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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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了那麽多遍,求了那麽多次,但是對於連素來說死可不是個那麽簡單的事情。

“讓我想想啊……最初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我可並沒打算活這麽久的。”

連素手掌搭在刀柄上,竟然就在這片詭異的氣氛環境中坐了下來,大概是憋得久了,所以這回也難得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一樣想著找了個機會和別人念叨念叨:“所以呢,我一開始就去了這片土地上最能代表了死的地方——黃泉之國。”

“結果連黃泉女王也沒辦法讓我死,所以呆了幾年,我便也只好出來想著換個法子看看能不能解決問題。”

羽衣狐顫顫巍巍的開了腔:“……黃泉女王?”

“誒,你們應該很清楚啊?日本神話的母神,也是黃泉汙穢之女神,伊邪那美,不得不說我當時為了自己的願望也是有些昏了頭,想著討好了黃泉女王說不定她能賜予我解脫的方法——呀,結果不小心做過頭了呢。”

連素微微一笑,聲音壓低了幾分,她神色沈沈,令人辨不清喜怒:“反正就是也不知道那位大人什麽毛病,後來我主動辭別離開了黃泉意圖自己單獨去尋死,反而被那位女神所謂的‘黃泉祝福’困鎖在這片土地上數百年的時光不得離去,即算不上生,也求不了死……當真麻煩得要命。”

“不知道能不能原諒一下我這個老人家的壞脾氣呢?”她低聲笑著撫摸著羽衣狐保養得宜的滑順長發,慢條斯理地說道:“就算得到了黃泉庇佑之後的我可以去往這片土地上的任何地方,但是去了又如何呢?我沒興趣牽扯到人間去,因果這種東西我可是碰夠了,你看,哪怕我待在靈山也有人把我牽扯進這個世界的歷史,對吧。”

羽衣狐低聲咬牙切齒道:“明明是你自己說的……你殺死了織田信長?”

“嗯?不對不對。”

連素聽了她的話卻連連搖頭,糾正道。

“我只是做個實驗而已,原本我以為這個世界擁有神魔鬼怪又怎麽樣,將來也是要被人類奪走氣運歸於沈寂的,但是奈何幾百年前一時興起救下的刀匠竟然用他生平引以為傲的傳世名作作為報酬送給了我,我這才起了好奇心的。”

粟田口吉光一生之中僅此一振的太刀,戰國時代為朝倉氏所有,後來歸於毛利輝元,再被毛利獻予豐臣秀吉,原刀長2尺8寸3分後為了配合豐臣秀吉的身高被磨短為2尺2寸7分——這就是巫女連姬身畔跟隨的刀劍付喪神,一期一振本應經歷的命運。

但是現在這把刀的命運卻被徹徹底底的更改了:沒有經歷人世戰火滄海桑田,數百年的光陰全部變成了靈山之上的平靜生活,連素也曾試著讓一期一振下山修煉,最終也都因為對方的固執拒絕從而不了了之。

這並不是連素已知的歷史,再加上自己所謂的使其回歸“正確歷史”的行為卻始終都是失敗結尾,這使她起了好奇心。

——這個世界的歷史,難道是可以更改的嗎。

從一期一振身上得出這個結論的連素,做了一個實驗。

她讓妖怪去襲擊即將來到靈山附近的織田信長的隊伍,若是就此死了那只能說明她的猜測是正確的,若是活下來也無所謂,反正她只是試試玩,又不在乎這個。

說到底未嘗不是抱了點奇特的打算:這算是惹怒了原本的因果吧?對至關重要的織田信長動手,那麽守護世界的某些存在應當對她采取措施了吧?

但是很可惜,沒有。

在那之後,給了她新的希望的是收留在靈山療養的妖狐葛葉——也就是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母親,被人類貴族獵殺後卻得以轉生覆活,連素覺著有趣,隨手撿回靈山預備看看這小狐貍還有什麽新的花樣能玩。

狐妖天性擅長玩弄人心,她不需刻意教導,只要在偶爾的機會裏若有若無的提點幾句她就能自個兒琢磨出她該知道的東西,後來葛葉下山投身人世,以亂世之中優秀的嬰孩為自身的皮相為衣,靠著吸食人類的貪嗔癡恨等等負面情緒為自己的養分逐漸成長成全體,披著人皮的妖狐,這也是她被稱為羽衣狐的由來。

