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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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尾聲◎

尾聲

戚晚見到江進, 本以為是對前面的筆錄再做審核。

訊問總是如此,反覆強調反覆核查,以確保筆錄無誤, 再遞交上去。只要還存在疑點, 就可能會產生下一次訊問。

戚晚有些無精打采,她仍處於搞不清楚哪個才是真實記憶的狀態,一上來便對江進說:“江警官, 不管你問我多少次都是一樣的, 我自己沒有分辨能力, 我無法保證我的口供就是事實。可能我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江進卻沒有急著發問,先讓她喝了一些溫水, 他也沒有準備紙筆或筆記本電腦, 好像並不打算記錄似得。

而且這次來只有江進自己,並沒有其他警員配合。

江進拿出一份覆印件放在戚晚面前,說:“這是餘鉞的筆錄, 你看看。也許可以幫助你想起什麽。”

戚晚沒料到有這一手, 她疑惑地看了眼江進, 隨即翻開筆錄。

江進給了她充足的閱讀時間, 前後十分鐘,他就坐在對面觀察戚晚,觀察她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化。

旁邊的攝錄機一直開著,他準備事後再反覆觀看, 以便分析。

因為江進來得突然,給戚晚看筆錄的安排事先沒有通知, 令她毫無心理準備, 可以說這十分鐘裏戚晚的每一個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都是更趨近於真實的反應, 演的成分相對降低。

這也是江進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更為清晰明確地愕然、不安、擔憂、恍惚、頓悟, 等等。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一個人竟然有這麽多豐富的微表情,而且這些表情代表的情緒並不雷同趨近。這些表情就代表了她的心理活動,也就是說,她的情緒起伏非常大,情緒之間地切換也非常突然、迅速,可她卻能表現出大體“平和”的模樣,這說明她是一個不習慣情緒外露的人,而且對起伏劇烈的情緒早已處理習慣了。

戚沨說過,人的承受能力都是有上限的,有的人很鈍感,大部分負面的東西都感知不到,那是這個人的幸運。但如果是一個敏感、敏銳的人,這個人的情緒原本就會比普通人要劇烈,如果他不擅長將劇烈的情緒向外發洩,都是向內輸出,那這個人的心理絕對會出問題,還是大問題。

戚沨還說,通常這樣的人都比較聰明,智商也會偏高,但他們的聰明並不一定表現在學歷上,很有可能在某些領域或專項上有著過人的天賦,那絕不是一張考卷或是一份智商測試就能探清深淺的。

關於戚晚的聰明,江進從未懷疑,她學歷不高,但學力超群,尤其是心理素質非常強悍。

若說她抗壓能力弱才得了這個病也不盡然,事實上江進覺得她的抗壓能力遠超一般人,那些造成她精神分裂的壓力也不能用一般衡量標準來判斷,換一個正常人來,會直接“爆炸”瘋掉。

按照戚沨的分析就是,戚晚不僅敏銳、敏感,還將這種對世界和人性的共情能力運用到極致,這不是她自願的,而是條件反射的被動技。

她是一個孤獨的人,但她卻與這個世界、社會、人性有一定的連接,外面稍有風吹草動,連接的那根弦就會波動,她就會接收到信號。她心裏面的中央處理器就會開始工作,進行消化和分類。

可悲的是,那些感知大部分都是負面的,每一次信號傳回,都會對她的內心造成一定損耗。而她就是在反覆消耗反覆修覆的循環中生存著。

對於這樣的人,或許不該用普世價值觀那一套去擊破,反而要另辟蹊徑。

江進的個人經驗是,再惡的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有曾經流露出的一絲“善”。比如一個殺人如麻的通緝犯,令他放棄掙紮甘心被捕,可能是因為他母親的一句話。

但對於戚晚,親情、友情並不能起到作用——如果連將她一手帶大的安閑都做不到的話,郗晨、辛念與她的那點連接就更沒可能了。

那麽,戚晚的突破口到底在哪裏?

這個問題纏繞江進好幾個日夜,他的直覺告訴他,答案就在餘鉞的筆錄中。

餘鉞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戚晚的人,或許比安閑更為了解,即便餘鉞如何隱藏,也會在字裏行間中流露出信號。

所謂說多錯多,除非餘鉞不提供任何線索,只要他提供了,那些線索就是雙刃劍。

就在江進心裏的答案呼之欲出的時候,他的手機裏也進來三段戚沨的信息。

戚沨:“你之前的問題我想了很久,我想我有答案了,不過還需要你去驗證。你還記不記得師父曾經遇到過的一個案子,那個犯罪嫌疑人怎麽都不肯招認,刑警隊輪番上陣,反反覆覆訊問了十幾天,就是撬不開他的嘴。他一定在想,你們這些警察只想破案,什麽都不懂,我懶得跟你們說,說了也沒用,我幹嘛要浪費唇舌在你們身上,讓你們來給我定罪?”

