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七月初，天氣還是很炎熱</p>

張嬤嬤躲在月洞門旁，先是探頭探腦的，確定沒人，這才悄悄走出小跨院，快步穿過天井，來到院門外頭，似乎在找人</p>

“阿祥！阿祥！”她小聲地喚道</p>

一個聲音從後頭冒出來“東西呢？”</p>

她驚跳起來“臭小子，差點把我嚇死！”</p>

“是你自己作賊心虛，不要怪到我身上”叫阿祥的小廝反唇相稽“我家主子要的東西呢？”</p>

“拿到了！拿到了！”張嬤嬤從袖中拿出一條絹帕“這是前陣子二女乃女乃遺落在大姑娘寢房裏的……”</p>

阿祥將絹帕搶了過去“我回去了”</p>

“景行少爺要這個做什麽？”她忍不住問道</p>

他低哼一聲“你就別多問，事成之後，有你好處”</p>

“可不要害我”雖然不喜歡二女乃女乃，可是張嬤嬤更怕惹禍上身</p>

“要是敢說出去，到時連你也月兌不了幹系”阿祥先警告她一番，這才回去跟主子覆命</p>

張嬤嬤有些心神不寧，可是已經做了，後悔也來不及，只能轉身走進院門，而芝恩和堇芳正好從寢房裏頭出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p>

“二、二女乃女乃……”</p>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見對方臉色發白，芝恩不免關心一下</p>

她支支吾吾地回道：“是、是天氣太熱……曬得頭都暈了……”</p>

“要真的不舒服，就去休息”芝恩也不希望張嬤嬤真的病倒了</p>

“多謝二女乃女乃”張嬤嬤說了一句，趕緊返回小跨院</p>

堇芳哼了哼“八成又在裝病了，二女乃女乃應該戳破她的把戲，不要再縱容下去，等二爺回來，就跟他說要換人來伺候大姑娘”</p>

“等相公有空再跟他提”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芝恩不想拿這點小事去煩他“走吧！”</p>

於是，芝恩又去了後罩房，昨天那名乞婦還在昏迷中，不時咳著，小文和彩兒輪流翻身拍背，好讓她能夠舒坦些，至於能撐多久，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她在</p>

那兒待了好一會兒才離開</p>

就這樣，三天過去了，今天是雲景琛到西遞村祖宅的第四天</p>

芝恩站在天井，仰望著從頭頂飄過的朵朵白雲，想著相公也該回來了，不知問得如何，可有好消息</p>

“二女乃女乃！”陌生男子的叫聲讓她回過頭，那是一名面皮白皙，長相不錯，約莫二十出頭的奴才“二女乃女乃！”</p>

她看著眼前的陌生奴才，還在納悶對方來做什麽</p>

“奴才叫李泰……”他連忙報上名來“因為二爺剛剛回府，似乎身體不適，突然昏過去了，趕緊來跟二女乃女乃說一聲……”</p>

“他在哪裏？”芝恩焦急地問</p>

“奴才這就帶二女乃女乃過去”說完，李泰轉身就跑</p>

芝恩原本要叫堇芳跟自己一塊去，才想到她拿點心去給小泵，想叫其他人，李泰又催著，她又很擔心相公的狀況，便不假思索地跟在對方後頭</p>

“二爺在哪兒？”她不斷地追問</p>

叫李泰的奴才用手比了比“就在日新堂……”</p>

“怎麽不把他送回肅雍堂來呢？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嗎？”芝恩放慢腳步，一面拭著汗水，一面問道</p>

就在這時，李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二女乃女乃不要著急，二爺沒事”</p>

“可你不是說……”她這才感覺到不對勁</p>

李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女乃女乃不要怪奴才……”</p>

“你做什麽？放手！”芝恩大驚失色，原本的憂心一下子轉為驚惶“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p>

他露出得逞的笑容，只要按照景行少爺的話去做，不但可以拿回賣身契，還能再得到一筆銀子，就可以遠走高飛了</p>

“二女乃女乃真的要叫人嗎？萬，讓人誤會，二女乃女乃不只名節受損，二爺更會把你給休了……”李泰威嚇地說</p>

“相公一定會相信我的！”她急得兩眼泛紅，好不容易推開對方，才轉身要跑，又被一把抱住，不禁發出驚呼“放開我！”</p>

就在拉拉扯扯之際，躲在一旁的雲景行和他的小廝阿祥馬上跳出來，義正辭嚴地指控兩人的行為</p>

“這是在做什麽？”他要報覆！要讓雲景琛嘗嘗綠雲罩頂的滋味，然後痛苦一輩字“真是太不知羞恥了！”</p>

芝恩嚇白了臉，小嘴一開一合，不知該如何解釋</p>

“我跟二女乃女乃沒做什麽……”李泰慌忙地放手，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p>

雲景行用手上的折扇指著他們“還說沒有？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二堂嫂，二堂兄前腳才出門，你就不甘寂寞，後腳就跟這個奴才，偷偷在這兒幽會……”</p>

