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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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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是在幹什麽?

顧萋萋驚慌失措地松開牙齒,從頭到尾秦周一動不動任由她咬著,連姿勢都沒變過,她丟下一句對不起,轉身倉皇跑進夜色。

宿舍是回不去了,秦周家她也不敢去。

她游蕩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無處可去,生平第一次怨恨母親,為什麽要將她帶到這個世上來,活得太辛苦不說,連個流浪漢都敢欺負她。

所以,當那個小混混獰笑著向她伸出臟手的時候,她沒有逃跑,而是撿起磚頭對著他的腦袋砸了下去,血幾乎是瞬間就噴了出來。

她抱著同歸於盡的絕望,笑了,一起下地獄吧。

只是最後,她沒能下成地獄,而是進了派出所。

“把你監護人叫來。”

“來不了。”

“那就給你老師打電話!”

“沒電話。”

她的態度惹惱了民警,他啪地放下筆:“你以為不配合,我們就拿你沒辦法是不是?”

民警從她身上搜出手機,把她帶到旁邊無人的小房間。

顧萋萋並不反抗,她神色漠然的看著手上已經幹涸的血跡。她是真沒有老師電話,手機通訊錄裏躺著的電話號碼兩只手就能數得過來。工作室的,醫院的,母親的,秦周的,沒有一個可能會出現的人。

沒過多久,房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顧萋萋看著秦周大步向她走來,有點懵,怎麽可能?

熟悉的氣息證明那不是幻覺,秦周繃著臉,薄唇緊抿,很生氣的樣子。

他會說什麽?

他會罵我吧!

顧萋萋看著他鐵青的臉奇怪地想,我連死都不怕,居然會怕他生氣。

出乎意料,秦周沒有罵她,一言不發地在她跟前蹲下,拉過她的手,用紙巾一遍一遍的擦拭著。

擦完他擡起頭來,說:“別怕。”

和進來之時判若兩人,他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顧萋萋甚至能從他臉上看到笑容,帶著安撫的意味。

顧萋萋震驚了,直到走出派出所,也不明白是什麽讓秦周跟變了個人一樣。

她心情覆雜地看著秦周:“你為什麽不罵我?”

問這話時,兩人站在路邊等車。正是黎明時分,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從身上吹過,冷卻了顧萋萋體內沸騰的血液,讓她平靜下來。

秦周雙手插兜站在路燈下,聞言轉過頭來:“為什麽要罵你,你做得很好。”

他的臉一半罩在陰影裏,顧萋萋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也無從分辨這話是讚賞還是諷刺。

大概是見她沒有反應,秦周接下來做了一個她打死都想不到的動作——他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柔聲說道:“真的,你做得很好,沒讓自己受到傷害。”

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習慣,說完移開視線,轉過身看著車來的方向。

他的動作是別扭的,可這一刻傳達出來的關心也是實實在在的,顧萋萋驀地眼底一熱,紅了眼眶,緊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回到小公寓已是天色微亮,顧萋萋洗完澡出來,就看見秦周站在晨曦裏,動作生疏而笨拙地在鍋裏攪拌。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明亮而溫暖。

米香四溢,他應該是在煮粥。

屋裏寂靜無聲,於是鍋裏發出的咕嘟咕嘟聲越發清晰,顧萋萋忘了動彈,所有事物頃刻間遠去,眼裏只剩那個背影。

這一幕深深地刻在她腦海裏,溫暖了之後無數個寒冷孤寂的夜。

回憶融化了顧萋萋身上的偽裝,酒店到了,她停下腳步,真心實意的對秦周說:“好像我從沒對你說過謝謝,可這三個字一直在我心裏,小師兄,謝謝你。”

“不客氣。”秦周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一如當年走出派出所那天晚上,噙著笑說道:“現在就有個機會讓你報答萬一。明天晚上有個推不掉的應酬,少不了要喝酒,你陪我一起去,幫我擋一擋。”

顧萋萋有些為難,咬了咬唇,終是點了點頭:“好。”

這就是她為什麽不敢回C大的原因,在這裏她幾乎不可能拒絕秦周的任何要求,當年如果不是秦周,她也撐不過去。

從記事起,顧萋萋就知道她的家裏少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沒有爸爸;再等到大一點,從鄰居們的閑言碎語裏,她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的事實。

她沒有去向母親求證,因為母親為了這個家,為了養活她已經很辛苦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也比一般的小孩兒更早熟,在其他孩子站在商店前糾結今天的零花錢要買哪種零食時,她已經踩著板凳在做飯,那時她還不滿6歲。

再早熟也是小孩子,有天她餓極了,熱完飯就捧著碗吃,忘了關煤氣,好在鄰居發現不對及時報了警,讓她撿回了一條命。在醫院裏,母親抱著她哭得不能自已,也就是那天,在母親的哭訴裏,她聽到了那段往事。

母親在小鎮上教書,是一名中學老師,在那個男人出現之前,她的人生一眼就能夠望到頭:在鎮上的有為青年裏找一個丈夫,結婚生子,然後到老。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個春末夏初的傍晚改變了。