“師父說,要打開犯人的嘴就要先打開犯人的心,這就是犯罪心理學的意義所在。如果一個人心門不開,你怎麽能讓他說真話呢?如果這個人始終認為你們和他站在對立面,是敵對關系,他憑什麽跟你說真話呢?後來還是師父去和他談了一次,從理解、明白他的角度,去談論他的人生他的過去,以及他曾經對人流露出比較善的那一面。那個犯罪嫌疑人這才覺得自己是被人理解的,也終於選擇說出實情。他需要的不是溫暖,不是共情,只要有一個能明白他就夠了。”

“我想,戚晚的心門就和那個犯罪嫌疑人一樣。她是個孤獨的人,但是再孤獨的人也需要被理解。這世界上有誰曾經真正明白過她?她得到最多的反饋,是那些‘我不懂你,我不理解你’,‘你是不是有病啊’這樣的聲音。我不是讓你去和她共情,而是嘗試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她視角中的世界,或許就能明白她在想什麽了。那樣,她也許會願意和你說幾句真話。”

戚沨的話與江進的判斷不謀而合,他越發肯定在餘鉞筆錄中找到的線索,就是解開最後疑點的鑰匙。

而現在,他將鑰匙交給了戚晚,要不要拿起鑰匙打開心門,就看戚晚自己的選擇。

果然,戚晚看完筆錄之後,表情依然沒有大起伏,但江進看得出來她正在極力控制自己。

她低著頭,依然維持著閱讀的姿勢,可她的眼睛已經放空,手指也在輕微顫抖。

江進走到她跟前,將筆錄抽走,她仍一動不動。

隨即江進坐在對面,問道:“餘鉞說,在夜陽天案發那晚,他在路上遇到你,你當時就有些恍惚,他不放心,就送你去車站,看著你上公共汽車。那你知不知道,餘鉞後來一直跟著你,直到看著你回家。”

戚晚閉上眼,調整著情緒,隔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不知道。”

江進的手指在覆印件上敲了下,又道:“他說那段時間你的表現很反常,之前又發生過跟蹤事件,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很擔心你,所以才會時常關註你。”

戚晚記得餘鉞和她說過類似的話,他說他在醫院見過她幾次,在跟蹤事件之後心裏總是放不下,於是不由自主地開始關心她的生活。

她當時還開玩笑說,他的洞察力和直覺真的很適合當刑警,連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在她親口道出心中苦惱之後,才明白她有多麽不開心。

身邊的人都不能明白她,只有餘鉞“看見”了。

江進繼續道:“餘鉞越想越不對,就在你家門外徘徊。沒想到你回去不久就再次出門,還背著我們從湖底打撈上來的那個書包。你當時過於專註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註意到他一直跟著你。他親眼看到你進了夜陽天,而且在進門之前,你因為恍惚沒有註意看路,還和一個行人撞了一下。”

和行人相撞的細節戚晚毫無印象,這只存在於餘鉞的筆錄中。

戚晚低著頭不吱聲。

江進似乎也不在意她能否給出答案,又往下說:“直到下雨,你都沒有從夜陽天出來。餘鉞等了很久才離開。那天晚上他心裏很不安,他一直在想你去夜陽天做什麽,為什麽像是丟了魂一樣。他後來撥了你家的座機電話,沒有人接聽。”

江進:“後來餘鉞在學校再看到你,見你安然無恙,他才放心。緊接著夜陽天突然關門,又傳出來老板失蹤的消息。他聽說安閑去警局報案,這才得知張大豐和安閑的關系,他又一次想到你。”

