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關燈
第150章

蛇妖和蛇是不一樣的, 更何況半妖。

尋常蛇類每年都會蛻皮,還不止一次,然而自從她修煉出妖身至今, 已經有數十年,蛻皮卻是頭一回。

所以她其實沒什麽經驗。

這種征兆來得更早些, 可能就在一兩個時辰之前, 但那時她沒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何事。

“如果早知如此,我就早些準備,找一處更合適的地方。”

對以尋常修士而言,這片山林距離楊家村,大約也只有一刻鐘的路程, 其實還是有點危險的。

而且在蛻皮期間, 蘇陸並不能維持最完美的斂息狀態。

“因為我有一點累。”

隨著時間流逝, 那一層幹燥剔透、花紋繁覆的皮膜,緩慢地離開了漆黑的蛇身。

她體內的靈力如同潮水般湧動著,不斷聚集又在體內沖刷, 盤旋在正在剝下蛇蛻的部分。

蛻下的蚹皮越來越長,靈力的浪潮也緩慢地向下游走,仿佛在洗滌每一寸骨血經脈。

這過程並不是特別的痛苦,但確實不太舒服, 還是一場漫長安靜的等待和消耗。

她像是雕塑般靜止著, 渾身上下紋絲不動, 唯有蛇蛻緩緩地剝落著。

“雖然無論是誰找過來, 我應當都能察覺, 但終究不是什麽好地方……”

蘇陸有些賭氣地道:“下一回我要在我的宮殿裏幹這個。”

“嗯?”

黎饒有興趣地問道:“你選好地方了?”

西荒也好, 東海也罷, 無論在哪一處, 除非她恰好看中了某個妖王的老巢,否則也沒什麽難度。

“沒有。我就這麽一說,而且我對營造一竅不通。”

蘇陸很坦誠地道,又問了一句,“你的皦日天宮是怎麽修成的?”

“我自己畫的圖稿,又請了些行家來一起參詳,有妖族的,也有人族的。”

鳥妖們想要蓋樓造房是很簡單的,哪怕是在天上建宮殿也沒什麽難度。

蘇陸想象了一下那熱鬧場面,“……你還能畫圖紙,一定看了很多書。”

黎不置可否,“我就不能是天賦異稟、無師自通麽?”

“你是嗎?”

“……不,我看了很多書。”

蘇陸笑出聲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話題偶爾會偏歪得很遠,又或者因為一點無關緊要的事再次嗆聲。

這導致他們的對話沒有很多意義,而且很浪費時間。

她恰好需要這樣。

入夜時分,蘇陸終於蛻下了一塊巨大完整的蛇皮。

她身上的鱗片也重新變得光亮黝黑,在北方冷寂的夜色裏,宛如流淌著月華的黑玉。

蘇陸小心翼翼地收起皮膜,有些惋惜自己並非丹修,否則這東西也是煉藥的好材料。

雖然拿去煉器也是一樣,但她手上也沒有相關的圖紙了,就暫時擱下了這件事。

蘇陸轉身化作一道黑影沒入山林之中。

妖身增長了近乎三分之一,如今已經接近兩丈。

她在山間疾馳,沒有刻意調動靈力,速度仍快得不可思議,以蛇身斂息,沒洩露一絲一毫的靈壓。

更沒有妖氣。

寒風卷著夜雪襲來,山麓間的大湖飄著碎冰,黑蛇悄無聲息鉆入水中。

周身掠過的水流泛著砭骨寒意,卻也沒穿透護體靈力,魚群三三兩兩地集散在湖底。

“……”

當她回到楊家村時,另外三人在院子裏玩牌九,還招呼她一起。

蘇陸抱著一筐剛撈來的魚,“不了,鄒前輩要回來了,我還有事想問她,而且我已經感覺到靈壓了。”

她在蛻皮期間倒也一直關註周邊動向,包括楊家村方圓數裏內有無魔修經過。

還好直至夜晚都平安無事。

話音未落,一道綠光已經落在了院外。

蘇陸暫時離了打牌的年輕人們,轉身走去院外。

鄒星煌立在雪地裏看著她,“仙君的氣色好多了。”

蘇陸暗忖此人眼力非凡,“前輩在說什麽?”

鄒星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去糾纏這個話題。

“……方才我去了一趟瀾水城,那裏聚集了很多人,我們輪流觸碰了怨殺之劍。”

鄒星煌嘆道,“這附近有人犯事了。”

“什麽事?”

“我不知道。”

鄒星煌攤開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唯有查案的那幾位知曉,不過若是能找出真兇進行懲處,大約也會公布的。”

“以前輩的本事,想要弄清發生了什麽,肯定也不難吧。”

“不難。”

鄒星煌淡淡道:“但我在參加仙盟大會,若無必要,我不會分心的。反正……李長老很快要去當翠微峰主了,在卸任律劍長老之前,最後一個案子,她大約也會認真些吧。”

蘇陸點了點頭。

她曾經覺得這人和虞錦書有些相似,相熟之後,發現她們倆其實性格迥異。

“前輩方才說的劍。”

蘇陸好奇地道:“怨殺之劍?你們門派的法寶?”

