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夏洛特煩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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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被阮諾砸中腦袋的那團黑影不是什麽草垛子也不是什麽鬼影子,而是晚上來夜釣的江寄北。

知是江寄北後,阮諾慌不疊地跑過去連連道歉道,“那個……那個騷瑞,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說完怕江寄北不相信,還做出對天發誓的樣子,那可愛嬌憨的模樣,江寄北忽然‘噗嗤’一下笑了起來道,“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我現在可不就躺在醫院裏了嗎?”

他是開玩笑,阮諾當然聽得出來,她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嘿嘿’笑著,不知為何,江寄北並不是一個熱情幽默的人,但他總覺得每次跟這小丫頭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就連他周邊的空氣仿佛都變得鮮活而愜意起來。

他望著她將懷裏的魚竿略微往前送了送,繼而笑著問道,“這麽晚了,怎麽還一個人跑出來了?”

阮諾一邊拽著身邊的狗尾巴草,一邊借著月光的清輝反詰道,“你不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覺,跑過來釣魚!”

江寄北往水裏又撒了些紅色的魚食,溫和笑道,“我這是謀生活,夜裏釣條大魚,明天一早好賣出個價錢,你呢?出來散散心?”

阮諾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雖然心裏也是密密麻麻的亂如麻葛,但嘴裏卻不肯承認道,“才沒有呢……”

她不是一個很喜歡把自己的心事輕易訴諸於別人的人,除了童瑤和方柔,可是在漸漸長大的過程中,她發現就連曾經最好的小夥伴和朋友也有她無法傾訴出來的煩惱,可是今晚,她莫名有種很想要傾訴的欲望,索性就蹲在江寄北的身邊雙手拖著下巴望著月亮道,“好吧,就算告訴你也無妨,我跟我表妹之間又鬧矛盾了,而且她竟然還學會了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潑臟水,幸好我外公英明神武,是個明察秋毫的人,要不然我現在簡直比竇娥還冤。”

阮諾不知道她說的這些江寄北到底有沒有聽懂,反正她就跟倒豆子似得劈裏啪啦地把心裏地煩惱給全部傾吐了出來,雖然沒人聽懂她也覺得沒什麽了,反正此刻心裏她倒覺得舒暢了些許。

沒想到江寄北卻半開玩笑似地微笑著說道,“嗯,成語用的不錯,不過這語言的組織能力稍微弱了點,還得要加強……”

阮諾就知道從他嘴裏得不來什麽好話,遂托著下巴的兩只手環抱在一起,做成一副很生氣的樣子,撅著嘴道,“哼,不睬你了!”

說是不睬他了,可阮諾那烏溜溜圓鼓鼓的眼珠子還是會不斷往江寄北的臉上瞟,也許是月光照耀的緣故,阮諾只覺得他的整個臉部輪廓都浸潤在月色裏,仿佛刀削般,雖然臉上少年的稚氣還未脫盡,但顯然阮諾只覺得他比她見過的很多男孩子長得都要英挺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山丘,下頜恰恰好優美的弧度……

阮諾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就在眼神準備往別的地方閃的時候卻剛剛好碰到江寄北,他倒也不戳穿她,只瞇縫著眼睛笑著說道,“其實你的這個苦惱,你問問你身邊的九個人,恐怕有八個人會說跟你遇到的煩惱差不多,很多時候是你太糾結於此了,所以才會不開心。有些東西既然改變不了就隨他去吧,只要自己是問心無愧的,就沒有什麽對錯可分。”

雖然這些話對於現在的阮諾來說還有些深奧難懂,但是細細品味著,她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的,她很喜歡他說的那四個字的成語,問心無愧,她和表妹杜婷婷之間的種種過節,她自是坦坦蕩蕩的,從來沒有因為心裏的那點不痛快而想著怎麽欺負或者是報覆表妹,至於杜婷婷本人嘛,她撒謊也好,她往她身上潑臟水也好,那都是她的事,阮諾管不著也無權去管,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和表哥不受傷害,同時也不能讓外公外婆夾在中間為難。

本來晚上被二舅媽姚翠花和表妹杜婷婷弄得心情極度差的她此刻被江寄北這麽一開解,她竟覺得心裏舒暢多了,遂對著江寄北露出一臉崇拜驚愕的語氣道,“餵,寄北哥哥,沒想到你不光成績那麽好,安慰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的的哈,難道這就是民間所傳聞的真人不露相?!”