按照餘鉞的說法,他對戚晚的關註也是在這個階段開始加重的,而且他總能註意到戚晚流露出來的“異常”。

即便戚晚和郗晨、辛念在一起,三個人經常一起走一起說笑一起吃飯,但在某個瞬間,戚晚總是有一種抽離感,她好像並不是很投入,還會在說笑時走神。

當然餘鉞沒有半點證據,可以證明戚晚的反常和夜陽天有關,但這個問號卻一直牽動著他,令他的目光經常停留在她身上。

戚晚的記憶也在跟著江進的描述而運轉,只不過她的視角和餘鉞的視角不同。

她那時候可以感覺到餘鉞對她的過分關心,尤其是在學生會工作的時候,她自認為表現得很正常,起碼其他同學都沒有看出來什麽,餘鉞卻總是投來關心的目光,還會小聲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餘鉞在醫院見過她幾次,知道她腸胃不好。

但她想,餘鉞的長輩就在那家醫院工作,她去看什麽科室,餘鉞是很容易就能知道的——興許他早就知道她有情緒困擾。

再往後就是母親安閑的離世,因為藥物過量,而且是兩種藥混用。

戚晚受到劇烈刺激,瘋了很久,根本無力參加高考,只能勉強拿到畢業證。

這件事在年級裏也算轟動了一把,她又是學生會幹部,成績優異,餘鉞怎麽會不知情呢?

她住院期間很少再想起他,直到出院後再次相遇,他對她的關心、關註不減當初,令她有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感覺。

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餘鉞的關心持續付出,並不只是因為同學情誼,也令她終於看明白一件事——有些人的吸引是來自性,而有些人的吸引是來自“發現”和“理解”。

他發現她的另一面,看到了她的“與眾不同”。

她在他面前很放松,她從未在他這裏感到過歧視,他們之間的默契,令她即便什麽都不說,他也能明白。

她好像終於遇到一個能明白她的人,有別於安閑,有別於郗晨、辛念。

江進的聲音打斷了戚晚的思路:“餘鉞有沒有跟你說過,在你住院期間,他曾經托人打聽過你的情況。他很想去看你,但他家人不同意,他又不是你的親屬,不能去探視。”

戚晚搖頭。

江進:“你出院之後,他用了一些辦法才和你重新取得聯系。他真的很關心你,他家裏人對此非常不理解。”

說到餘鉞的家人,戚晚很少見他們,但她也能感覺到餘鉞父母對她的排斥,他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陌生和不認同,以及對餘鉞的擔憂。

可戚晚並不介意這些,她從未想過要讓餘鉞的家人理解她,明白她,她骨子裏依然是那個孤獨自我的人,她不在乎餘鉞以外的人怎麽看。

戚晚自嘲地笑了下:“對於正常人來說,自己的孩子喜歡上一個精神病患者,換做我是他的父母,我也會擔心,會害怕。他是個好人,是個好警察,他怎麽會喜歡我這樣的人呢。”

江進話鋒一轉:“你知不知道餘鉞在校期間,哪一門課成績最好?”

戚晚頓住,她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這件事。

戚晚下意識擡眼,也是看完筆錄之後第一次看向江進,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和茫然。

江進說:“就是犯罪心理。”

戚晚怔住了。

江進捕捉著她的表情,繼續說:“老師對他的評價是,他有捕捉犯罪心理的天分,後期只要加以系統培養,就會超過其他同學一大截。我的看法是,餘鉞最初對你產生的好奇心,就像是他在這門學科上展現的天分一樣,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麽,那東西很覆雜,正是因為這些覆雜的因素在,他才開始註意你,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些年你身上發生的事。”

江進沒有給戚晚校花的時間,接著說道:“你們在一起後,你有時候發病,餘鉞在安撫你的同時,也將你發病時的情況記錄下來。你發病的時候會說胡話,雖然你說出來的內容並不完整,前後也不銜接,但餘鉞聽得次數多了,再結合當年在林新發生的事,他也產生過一些聯想。那些看似不銜接的內容,也在逐漸完整。根據他的描述,他第一次發現你有類似癥狀,就是在夜陽天案發當晚。他送你回家之前,跟你說話,你都在答非所問。你從家裏出來再去夜陽天,你的表現就像是得了失心癥。”

戚晚又一次低下頭,江進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這個動作明顯是在掩飾什麽。

直到戚晚開口:“我不記得這部分。在我的記憶裏,餘鉞送我上車,我們沒有說過什麽特別的事……”

江進:“也許因為你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夜陽天,你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麽。”

就這部分而言,雙方口供算是吻合。

戚晚因由精神分裂,筆錄的可信性並不高,餘鉞的筆錄在這時候就變得更有參考意義。

江進:“那你還記不記得在發病的時候,你都說過些什麽?”