“我沒有！”她大聲喊冤“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p>

李泰佯裝著急“二女乃女乃怎麽可以翻臉不認人？你不是說二爺不在府裏，要奴才多陪陪你嗎？”</p>

“你胡說！”芝恩哽聲叫道</p>

“二女乃女乃！”幸好這時堇芳因為到處找不到主子，以為又跑去後罩房探望那名乞婦，於是一路尋了過來</p>

她像是見到救星，眼淚直掉“堇芳！”</p>

“怎麽回事？”以為主子被欺負了，堇芳趕緊將人護到身後</p>

“問問你的主子就知道”雲景行冷笑一聲“跟個奴才躲在這兒私會，不小心被我撞見了，看你還能如何狡辯？”</p>

堇芳瞪大眼珠直呼“二女乃女乃才不會做出那種事！”</p>

“我可是親眼看見的，由不得她抵賴！”他說得義正辭嚴“二堂兄不在府裏，就先把你們帶到東來樓……來人！快來人！”</p>

好幾個奴才、婢女趕了過來，在雲景行的命令之下，將不知所措的芝恩和心懷不軌的李泰帶往東來樓</p>

很快的，這件事傳遍整座雲氏莊園</p>

雲貴川夫婦原本請了戲班子回來，正在演周郎挑琴，兩人看得正入迷，卻被兒子打斷</p>

待他們聽完兒子說明事件原由，還把一對“奸夫婬婦”都抓到面前，不禁呆坐在座椅上，連下巴都合不攏</p>

“是不是你看錯了？”雲貴川吶吶地問</p>

孫氏也同樣反應“景行，你真的沒有看錯？”</p>

“爹、娘，你們一定要相信孩兒，孩兒真的沒有看錯，二堂嫂跟這個奴才在院子裏摟摟抱抱的……”</p>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芝恩大聲喊冤</p>

堇芳攬著主子，為她作證“二女乃女乃絕對不會背叛二爺的，何況奴婢也從來沒見過這個奴才”</p>

“你叫什麽？”府裏的奴仆太多，雲貴川也不可能全都見過</p>

李泰馬上跪在雲貴川夫婦跟前，道出事先編好的說辭</p>

“三老爺、三太太，奴才叫李泰，進府兩個多月，前些日子送柴火到肅雍堂，碰巧遇到二女乃女乃，就聊了幾句，二女乃女乃說二爺不在，整天又要忙著照顧大姑娘和謙兒少爺，真的好累，連個說話解悶的對象都沒有，所以……”</p>

“你胡說！”芝恩哭嚷</p>

站在主子那一邊的堇芳也大聲疾呼“三老爺、三太太不要相信這個奴才說的鬼話，二女乃女乃照顧大姑娘和謙少爺，從來沒喊過一聲累”</p>

芝恩又急又慌“三叔、三嬸，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是他說相公才回府就突然昏倒，人躺在日新堂……我才會跟著他走……”都怪她太過心急，才會上當，要是堅持讓堇芳跟著，就不會發生這種事</p>

“就算二堂兄真的昏倒，也應該送回肅雍堂，怎會躺在日新堂呢？那兒根本沒有人住……”雲景行嗤笑“二堂嫂分明是在說謊”</p>

雲貴川聽了，也覺得兒子說得有道理</p>

“沒錯，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該連個婢女也不帶，就一個人跟著奴才走了，這可是會弓起誤會，招來閑言閑語”他教訊</p>