江寄北將水裏的魚鉤往上提了提,發現魚鉤上的蚯蚓完好無損的時候,他又將魚鉤重新放回了水裏,一邊觀察著水面上浮漂的動靜,一邊斜睨著眼睛對著阮諾逗笑道,“那我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變相誇我長得醜嗎?”

阮諾哈哈大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你可別賴我哈……”

江寄北拿她沒轍,卻又覺得她這樣爽朗的笑聲是他這輩子都很難再遇見的一份溫暖。

如果當時阮諾細細留心的話會發現江寄北始終藏在身後的左手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傷痕,即使用紗布包紮著依稀可見隱約的傷口和絲絲滲出的血跡,阮諾永遠想象不到此刻坐在他旁邊的這個看上去溫潤美好的少年剛剛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撕心裂肺的瘋狂和掙紮……

母親的啜泣聲和妹妹一聲聲的‘哥哥,我怕,哥哥我怕……’,他的心如刀絞,如果不是他無意間發現母親臉上紅腫的巴掌印,他一定不會知道,即使離了婚母親帶著他早已改嫁,卻依然沒有逃脫掉那個男人的魔掌。

這麽多年來,江寄北甚至都沒有在夢裏再夢過一次那個男人,有的只有無限的酒氣和罵罵咧咧地暴打,他是在臟話連篇和皮帶子的鞭打下長大的,如果說此前的人生還有一絲絲溫暖的話,那就是父親沒有發瘋前,沒有嗜酒如命前也曾將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做出老鷹翺翔的姿勢對他說,“小北坐好了哦,滴滴滴,爸爸要帶你飛咯!”

那時的江寄北覺得自己,真的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他在父親的肩膀上感受到一種來自父愛如山巒般的溫厚和踏實,他喜歡父親給他講寓言故事,也喜歡父親帶著他去迷霧山林裏去釣鰻魚……

是從什麽時候起父親變得那般不可理喻了呢,他不再捧著本寓言故事書在江寄北臨睡前給他講故事了,也不再會帶著他去迷霧山林裏捉鰻魚了,有的只是無窮無盡地爛醉如泥和對妻兒的暴打,他在外面陪盡了笑臉,卻把最差的脾氣給了最最親近的家裏人……

母親告訴他,父親是因為做生意做失敗了,整天追債的人幾乎把家裏的門都要拍爛,因為父親心氣高,總覺得自己能夠東山再起,然後當初做苗木生意最好的光景已經過去,不僅一分錢沒有賺到,反而欠下了一屁股的債,後來父親越來越消沈,整天的借酒消愁,又沾染上了賭,一開始借遍親戚朋友的,後來名聲臭了開始借高利貸,就這樣一步一步陷入泥潭,連帶著江寄北的整個童年也在無比晦暗的陰影裏度過。

江寄北曾經想過,如果母親不再提起那個人,他或許可以慢慢忘掉那個人,甚至慢慢忘掉那段痛苦而殘酷的過往,然而他錯了,他的內心裏從來沒有一刻是真正放下過的,他清晰地記得父親扯下皮帶抽在他身上時,他痛到幾乎失了知覺,那種皮肉綻開般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想要掙紮著逃開,卻發現早已沒了力氣……

每每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他的心都會“砰砰”直跳,額頭上的汗珠……

即使他知道他早已跟著母親遠離了那樣的魔窟,可是疼痛的觸感卻沒有一刻是真正剝離過他的身體,是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變得那般的孤僻沈默,是父親抓著他的頭發把他的頭往墻上撞的時候,是父親一遍一遍地咒罵,一遍一遍地將母親打到遍體鱗傷的時候他眼神裏的那種空洞和恐慌,曾經有無數多的人勸過他不要去恨他的父親,他的姑姑,他的叔父伯父,還有他的爺爺奶奶……

他們一遍遍地在他的耳邊說,你爸其實也不容易,他為了養你們娘兒兩個才會去做生意錢被別人騙個精光,他們總能為他們的哥哥弟弟抑或是兒子找出無數個理由來,可是那些加諸在他和母親身上的疼痛呢,又有誰去真正關心過,了解過,後來漸漸長大他才明白什麽叫世態炎涼,什麽叫人情薄如紙。世人大多薄情,他不再對父親這邊的人心存一點點的期望,唯一的盼頭也就是希望在母親改嫁過來的這個江家能夠平平穩穩地度過自己的整個學生生涯,照顧好母親和年幼的妹妹。