戚晚搖頭:“我不知道,他沒說過。”

江進:“因為你那些‘胡言亂語’的內容非常嚇人,他最初判斷你是妄想癥覆發,根本沒有想過那裏面有些事是真的。你多次提到殺人,你很痛苦,你說你想做個正常人,你還指著餘鉞叫喊,‘你不是我爸,你給我滾,不然我殺了你’這樣激烈的話。”

這些內容戚晚也全無印象,否則看到筆錄時就不會震驚了。

而這些描述也令她更加混亂,令她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更深地質疑,她甚至開始腦補,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有沒有做過更激烈的行為,有沒有說過更可怕的內容。

這種未知的不確定加上連日來做的夢,幾乎要將她切割成兩半。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他什麽都沒告訴我……”戚晚喃喃重覆著,“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

江進:“餘鉞的解釋是,他以為這都是你的病癥表現。你一直在寫懸疑小說,對人物或者劇情過分代入,令你分不清現實和想象,他向醫生求證過,並不排斥有這種可能。所以他一直都以為這是你寫作壓力太大,你發病時說的話都是你寫的故事。”

直到湖底沈屍案浮出水面,餘鉞結合戚晚的異常和越發頻繁的癥狀,才開始有了新的聯想。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對戚晚的了解,對她多年的觀察,加上他的工作經驗和對犯罪心理的敏銳。若非如此,換一個普通人,怕是不會想到一起。

江進:“有件事餘鉞在筆錄裏沒有提。其實在我們調查到你這裏之前,餘鉞就察覺到你和案子的聯系,他還從你家裏拿走一些安閑生前出版的小說和你寫的稿件,請我們一個同事幫忙分析過。那個同事在校期間犯罪心理的分數非常高,這也是餘鉞找她的原因。但有意思的是,餘鉞並沒有提到自己的分數。至於餘鉞在這方面的天分,還是前幾天我和學校老師聊起來才知道的。我接下來要說什麽,我想你已經猜到了。”

戚晚只擡了一下眼皮就落下,用餘光瞥向江進。

不需要邏輯分析,也沒有憑空想象,她的直覺已經梳理出來後面的話。

餘鉞自己就有能力分析,他對她還有著充足地了解。他是刑警,他很清楚職業直覺和憑空瞎猜的區別在哪裏,前者是有的放矢,後者就是想象。

餘鉞跟她說過,從第一感覺出現,到追蹤線索抽絲剝繭,再到破案,他的直覺從沒有騙過他。他的直覺就是他破案的天賦。他知道它們出現是有道理的,只是自己未必能說得清楚。

同樣的道理,餘鉞開始感覺到她和案件的聯系,他在分析過後又選擇找外援,希望借助他人的力量得到證實。這說明在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而那個答案無關證據。

江進再次打斷戚晚的思路:“我們去你家取證的時候,是餘鉞告訴我們你的筆記本密碼,也是他提供了線索,我們才會那麽快就找到你藏起來的儲存卡和優盤。他對你非常地了解。”

這又是一個意想不到。

戚晚從沒有告訴過餘鉞她的密碼,當然也不會告訴餘鉞她藏起來什麽。

江進:“再說你那篇《來自黑夜的自贖》。我們給餘鉞看過,他很憤怒,他說他想過你可能被張大豐非禮過。張大豐闖進你臥室的描寫有一千多字,但是被你刪除了。餘鉞說以他對你的了解,那是你在想起來這部分之後選擇逃避的行為,你不想面對,你給自己洗腦,要自己相信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它只是妄想,於是你刪了它。我想知道的是,這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戚晚說:“不管我當時在想什麽,你們都無法驗證,那只是我心裏的東西,不能作為證據。不管怎麽說,我都已經刪掉它了,你們為什麽要追究一段刪掉的內容呢?它對這個案子有什麽作用?不管有沒有發生,我都已經承認參與殺人了。”

這話落地,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直到江進發出一聲嘆息,他先是關掉了攝錄機,隨即用和剛才截然不同的語氣,低聲說:“你很聰明,你也知道我在問什麽。就證據而言,這部分我們可查可不查,對結案沒有任何妨礙。我現在跟你談的不是案子,而是餘鉞。他對你,真的是煞費苦心。以你們之間的默契,我想你在看到那份筆錄的時候就明白了。”

這番話終於打亂了戚晚的節奏。

她看向攝錄機,又看向江進,眼睛裏布滿血絲,抿緊的嘴唇終於打開:“他是個好警察,但他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情感,也會犯錯。他沒有違規,沒有跟我同流合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程序,他沒有包庇我。”

