極的土地之上時,他停住了腳步。

身後的西杜麗怯生生的看著他的背影,王的背影不再給人安心平靜的心境,他們開始覺得恐懼與慌張。

——那是屬於最初的吉爾伽美什的背影。

但是這感覺轉瞬即逝,似乎只是個眨眼的瞬間,吉爾伽美什又恢覆了沈穩從容的賢王姿態。

“……王?”

“確切來講,當我用連素的身體當做容器召喚了她的靈基修覆失去的骨血之後,我就看不見她的未來了。”

吉爾伽美什背對著她們站在那裏,沈聲說著。

……不,這話稍稍還是有些不對的。

最初的時候,還是能隱約看見些模糊的影子的。

站在烏魯克空無一人的城墻上的白發女子,孤身一人立在提亞馬特神面前,然後一劍劈開環繞烏魯克城墻之外漆黑如墨的混沌海潮的畫面,吉爾伽美什的確看見了——

然後,她的未來被歷史之中的“未來”所覆蓋了,連素的未來無法被吉爾伽美什看見,所能感受到只剩下了英靈的靈基與作為禦主之間特有的契約鏈接才能讓他知道她是否繼續在這裏存在著。

……結果被她騙了啊。

徹徹底底,毫不留情地戲耍了一番。

吉爾伽美什站在那裏閉上眼睛,他能感受到這片土地回饋給他的信息,那些東西讓他揚起嘴角,甚至有些想要狂笑出聲。

啊……但驅使著他想大笑出聲的欲望並非怒意而是太過高昂的喜悅,相反啊,他有點太高興了,是高興過頭反而有些惱怒的成分摻進了裏面。

……讓作為王的他品嘗過如此程度的甜美愉悅,這種高濃度的寵愛能輕而易舉的令人上癮,在完全意料之外的地方顯現出了災害級別的汙染能力,這並非愛意卻比她一直追逐的東西造成的影響更加可怕……

既然能猜測到他的下一步行為,連每一步都算在其中,為何不曾考慮若是他的未來失去了這樣的存在該是何等的憤怒!

但是無妨,無妨啊!

所謂王啊,偶爾也要學會縱容臣子的任性,不是嗎!

“——你能感覺得到嗎,迦勒底的小姑娘。”王帶著笑轉過頭,看著迦勒底來的小姑娘,嘴角的笑容連伊修塔爾都覺得毛骨悚然。

“為何本王之前沒有察覺到連素的離開?為何本王會覺得她與我的契約並未終止?”

他嘴角的弧度在漸漸擴大,那笑容覆雜至極,充滿了欣喜無比的愉快與血腥味十足的暴戾之氣。

“——那是因為這片土地!這座城市啊!迦勒底的小姑娘!!!”

“……她反過來利用了本王的千裏眼只能看見她‘歷史’之中的結局,讓本王召喚了她作為冠位級別的靈基,斷去供魔、以鑄劍為由刻意離開了本王的視野,她了解我啊,太了解我了,這種程度的了解雖然很讓我高興但是現在反而有點生氣了……知道只要她出手相助就算本王無心接受迦勒底的幫助也會讓你們留下來,借此讓你們成為了計劃之中最後一步的助手——”

藤丸立花指尖發涼,喉嚨發澀:“……您的話,我聽不懂。”

“怎麽,居然聽不懂嗎?”吉爾伽美什極愉快的笑了起來,

“本王告訴你好了——”

“她把自己的靈基從那具身體上剝了下來,印在了這烏魯克城內的每一寸土地上——你知道這行為的意義嗎小姑娘?那代表著她決定為了本王與‘那個人’為敵……這份忠誠與心思值得讚賞,只不過做完就跑甚至連本王也要扔到一邊這種事完全不能原諒!”

吉爾伽美什說完這句話後,他嘴角的笑容瞬間便消失了,只剩下了那雙猩紅蛇瞳之中的凜然肅殺之意。

“……所以呢。”這一次,換成伊修塔爾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你要做什麽,吉爾伽美什——她歷史之中應當做到的事情已經為你全部做完了,接下來她屬於那裏就與你無關了吧。”

“說錯了,雜種。”

吉爾伽美什王冷笑著反駁道:

“既然她有膽子為本王做到這地步,就要做好永遠歸屬於本王的準備!已經獻上過如此忠誠那麽她的未來理所當然也是本王的東西!

——血也好、骨也好、身體也好、未來也好心臟也好靈魂也好……如果連靈基都刻在了烏魯克的土地上,那麽就意味著她哪怕會出現在英靈座上那麽她作為英靈的一切也是我的東西!覬覦本王財寶的愚蠢狂徒無論多少個都要轟殺成碎片才能謝罪!”

他是理應享受人世間一切愉悅與樂趣的至高之王。

那麽能釀造出如此至高無上絕無僅有的稀世佳釀的女人,完全沒有理由交到別人手裏去。

她的血滴在自己身上,她的骨成了自己的佩劍,她的人生為了烏魯克的王而終結、就連最後的靈基也被她印在這片土地上,成為了烏魯克抵禦提亞馬特的最後防線。

原本想要阻止的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

因為那個女人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自己——

他遇到了另一個為了自己,徹底拒絕了自己存在理由乃至於靈基自身代表意義的家夥。

第一個散去了吉爾伽美什的孤獨。

第二個毀掉的是吉爾伽美什王的孤獨。

吉爾伽美什的手中不會有任何的殘留之物——這句話並沒有出錯。

但是沒關系了。

——烏魯克仍存於此。

此時,金星女神的眼睛卻變了顏色。

“啊……別開玩笑了,”伊修塔爾掙開了鎖鏈,駕駛著天之弓飛躍到了天空之中!

“混蛋啊……混蛋!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理由才會被這種可笑的鎖鏈綁到現在一直跟你們回到這裏啊……”

天之弓被拉滿,與之響起的是女神暴怒的咆哮聲:

“那是提亞馬特神生下來的孩子……是生下來就註定去死的孩子……可即使是死亡,她也毫無疑問立於頂端的存在——所以說啊!所以說啊!!!”

“——和其他的被送給伊修塔爾的寶物都不一樣的……只有她從頭到尾、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我的東西才對啊!!!

話說你這個搶了別人東西的小偷為什麽這麽理直氣壯啊!!!”

與女神的咆哮聲相應而起的,是大地的聲音。

——確切來講,是來自於大地深處的冥府開啟的聲音。

“原來如此,在那裏的不是伊修塔爾,而是冥府的女主人埃列什基伽勒嗎……”

吉爾伽美什冷哼一聲,一把骨白長劍不知何時被他拿在手中,瑪修持盾上前一步,失聲道:“王!請問是否需要幫助!”

“不需要,退下。”

吉爾伽美什冷聲道。

“握著這把劍還站在這裏的話,本王無論如何也沒有輸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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