然而僅僅是這樣簡單而樸素的願望,從看到母親臉上那紅腫的一巴掌開始,寄北心裏就明白,這不過是一種奢望而已,因為不想讓你好過的人,他永遠都會想到辦法讓你繼續活得痛苦,江寄北怒不可制地問母親這一巴掌到底是誰打的,母親支支吾吾不肯說出實情,她終究還是那樣地性格,一切苦難都是自己一個人去扛,哪怕父親那時都那樣地對她了,母親依舊希望可以忍受著家暴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離婚對她們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就像是一種禁忌,仿佛離了婚自己的整個人生就完了,或許何秀蓮早已不在乎自己那千瘡百孔的人到底會過成怎樣,她唯一的盼頭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裏長大,她希望寄北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這是出於一種母愛的本能,然而就是這樣的家庭,這樣粗暴而野蠻的生長環境裏,寄北怎麽可能會毫無顧慮地長大,若不是娘家那邊實在看不過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說她離婚,或許她還是會守著那個破碎的家庭,守著她以為的所謂的完整和幸福……

可是寄北卻無法恨這樣的母親,他一直都覺得母親是深深愛著他的,可是這種愛裏卻有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痛楚和無奈,他知道母親每次的隱瞞裏必定有無窮無盡地委屈,他知道母親臉上這一巴掌並不會是那個慫包繼父打的,繼父只是嘴上逞能,性格裏卻膽小如鼠,他害怕寄北的拳頭,回想起上午父親糾纏他問他要錢的畫面,他能想象的到那個走投無路的禽獸父親肯定會來找他的母親要錢,而且不止一次。

母親不肯說,卻是在他的一次次聲嘶怒吼中道出了原委,他氣得拎起一個酒瓶子就要往那個男人家去,以前他太過弱小的時候,他沒有辦法與那樣的父親相抗衡,他只能眼睜睜地從被父親從外反鎖的門縫裏看見被踢打地幾乎要失去知覺的母親,他永遠都會記得那一次他從窗戶翻出去,從背後抱住父親不讓他打母親的時候,父親卻反手把他從背後拎了起來,然後一個滾燙的煙頭就燙在了他的額頭,皮肉燒焦的味道,他痛得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他被送往了醫院,母親趴在他的床邊不停地啜泣著,他忍著劇烈疼痛的額頭,將輸著藥液的手輕輕地搭在了母親的胳膊上,他沒有哭,只是此後的日子裏,從前那樣活潑開朗的他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沈默和孤僻……

仿佛一夜之間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從前和他很要好的一些小夥伴也與他漸行漸遠,他變得越來越沈默寡言,才來江家的這幾年他想過去報覆,他想著自己長得更高更強大的時候他就可以有力量和那樣的父親相抗衡,可是後來隨著妹妹的出手,他看著小手小腳都絨嘟嘟的小人兒,他忽然感受到一種新生的喜悅,他不想妹妹一出生下來就背負著她有一個殺人犯哥哥這樣的罪名,可是,理智被逼到了角落,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在想要瘋狂地去報覆……

這麽多年來所遭受的屈辱痛苦和無奈,他要從買個男人身上統統討要回來,他想過一酒瓶子敲下去,無非就是同歸於盡的局面,被逼到崩潰邊緣的人……他在怒火裏看到死死拽住他苦苦哀求的母親,他看到趴在門縫邊懷裏抱著洋娃娃的妹妹驚恐的眼神和一遍一遍的‘哥哥,我怕……哥哥,我怕……’

那樣的眼神多麽像曾經的那個驚惶而無助的自己,他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下來,然而握著酒瓶的手,他不知道酒瓶是怎樣在他的手裏碎裂的,他只感覺到當他的理智漸漸回歸到他的身體裏的時候,他才感覺到手心被割裂的疼痛,血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一滴,兩滴……漸漸匯聚成一條血河……

濃烈的血腥氣撲面人,似要將人整個地堙沒,他的心也跟著在撕裂,在咆哮……

阮諾並非不知道他始終隱藏在身後的那只手有受傷,但既然他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阮諾自然也不會去拆穿。阮諾這個人你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的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卻是比誰都要細心,江寄北看著她一邊有氣無力地拔著腳邊的花花草草,一邊打著哈欠瞌睡要來的樣子,忽然笑著說道,“困了吧,我送你回去吧!”

阮諾並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因為此刻夜真的挺深的了,雖然月光明亮,到底心裏還是有幾分怕意的,她點點頭道,“嗯!”