“是,它可以鑒別一段時間內你殺過多少人。”

鄒星煌沈吟道,“我是十二。”

“都是魔修吧。”

“嗯,所以我將記憶示於他們,就可以走了。”

鄒星煌好笑地道,“我之所以在那耽擱許久,是因為穆蘄和他們吵起來了,說他們不配逼他做事之類的。”

“哦,你那位嬌生慣養的師弟啊。”

蘇陸狀似無意地道:“他是大酉穆家的子弟?和穆采薇是同族?那小姑娘比他正常多了。”

“他們是堂兄妹,只是關系並不算親近。”

“是否因為那把仙器萸蕊認主了穆采薇,穆蘄心有不甘?”

“我覺得有這緣故。”

鄒星煌笑道,“雖說穆家並不止那一把仙器,我那四師弟也被仙器認主,但他用了很長時間……我還曾聽他和小穆師侄吵架,他嫌她身邊的同門好友皆出身平平。”

接下來的幾日都風平浪靜,蘇陸在外面游蕩清理魔物,閑暇時分回來幫著村子裏的孤寡老人、或是那腿腳不便身體不好的幹點活兒。

直至她收到紀衡之的傳訊,說兇手已經找到並被處死,那位受害的村民也被送回了家。

“這兇手的行徑著實可惡,而且能做出這種事,可見心思之惡毒,這種人若是不趕緊抓出來,以後還不知道要害死多少無辜百姓。”

紀衡之的字跡也頗為娟秀文雅,“我本來想去一趟,不過我這邊才動身,他們就找到人了。”

收到消息時,蘇陸正與隊友們在深山老林間打轉,並且殺完了一批被新放出來的魔物。

“……隙點裏面肯定還有個魔修,把這些東西放過來。”

鄒星煌搖了搖頭,“倘若還有下一波,說明這人仍未離開,那我就再進一回。”

顯然沒有哪個正道修士願意反覆進出魔域,所以能不去還是不去。

蘇陸正在看紀衡之發來的消息,聞言只敷衍地點點頭。

鄒星煌也沒在意,因為她也掏出玉簡,看了一眼就微微皺眉,“仙君可還記得上回我去濫水城的事?”

另外三人都在遠處,蘇陸瞧了她一眼,“所以真相被公布了?”

“有人在清理魔物時沾染了濁氣,幾日前就已是神志不清,故此對一群普通人出手。”

她又說此人在半個時辰前被處死,那會子已經近乎是魔物的樣子。

次日清晨,蘇陸去了洈水城西的王家莊,循著地址找到呂燕的院落,發現對方不在家。

她又去了墓地,這才找到了人。

呂燕失魂落魄地坐在父親墳前,“仙長……他們已拿住兇手,那人死了,我也算大仇得報,只是心中仍然空落落的。”

蘇陸在幾座墳前放了一些野花,“許多人報仇之後都會有這種感覺吧。你見到了仇人了?”

呂燕點了點頭,細說起自己的經歷。

幾日前,有兩個萬劍宗修士找到她,向她闡明身份,將她帶去了濫水城,並且拿出了一些畫像。

“那畫像極為逼真,就仿佛、仿佛是——將人臉直接搬上去了一樣。”

他們說這些人是近日裏出現在洈水城周圍的萬劍宗弟子,問她其中有沒有兇手。

她記得兇手的長相,立刻就指了出來。

過了兩天,他們將她帶到城外一處森林裏,讓她看到了一個半人半怪物的東西。

那張臉仍然能看出曾經的樣子,正是她的仇人,而她也眼睜睜看著他被一眾同門殺死。

他們又將她送了回來,給了她一筆銀子。

蘇陸:“他們相信你見過兇手卻能活下來?你將地眼的事告訴他們了?”

呂燕繼續點頭,“他們讓我碰了幾個擺件兒,然後信了我的話。”

蘇陸又安慰了幾句,這才打道回府。

又過了幾日,仙盟大會第一輪的時限到了,楊家村小分隊也完美結束了任務,方圓數十裏的雪山裏,連濁氣幾乎都沒有了。

——鄒星煌來回往返了三次魔域,又殺了幾個魔修,終於沒有人再敢靠近那個隙點。

周圍的山中再沒了游蕩的魔物。

一位萬劍宗長老前來檢查了成果,十分滿意地表示他們五人已經通過。

蘇陸看著鄒星煌與那位長老寒暄說笑,兩人以師姐妹相稱,關系頗為熟稔。

她則是轉身去了洈水城西邊,想再看看呂燕如何了,誰知這一回沒找到人。

墓地也沒有。

一行人隨即返程回武神山,據說仙盟大會的第二輪抽簽在十天後,這回則是要每個人親自參與。

“有一大半的人已經被刷下去了。”

章熹小聲道,“我也是聽我師姐說的,還有些人受了重傷甚至沒熬過來的。”

張唯了然道,“那也就剩下幾百人了?怪不得要親自抽,我還尋思著人多了也不好安排呢。”

王子祿搖了搖頭,“這回抽簽應當挺快的,畢竟是同境界相搏,除非你提出要與更高境界的交手。”

“最終名次是怎麽排的?”