孫氏更是說起風涼話“這兒不是你的娘家，由得你隨便胡來，咱們雲家可是最在意媳婦兒的貞節”</p>

“我知道不該沒帶婢女就跟著他走，但我真的沒有說謊，是他說相公昏倒了，我才會……”芝恩實在百口莫辯</p>

“分明是二女乃女乃先勾引奴才的，怎麽全都推到奴才身上？”李泰演得相當賣力“二女乃女乃要憑良心說話”</p>

她用力搖頭“我之前根本沒見過你！”</p>

“三老爺、三太太，奴才還有證據——”他又拿出一條絹帕“這是二女乃女乃送給奴才的，奴才一直貼身帶在身邊”</p>

孫氏接了過來，將它攤開，詢問芝恩“這是不是你的？”</p>

“那是……”芝恩臉蛋更白了，無法否認那不是自己的物品</p>

“就算是二女乃女乃的，也不能證明她做了對不起二爺的事，說不定是這個奴才偷來的”堇芳全力護航，一定要撐到二爺回來</p>

雲景行哼了哼“那麽二堂嫂是承認這條絹帕是你的？”</p>

“是我的……沒錯”她腦袋早已一片空白，想不出自己隨身的物品，為何會落在李泰手上</p>

他看向雙親“爹、娘，你們可都親耳聽見了”</p>

“老爺，你說該怎麽辦？”孫氏一時拿不定主意</p>

雲貴川端起茶水，喝了口毛峰茶，面有難色“這會兒景琛又不在，我看還是等他回來再說”</p>

“三老爺、三太太”八姑的出現出乎眾人意料之外</p>

孫氏詫異地問：“你怎麽來了？”</p>

“奴婢聽說了二女乃女乃的事，所以替太夫人過來看看”她不茍言笑地睇向臉色泛白的芝恩，就知道這些年輕媳婦兒沒有男人不行，相公才不在幾天，一個個都守不住，看來得靠自己來保住雲家的名聲</p>

“如果二女乃女乃真的做出敗壞雲家門風之事，可絕不能輕饒”</p>

堇芳馬上頂回去“二女乃女乃是冤枉的！”</p>

“八姑，如果祖母沒有生病，還能開口說話，你想她會怎麽說？”雲景行笑裏藏刀地問</p>

她輕哼一聲“太夫人一定會說若是當場抓個正著，自然就用家法，將其活活打死，要不就是浸豬籠”</p>

聞言，芝恩全身發冷，抖得像片落葉，幸好有堇芳攬著，靠著她的支持，才沒有昏倒</p>

“我沒有……我沒有做出對不起相公的事……我真的沒有……”</p>

八姑來到芝恩面前，睥睨的眼神冰冷至極“奴婢曾經提醒過二女乃女乃，太夫人最在乎的是雲家媳婦兒的貞節，丈夫真的不幸過世，也要守寡，若是能殉節更好，如今二爺都還活著，就不知檢點，勾引下人，壞了雲家的名譽，二女乃女乃應該知道該怎麽做，不用奴婢多說才對”</p>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看八姑的眼神，仿佛真要置自己於死地，芝恩簡直是嚇壞了</p>

堇芳本能地護著主子，往後退了兩步“就算你是太夫人身邊的人，也沒有資格這樣跟二女乃女乃說話”</p>

“我只是在傳達太夫人的意思”八姑理直氣壯地回道</p>

她大聲吼回去“現在當家的是二爺！”</p>

八姑口氣倏地陰冷“你的意思是太夫人的話就可以不聽了？”</p>

“那也要太夫人親口說出來，才能算數……”堇芳可不認為身為下人的八姑有資格代表太夫人</p>

“說得好！”</p>

低沈渾厚的男子嗓音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小廳門外</p>

雲景琛沒想到才從西遞村的祖宅回來，迎接他的卻是妻子被人撞見與奴才之間的醜事，若是過去，第一個反應絕對是憤怒，聽不進任何理由，馬上休妻，將人趕出雲家大門，不過此刻只覺得荒謬</p>

因為他腦中浮現的是芝恩用羞澀和飽含情意的眼光看著自己的神情，為了保護自己，勇敢斥責堂弟的不當言行；還有為了他，盡心盡力地照顧亭玉和謙兒，只希望能親口聽他喚一聲“娘子”；最後更為了分擔他的痛苦，不惜揭開被視為禁忌的過去，一切一切都是為了他，怎麽可能會背叛自己？</p>

他相信芝恩打從心底喜歡自己，甚至愛著自己，沒有半點虛假</p>

“……記得來跟我領賞”他對護主有功的堇芳說</p>

見到二爺回來，堇芳如釋重負地笑了“是，奴婢記住了”</p>

“相公！”芝恩膝蓋發抖，還是努力走向他，兩手緊抓著雲景琛的手腕，因為這個男人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他的信任，對她非常重要</p>

“我真的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p>

他原本肅穆的表情，露出一絲溫柔笑意“我當然相信你”</p>

這句話讓她喜極而泣，一切的擔憂恐懼全都化為烏有</p>

只要相公相信她，芝恩自然就有了勇氣來面對其他人的質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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