血色夕陽中,一輛小轎車出現在小鎮,一直開進學校大門才停下來。很快車子開走,留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是新來的實習生,而這個實習生恰好分到母親班上。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似乎理所當然,在朝夕相處中,母親發現他開朗健談,細心周到,於是毫無意外的對他動了心。不,不僅是母親,學校所有未婚女教師都對他動了心,只是男人中意的是母親。

熱戀期總是快樂的,而快樂總是短暫的,學期結束男人走了。雖然沒有山盟海誓,男人也沒有說過以後,但母親相信有些事不必說出口,所以她一直在等男人回來接她。

可,她沒有等來男人,等來了不期而至的小生命,男人的電話早在離開半個月後就打不通了。

事已至此,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可畢竟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對於肚子裏那個愛情的結晶更下不去手。日子一久,父母終於發現了她的身體變化,如遭雷擊,在要求她打掉孩子而她不同意之後,把她趕出家門。

工作早在流言四起時就沒有了,鎮上待不下去,她來到男人所在的城市,殘酷的現實摧毀了她最後的希望。

顧萋萋問她:“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母親笑得平靜而淒然:“隔著馬路看見他扶著一個女人,肚子比我還大,兩人有說有笑。當天晚上,我就坐火車離開了那個城市。”

那是那個男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現在她們對話中,那時顧萋萋還小,只懵懂曉得那個男人是別人的父親,所以不可能是她的父親。不過因為沒有擁有過,也就談不上失去,她並沒多大感覺,直到高中時母親生病倒下。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願意做單親母親?

顧萋萋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撐起一個家,有多艱難。不過擊垮她的並不是這些艱辛,而是她拼命的努力,另一個人卻在放棄——

那天晚上,醫院打來電話,說她母親企圖自殺,所以她才失控地咬傷了秦周,繼而又砸破了小混混的頭。可即便這樣,也填不滿心底那個破洞。

直到她走出浴室,看見秦周在廚房的背影。

他轉過身來問她:“你想吃甜的,還是鹹味的?”

顧萋萋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甜的吧,你上次買的紅棗好像還有,可以加一點。”

“我找找。”

嘩啦聲中,秦周拉開櫥櫃,很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袋子,抓了一把紅棗,快要放進鍋時又縮了回來,擰開水龍頭沖了沖,這才放到鍋裏,重新拿起勺子攪拌。顧萋萋仿佛還能聽見他長出了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忽然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好作罷,默默地走到沙發旁坐下,等著吃飯。

不一會兒,秦周終於煮好了粥,招呼她吃飯:“能夠吃到我做的飯,你上輩子一定拯救了地球。”

他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陽光打在他背後,為他渡上一層毛絨絨的金邊。

落在顧萋萋眼裏,就像一個發著光的人向她走來。

水光毫無預兆地彌漫了顧萋萋的視線,顧萋萋看不清楚他的臉,可她知道,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動人的容顏。

她深吸了一口氣,逼回眼裏的淚光:“遇到我,你上輩子大概毀滅了地球。”

“服個軟會怎麽樣?”秦周瞪了她一眼,把碗放到她手上:“顧萋萋,總有一天你會死在你這張嘴上。”

顧萋萋無所謂地笑笑:“不死在你手上就好。”

有的人一無所有,僅靠一口氣撐著,這口氣松了,人也就完了,可她不能倒。

小小的餐桌,兩人對坐喝粥,氣氛是從沒有過的和諧。

在這種和諧友好中,秦周開口了:“和你商量個事,看在我這麽以德報怨的份上,以後別再跟刺猬一樣動不動就紮人,行嗎?”

她從順入流的點頭:“沒問題,不過你信嗎?”

雖然不可能,但我可以少紮你幾次。

秦周:“白眼狼。”

他起身拿走顧萋萋面前的空碗,很快又再次放回她面前:“吃吧吃吧,多吃點,堵住你那張討厭的嘴。”

紅白相間的粥,煞是好看,顧萋萋扒拉著裏面的大棗,聽他試探性的問:“怎麽樣,不錯吧?”

她笑著點頭:“嗯,很好吃。”

她難得沒有反駁,秦周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幹咳兩聲:“也不看是誰煮的。”

其實米裏帶著澀味,大棗沒有去核,甚至沒有煮開,皺巴巴的像個幹癟的老頭,典型的好看不好吃。

可時隔幾年,那碗粥的味道至今留在心裏,滋味分明,無從超越。

Z市重逢那天晚上,在雞毛店裏,秦周感概道:“想不到當年的黑暗料理之王,會放下電腦拿起鍋鏟成為大廚。”

類似的話關少依也說過,對此顧萋萋都是一笑了之。

對她來說,美好的東西太少,所以不停的尋找,不能放棄這溫暖。只是她走過許多地方,吃過各式各樣的美食,她也依然沒找到任何能和它媲美的食物。

不過,尋找未果的東西,反成為她賴以為生的技能,人生確實很奇妙。

顧萋萋目送秦周離開的背影,眼裏是自己都沒察覺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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