“看元嬰境的大佬們的排行,倘若元嬰以下的有人不服,可以挑戰元嬰境裏的最後一名。”

“……那沒事了。”

蘇陸也收到了衛饒的消息,他如今正在冀州中部的一處小鎮上,正準備前往夜闌城。

她本來在去往武神山的路上,看著地圖上的距離和方向,自己再和隊伍向東行進幾個時辰,就可以拐向北邊了。

屆時應該能和衛饒在同一日內抵達。

為了遷就另外三人,蘇陸和鄒星煌都放慢了速度,反正洈水城距離武神山算不得很遠。

他們這一路很是輕松,每逢大城就停下歇腳。

鄒星煌帶著一群外地人四處吃喝玩樂,逛了許多當地有名的酒樓和小吃攤子。

抵達望雲城時,蘇陸說自己要去見一個朋友,與大家分別,約定武神山再會,遂化靈飛走。

鄒星煌看著隊友的身影消失在天際,招呼另外幾人進城。

“城西有家賣蒸餃和抄手的攤子,還是我那小師弟推薦的,他每回經過都要去嘗嘗。”

他們才走至城西的鬧市,忽然感到前面傳來了一陣靈壓。

人群先是驚呼著散開,又在稍遠處聚攏起來,似乎在看熱鬧。

鄒星煌臉上的神情不變,心裏卻有些無奈。

她甫一進城就辨別出一道熟悉的靈壓。

正是那位與自己不和、或者說與諸人都不和的四師弟。

本來他們沒必要在這裏見面,然而穆蘄忽然飆了靈壓,多半又是他無端生事了。

這集市上很是熱鬧,少說有數百居民游客往來,更有途經此處的別派修士。

但他若是想作妖,除了她也沒人有能力攔著,或者被殃及池魚。

鄒星煌心裏十分不耐,身形一閃,越過密集的人群,立在了最前面。

她擡頭就看到了穆蘄。

後者抱臂站著,腳邊躺著一個正在呻|吟的年輕修士。

他看著地上的人,面露厭惡,“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如此編排我——”

鄒星煌認得那受傷的修士,正是與穆蘄同組的一個開光境,出身瑯嬛,乃是嶷山一位長老的徒弟。

嶷山一脈的長老,多為飛火仙尊的同輩。

很多還是前任瑯嬛掌教的弟子們,劍聖和飛火仙尊的師弟師妹。

穆蘄若是讓這些人的徒弟傷筋動骨,他們可不會因為他是劍仙弟子是穆家嫡系就偃旗息鼓。

屆時必然會鬧得很難看。

鄒星煌一邊想著一邊用內視之術檢視那人傷勢,發現只是體內被打了一道靈力,估計熬上幾個時辰就沒事了。

她暗自咒罵這令人倒胃口的師弟,同時準備阻攔穆蘄繼續打人。

忽然間,鄒星煌感應到了一陣微弱的濁氣。

在吵嚷喧囂的鬧市上,街邊皆是圍觀打架的行人。

穆蘄並不給他們半個眼神,但他終是身經百戰的劍修,還是元嬰境高手。

因此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摔過來時,他仍是敏感地側過身,沒讓那人碰到自己。

那是個蓬頭垢面的中年人,身上穿著麻布舊衣服,甚至還散發著一點酸臭味。

她身形有些瘦弱,方才好像是不知被誰擠了一下,這才摔了過來。

穆蘄躲了過去,那人倒在地上,伸手四處摸索著,然後顫顫巍巍站起身。

她的眼眶空空蕩蕩,顯然是看不見的。

“我的手杖、我的手杖呢——”

那人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竟再次向穆蘄靠近。

“滾開!”

穆蘄美貌的面龐上浮現出嫌惡之色。

他的手指在空中一劃,靈力凝聚成氣刃,竟直接將那盲人的雙手削掉了。

“?!”

鄒星煌才張開神識搜尋魔修,回頭望見這一幕頓時頭腦溢血,“四師弟,你——”

緊接著異變突生。

那被砍掉雙手的盲人,竟不喊不叫地立在原地,光禿禿的手腕噴出大團血霧。

在噴薄潑灑的血液裏,很快彌漫起點點黑霧。

無數細細的血絲相互連系,眨眼間織出了肌骨,然後組成一副新的手掌。

幾乎是同一時間,盲人的身形急劇膨脹。

在人們的驚呼和尖叫聲中,她化作一丈高的怪物,乃是由無數手腳組成的肉團,身上纏繞著大團黑霧。

那肉團的正中,則是一張畸形的嘴巴,上下唇都是不斷蠕動的、布滿血管的肉瘤組成。

那些肉瘤互相碰撞著,發出了嘶啞怪異的尖叫。

那叫聲極為駭人,乃是數重高低音組成,多數聲音都在狂叫,至少在大多數人聽來是這樣。

但是,鄒星煌卻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藏在那些絕望瘋狂的吶喊之中,仿佛有一道嘶啞低沈的女聲在說——

“還我兒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