他是一直看著阮諾到了家後涼門閂拴好他才放心走的,待到轉身的時候他才發現,那只始終被他藏在身後的還綁著紗布的左手早已發麻到失去痛覺。

☆、少年包青天

江寄北送完阮諾回家以後,並沒有繼續回大榕樹底下釣魚了,因為夜確實已經很深了,而且他明天還要上學,雖然他有十萬個不情願再回到那個有著繼父的家,但奈何他別無選擇。

他沒有足夠豐滿的羽翼去給母親和妹妹重新建造一個家,他甚至都沒有辦法將此前的那個禽獸父親從自己現有的生活裏徹底剝離出去,那個人就像一顆毒瘤一般,即使他知道他已經可惡到了極點,但是理智告訴他卻不能做出更瘋狂的事情出來,是的,舉起刀來殺了那個男人容易,可是後果呢,他被捕入獄,即使他的年齡未滿十八周歲,或許並不會被判死刑,可是他的母親,他的妹妹呢,他不得不考慮到人言可畏,也有可能她們一輩子就要背負著殺人犯母親和殺人犯妹妹的恥辱罪名,那個男人已然毀了他的童年,他不能讓年幼的妹妹也深陷那樣的苦痛之中,而留下一輩子的陰影。

他並沒有想到母親還沒有睡去,而是在堂屋中央點了一盞瓦數很小的燈在等他,也許是為了省電費的緣故,繼父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原先的日光燈換成了白熾燈,最後換成了這瓦數只有二十的微弱燈泡,燈光晦暗的很,江寄北看不太真切母親的臉,只覺得她很瘦,比她帶著他才嫁到江家來的時候還要瘦。

他的內心有一絲松動,他很想對著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喊一聲‘媽’,但內心的那點小倔強,她始終不能釋懷的是,母親為何總是這般的委屈求全,不管是從前的那個瘋狂如禽獸般的男人,還是現在地這個吝嗇自私到無恥地步的現任丈夫,寄北從母親嘴裏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是命,是命啊’……

永遠地絮絮叨叨,他覺得很聒噪,可心裏卻又有一種難言的痛楚在擴散蔓延,他不恨什麽,只是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想要為母親撐起一片天,可是到頭來卻發現,生活遠比他想象中的難地多得多。

他沒有吭聲,亦沒有回房睡覺,卻是母親先開口說的話,也許是夜有點涼的緣故,母親的聲音裏有一絲沙啞,在這樣寒冰凍結似的暗夜裏顯得格外地淒愴,“小北,你手怎麽樣了,現在還疼嗎?”

這是來自一位母親對兒子本能的關心,他曾經很多次聽外婆說過,如果母親不是為了他的話,其實她早就跟那個男人離婚了,她是舍不下孩子,哪怕跟著村上的人去城裏給人家當保姆,也好過那時在前夫家的日子,拳打腳踢不說,還動刀動槍的,身上總是不是這裏青一塊就是那裏紫一塊,娘家這頭人看著心疼,總讓她離婚,可是孩子怎麽辦,娘家人勸的是孩子丟在那頭,爹不疼,至少還有爺爺奶奶,沒有親孫子不管不顧的道理,可是母親怎麽可能舍得丟下他,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怕自己吃再多苦,也是願意自己把孩子撫養成人的……

他不喜歡外婆說得那些話,為了他,為了他,一切都是為了他,……可是外婆說得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枝利箭般深深地紮進他的心裏,痛不可抑,痛到他幾乎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也曾記得很小的時候,他總是會拽著母親的衣角問這問那,他就像是十萬個為什麽似的不停地問不停地問,而母親每次都會耐心地蹲下身子溫柔地跟他一一解釋,母親告訴他天邊那顆離得最近也最亮的星星就是北極星,母親告訴他螞蟻那麽辛勤地搬運東西是為了給冬眠儲藏食物……

母親總是會告訴他很多很多的人生道理,那個時候的母親在他的眼裏總是有光的,像顆珍珠般,她永遠面對寄北的時候都是一副溫柔慈祥的面孔,而那個時候的父親也沒有生意失敗而負債累累,他們甚至在寄北四歲的時候還問過他想不想要一個小妹妹或是一個小弟弟,他們是這世間最尋常的一對夫妻,而寄北也是這樣一個普通家庭裏極為尋常幸福的一個孩子……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和母親之間的隔閡竟變得那樣的深,深到仿佛永遠也無法逾越,很多次,很多次面對母親的時候,他都想伸手去撫摸一下母親身上的那些觸目驚心傷疤,那是父親喝醉後對他們施暴的罪證,可是太多次他的手伸出去,卻在空中頓了頓,卻又無奈而惆悵地收了回來,他開始變得沈默寡言,不願意與周圍的人溝通,他將自己的心築成了一座高高的圍墻,嚴絲合縫,甚至連一絲絲的狹隙也不曾留出,直到妹妹的出世,他的心才慢慢透出一點縫隙來,有陽光照進來,他覺得很暖,那是一種為迎接新生命而情不自禁升起的一股喜悅,仿佛是一種希望,一種解脫。