江進:“的確。他不但沒有包庇你,還為我們偵破案件提供許多幫助。他是有立功情節的。”

戚晚:“你不該懷疑他。”

江進笑了笑,卻沒有絲毫得意,反而還有一些惋惜:“你的小說我全都看了一遍,在你的文字裏有一個觀點反覆出現,可能連你自己都沒發現。你說法律規定做人的底線,也只能做到籠統的限定,人心裏的想法法律看不見,無法幹涉。法律都有漏洞,有些案件所有人都知道誰是兇手,幫兇對真兇灌輸了什麽樣想法,但就是沒有證據,所以法律上只能視為無罪。但法律上的無罪,不能代表人心裏的無罪。每個人心裏都有偏向,沒有人可以做到一碗水端平,否則那就不是人了,而是機器。戚晚,餘鉞的天平一直在向你傾斜。你知不知道一個聰明的執法者,一旦出現私心,會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你希望他變成這樣嗎?他可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最明白你的人。連你生母都沒有註意到你的痛苦,他卻看見了。你真要犧牲掉他嗎?”

……

江進此行沒能撬開戚晚的嘴,可他並不焦慮。

他想戚晚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思考,再做出選擇。

即便最後戚晚選擇的仍是逃避,有一說一,那對案件結果也不會有改變,最終影響到的將是其他犯罪嫌疑人的利益。

作為專案小組,江進的職責已經盡到,但作為一個人,他對這個案子多少有些代入,出於私心還是希望得到真正地水落石出。

回到市局,江進又看了一遍戚晚的錄像,直到小組開會。

江進在會上意見不多,只是聽大家總結分析。

戚沨又送來一份報告,需要結合之前的進行匯總,而尋找這些死者身上的共同點,往往會成為破案的關鍵。

也不知道是誰,在匯總時突然說了這樣一句:“還有個地方挺巧合的。”

程爽問是什麽。

那位組員說:“劉鋒鳴和周長生、張大豐,都和酒還有精神類藥物有關。雖然說不是完全一樣。但這兩個案子,戚晚都在現場。”

程爽:“下在劉鋒鳴酒裏的藥,是他自己的藥,不是戚晚的。”

組員:“戚晚也有可能往裏加了藥,這是一個疑點,只是咱們沒有證據。但是沒有證據並不代表它沒有發生過啊。”

雖說法律上疑點利益歸於被告,可如果拋開這一點,只說事情本身的邏輯,戚晚既然能在張大豐的酒裏加藥,那麽她同樣可能在劉鋒鳴的酒裏加藥。

程爽:“是有這個可能,但沒有證據,程序上就無法推進。咱們還得講證據。”

兩人很快展開討論,組內也分成兩派,一邊認為沒有證據就是無用功,檢察院那邊會提出質疑,會駁回,這樣鉆牛角尖只是浪費時間,而另一邊則認為,雖然沒有證據支持疑點,但提出合理質疑,對案件還原是有作用的,這絕不是浪費時間。

眾人各抒己見,直到期間有位組員說:“也不只是劉鋒鳴、周長生和張大豐吧,戚晚的媽媽安閑,也是因為藥物過量。這也是巧合嗎?怎麽和戚晚沾邊的人,都和藥物中毒有關?而且三個現場她都在。”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互相交換著眼神,每個人都在頭腦風暴。

“是有點巧,應該說是太巧了。”

“這種是可以計算出來的,用概率學。”

“別扯概率學,就說直覺,說經驗,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可能。”

“但安閑的死已經證實了無可疑。”

“那是因為當時還沒有人知道戚晚參與過命案,她自己也有精神分裂,根據當時趕過去醫護人員說,她受了刺激,瘋瘋癲癲的,誰會跟她過不去啊?”

“等等,你們的意思是她對親生母親下手?”