這些事情裏似乎到處都能找到連素的影子,可你若要說她本人參與進來,這話卻是不成立的——很多事情裏面,她連個推手都算不上。

唯一一次能確實摸到是她直接出手的證據便是當時織田信長的那一次,可織田信長已經死去,那些道行不深的妖怪們也都在當時被斬殺殆盡並未留下任何痕跡,留下來的只有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傳說罷了。

“人心是個很有趣的東西,沾染了人類氣息的妖怪也是……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讓他們去做什麽,只要能猜測到他們碰到什麽事情會是什麽反應就可以了,比如說織田信長的求而不得會讓他生出‘若不能為我所用便要被我所殺’,至於你,葛葉……你雖不在我計劃之內,但是反應卻是意料之中。”

她輕描淡寫的說著這些往事,口吻輕松的可怕。

“至今為止唯一一個算得上不可控元素的只有滑頭鬼,但是也只是算得上,還並不算是真的無法控制。”

被劃歸橫線之外的奴良滑瓢聞言擡起頭,此番驟變除了讓他在最初的時候震驚的反應不過來之外,這回已經找回了幾分理智,哪怕更多的是被欺騙隱瞞、多次戲耍後的惱羞成怒強制性壓制出來的理性:“你的意思是你要殺了我嗎?”

連素嘆口氣,三兩下脫掉身上之前掩飾易容用的厚重十二單露出下面素色單衣,她似乎一點也不顧及這裏大部分都是男性的事實,大咧咧的盤腿坐了下來。

她橫刀膝上,手肘撐在上面,淺金長發順著弓起的肩頭絲絲縷縷的滑落下來,連素張開五指順著額頭向後攏了一把掉下來的碎發,那雙漂亮的眼睛再次擡起來後,滿滿都是冷漠的不耐煩:“所以我一開始就讓你離開了,你不聽還要反過來怪我嗎。”

奴良滑瓢被她一噎,身側是奴良組成員們意味深長的眼神,同情有之、欣賞有之、不讚同有之、幸災樂禍亦有之,總歸這幫家夥這一次只能算是沒買票的臨場觀眾,只要不膽大包天的想要去挑戰實力深不可測的可怕女人惹她惱怒拖整個奴良組一起給狐貍陪葬,她應當不會對他們怎麽樣。

奴良滑瓢當然也清楚這一點,若他只是當時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妖怪,說不定還能無所畏忌的上去調侃幾句,但是他現在背負的是整個奴良組,任性可以,卻再也沒有毫無顧忌徹底為所欲為的時候了。

“做了很聰明的選擇哦,滑瓢。”連素打量了一會奴良滑瓢陰晴不定的表情,最後做了個總結,她把橫在膝上的打刀作為臨時拐杖站起來,“這個時候,不參與才是真正的聰明孩子。”

“……是真的嗎?”滑瓢突然開口,連素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曾經從黃泉回來,是真的嗎。”

連素有些莫名其妙:“我騙你做什麽?”

滑瓢扯扯嘴角:“你若是說真的,又怎麽會被清姬生生燒死……可別說連黃泉之地都走得出來的女人竟然打不過一個小小的信女,她的怨念再深還能勝得過死亡的黃泉?”

“……啊,你說這個。”連素恍然大悟狀,她甩甩手腕,掌心間便浮出一團明顯被外力束縛住的火焰:“你說的是這個玩意?我一開始只是看葛葉披著人皮參與人間俗事的行為有趣的很,正好清姬要燒死我,我懶得和她爭辯最後便索性由得她去了,如今沒了必要,我便用之前做的人偶當了新的身體,那具陶俑身體被我扔了。”

而奴良滑瓢好像沒聽她後面的解釋,什麽木偶什麽陶俑,全都沒聽進耳朵裏。

他只抓住了一個重點——

“……你將被人生生燒死這件事,說的這麽隨意?”

連素一頓,許是這回才反應過來對方惱怒的是什麽,隨口不是那麽真誠的安慰道:“沒事沒事,這世上比燒死還要難受的死法多了去了,何況清姬用的妖火不比凡火,速度還是很快的。”

奴良滑瓢聞言牙根一緊,俊美的臉上已滿是陰沈怒意。

連素察覺他的反應,絲毫不以為意:“覺得很可惜嗎,覺得我很可悲嗎?奉勸你收回你的憐惜之情比較好哦?如今的我很難對旁人的感情做出反應,畢竟我死了的話你的感情對我來說就只是存在腦子裏也覺得浪費地方的無用之物。”

連素最後瞥了一眼奴良滑瓢,轉身走向了不遠處動彈不得的羽衣狐,掌心火球被她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白熾光團。她蹲了下來,無視狐妖的慘叫聲手指撥開了她肚子上的傷口,修長手指沾著狐妖的血在她的肚子上畫出了奇怪的法陣。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難得如今有了機會正好試上一試——我所熟識的靈長類大多擁有單獨獨立的歷史,可如刀劍這般的凡俗死物卻只是歷史上的一件道具,總是價值連城但也並非不可替代。”

所以比起人類的掙紮,這些東西的命運大多都是被交易、被買賣,被贈送,被毀滅。

但萬物有靈,即使是死物在百年時光之後也會自然衍生出屬於自我的意識,

歷史並非不可修改,但是人為卻會被更加可怕的力量強行扭轉回正確的道路——此為世界的抑止力。

但是凡事皆有例外。

“刀劍既然有靈,他們自然會有後悔的事情……比如原本的主人被殺死自己卻無力保護,自己被轉手贈送卻無法阻止,因為殘損無法護身導致主人的死亡,這些怨念雖然稀薄,但也並非就是沒有。”

她的語氣溫柔,卻是無比強硬的將那一粒光團按入了狐妖的腹中,連素聽著耳畔慘嚎,氣定神閑的撚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血跡。

“辛苦你了,葛葉。”她隔著帕子撫摸著狐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龐,輕笑著說:“你腹中胎兒的歷史早就應該結束,即使生出來也會被世界的抑止力強行肅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幫我做個另外的實驗。”

她看著狐妖的肚子生出漆黑煙霧在半空中逐漸形成扭曲巨大的殘影,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這些大小不一的怪物逐漸站滿了房間,與之相對比的是狐妖漸漸變小的肚子——

“連姬啊……!我的連姬!”葛葉嘶吼著抓住了身畔女子的手腕,用最卑微的語氣祈求:“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

連素彎起嘴角,微微傾下身子。

“——那要看你的選擇了,羽衣狐大人。”她笑盈盈的說著,聲音低沈沙啞,帶著輕而易舉蠱惑人心的力量:“要不要去試著改編一下你孩子當初的歷史呢?”

葛葉瞪大了眼睛,看著連素拿出一瓶酒放在了她的旁邊。

“這是酒吞童子親自釀的酒,只需一滴,連骨頭都可以醉到酥軟,任你想要弄來多少妖力都可以——只需要你拿住這瓶酒就行,至於歷史,你也無需動手,你只需要放大這些刀劍喪魂試圖修改歷史挽救昔日舊主的執念就好……這個,你應當是相當擅長的吧?”

“……你,早就策劃好了,對不對?”

“您客氣。”連素彎彎眼睛,笑得好看極了:“我最多就是個遞刀子的,有人去抓殺人兇手,難不成還能抓那個賣刀的不成?也就是看您接不接這把刀的事兒,我可沒逼著您做出選擇。”

葛葉恨聲道:“你對我做了這麽多事……居然還說不是逼著我?”

“嘖,看您這話說的,在下砍這一刀這可不叫逼人,這叫報仇。”她倒是還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一點也不見惱:“我不提,難道您也就跟著忘了您當時對我做的事情?我不報仇不代表我沒記著,至於什麽時候還賬,怎麽換帳,那是我的事兒了。”

狐妖被她氣得直吸冷氣,心口連著刀傷疼得她恨不得昏過去。

“即使我答應你又能如何?”羽衣狐咬牙切齒的反問道:“我如果控制不住這些喪魂,你又要如何解釋!?”

“那就不幹我的事兒了,葛葉。”連素聳聳肩,“不過如果有把完全擺脫了原先歷史的刀作為象征之物,想必他們一定會飛蛾撲火的順從你的想法吧?”

“你連你自己的刀也要算計!?”

連素語氣淡淡:“於我而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留著又有什麽用處,倒不如留在你這,還能確定你不會對他怎麽樣。”

羽衣狐被她氣得上不來氣,連素卻還是一副隨意無比的樣子。

“如何,答應嗎?”

“……應了!”

——那當然是她的刀,在這片土地上,陪伴她的時間比任何一人都要漫長,自然聽她說話的時間也要比任何人都要多。

她在與不在,護著自己的刀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是她在的時候還好說,離開之後最多能保證的就是盡力維護對方一點周全。

所以啊……在她走後的一期一振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是為了自保重新隱居靈山還是一怒之下做出點什麽來,那就不是她的管轄範圍之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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