“張大豐還是親生父親呢。”

“那怎麽一樣,她和張大豐沒有親情。”

“你別忘了,是她自己說的,因為張大豐她和安閑多次爭吵。安閑認定張大豐是被人害死的,還去警局鬧了好幾次。但安閑不知道這件事和戚晚有關,戚晚為了遮掩,為了讓安閑息事寧人,她可能會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而且她自己也有病,手段過激沒掌握好火候兒也是有可能的吧。”

“還有,在《來自黑夜的自贖》裏她寫得很清楚,張大豐的存在令她痛苦,她負荷不了這種精神壓力,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能選擇簡單粗暴的方式——讓張大豐消失。那麽面對令她同樣痛苦,行為過激的安閑,她會不會也采用同樣的處理方式?咱們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維去判斷,拿親情來套用,她就不是個正常人,她的思維模式就是這樣簡單,先是逃避,逃避不了就去解決,解決方式就是消除痛苦本身,消除令她痛苦的根源。”

一番討論下來,江進在紙上快速記錄幾個要素。

三個現場,四位死者。

共通點:藥物中毒,戚晚在場。

不管是禁經驗還是概率,人為的嫌疑都在不斷放大。

這時,有組員說:“就算這幾個案子都是戚晚做的,她是下藥了,可是話說回來,咱們最後還是要拿出證據,證明她在案發時邏輯條理清晰,她是清醒的狀態,定罪之後她才需要負相應的刑事責任。否則最終結果就是強制醫療。咱們何必刨根問底,安閑這件事對湖底沈屍案根本沒有影響。”

很快,組內又開始新一輪討論。

有人認為,有沒有影響都得刨根問底,留個問號在這裏多難受?

也有人說,這問號可能永遠都解不開,咱們想破頭也沒用,鑰匙根本不掌握在咱們手裏。

江進依然沒有加入,只是一邊聽一邊拿出手機,點開和餘鉞的對話框。

就在半個小時以前,他發了這樣一句:“有時間嗎,晚上一起吃個飯?”

餘鉞沒有回。

江進掃過對話框,正要放下手機,沒想到裏面突然出現一句:“好,我有空。哪裏見,幾點?”

江進飛快打字:“市局餐廳,八點。”

餘鉞:“到時候見。”

撂下手機,程爽湊過來問:“你也說兩句?”

江進看了看仍在討論的組員,小聲回覆程爽:“我說什麽,我覺得都對。按照程序辦事,這是第一原則。但拋開程序,只說事實,說真相,這也很重要。”

程爽吐槽:“說了等於沒說。”

江進笑笑沒接茬兒,也沒有道出真正的想法——戚晚心裏的鑰匙,在餘鉞那裏。

而且餘鉞一直站在明處,積極配合,積極提供線索,以至於沒有人註意到他一直將鑰匙拿在手裏,從未藏起來過。

作者有話說:

紅包繼續~

本章提到的撬不開嘴的犯罪嫌疑人,因為突然有人理解他,最終讓他說真話的部分,是真實發生過的。(原型實在想不起來了)

拋開案件不說,生活裏任何人都需要被理解。最孤獨的不是一個人生活,而是沒有人理解你,你也拒絕去理解他人,讓“我理解不了,我不想理解”這樣的心理暗示橫亙在中間。有些人雖然有家有業有朋友有親人,但因為溝通隔膜,還是活成孤島。

是朋友、親人還是戀人理解你,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樣一個存在,反過來也是一樣,你對另一個人的理解,對那個人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獨特的。就算那個人不是親朋或戀人,都沒有關系。

身份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就算身邊都是親密身份的人,心裏隔著距離,身份就只是擺設而已。

舉個小例子,有的人說自己很孤獨,身邊一群朋友,有另一半有孩子,但是還是覺得孤獨。說沒有人明白“我”,溝通都是無效溝通。他的另一半就說,不是我不跟你溝通啊,是你要讓我明白啊,我明白不了,不是我不想明白啊。如果發生一些沖突,就會出現這樣的對話“我真的不懂你,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好陌生,我不認識你”。

但是怎麽說呢,有時候還不是雙方關閉連接,拒絕連接,就是因為頻道對不上,都開啟連接了也連接不起來。而有的“理解”就是發生在一瞬間,不需要去努力使勁兒,哪怕是和一個陌生人,也能瞬間同頻。這東西和認識多久沒關系,有人生活一輩子都沒有“看清楚”對方,當然也無法用科學來解釋。

這裏要說一下,這裏不是在撒糖,餘鉞不是戀愛腦,這種東西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說是理解太寬泛,說是真愛又太片面。

這就只能意會了,世俗定義容易跑偏。我為你做這些只是因為愛,我不為你做這些就說明我不愛——這樣的定義太自我太扭曲。只不過人們對於一些無法用語言概括的行為,硬要找一些詞匯去總結。

總之每個人看法都不一樣,雖然可以粗暴地用兩個字概括,但每個人代入的解釋差得遠了,這就一定會出現誤解偏差。ps,世俗定義的愛情,我個人認為不適合套用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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