對於這個小他幾歲的妹妹,寄北一直都是非常寵愛有加的,太多次他不願意對那個嘴巴始終不把門並且吝嗇自私到無恥地步的繼父動手,多半是看在妹妹尚處年幼的份上,他再怎麽不堪,到底是妹妹的親生父親,就像他曾經的那個父親……

寄北不想到這些的時候或許心裏還會好過點,但是一想到這些千絲萬縷斬不斷的血緣關系,他的心就像被一團亂麻死死揪住一般,疼得他只想大口大口地喘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面對母親,寄北始終未發一言,他沈默地將自己那只受傷的左手藏在了身後,剛準備走進自己房間的時候,卻聽到母親微微沙啞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她說,“寄北,跟媽媽說說話好嗎?”

她的聲音裏有哀求,有渴望,更有一種對生活百般掙紮和抗爭後的妥協和無奈。

寄北的心裏漸漸滑過一絲悲涼,仿佛一盆冷水狠狠地澆下,他終於停下自己腳下的步子,卻始終不肯回頭地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困了,你也早點睡吧!”

他終究是將自己的房門輕輕地闔上了,房門外再沒了動靜,連母親趿著拖鞋走進房間的聲音也漸漸弱得幾不可聞,而房間裏的他卻幾乎是一宿未眠,有月光輕柔地灑進來,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戶,撒在書案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輕紗。其實寄北所住的這個房間早已經破舊不堪,只是後來在母親的央求下,繼父才稍微修葺了一下,其實寄北並不在乎這些,他從來不拿這個地方的一磚一木當家,包括曾經的那個家,他就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唯一的渴望就是自己能快快長大,能長出一副厚實穩當的肩膀來,好給母親和妹妹還有他自己搭建出一個溫暖避風港灣。

因為現在他的能力還是太有限,寄人籬下,他不得不低下頭顱來選擇默默忍受那些難堪的流言和屈辱,他想著他總有一天會長大,總有一天會逃脫點這些惡魔的魔爪,所以他需要等,需要長大。

寄北躺在床上頭枕在胳膊上楞楞地看著窗外的那輪明月,也許是心思太重,他始終沒有睡著,而同樣沒有睡著的還有阮諾。

自從江寄北送她回家以後,阮諾一直有點擔心想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回家沒有,因為即使江寄北再怎麽隱藏,心細如針的阮諾還是瞧出了幾分端倪來了,他的左手受了傷。而且看樣子傷口還不小,因為以阮諾對江寄北的了解,就算是手被刀劃破了,他也決計是自己拿去水龍頭底下沖一沖就好了,連雲南白藥他都是懶得上的,而這一次一直被他刻意藏在身後的左手卻嚴嚴實實地綁了白色的繃帶,一層又一層,看來是傷得還挺嚴重。

阮諾其實一直都很想問的,但到底沒好意思問出口,因為她之前從村上其他人的口中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現在的這個家的傳聞,父親家暴,母親改嫁,可是即使改嫁到的現在的這個江家,其實也不是一個善茬,江家的那些爺爺奶奶輩極度重男輕女,阮諾甚至還聽外婆她們閑聊時說過,說這個江家的江奶奶曾經看她大兒媳婦頭一胎夜裏生了個屬虎的女孩子,二話不說拎著那孩子就往糞桶裏一扔,活生生地給淹死了……

村裏多有傳言,屬虎的女孩子本身就不太吉祥,再加上夜裏出生,正合了猛虎出山的說法,用在男孩子身上那是長大以後要幹大事業的主,若是女孩子,按照迷信的說法來說就是,在家克父母長輩,出嫁以後克夫克子……

反正這些話聽來要多離譜就有多離譜,可是即使你封建愚昧不可變通,但到底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啊,聽說當時臍帶才剛剪短,孩子身上還血淋淋的,大兒媳當時是因為生孩子幾乎就要疼暈過去,等清醒過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後,因受不了這忽然喪子的打擊,差點血崩,還好搶救的及時,才總算挽回了一條性命,但精神上卻幾近崩潰,瘋瘋癲癲。

成長於這樣的一個家庭裏,阮諾不知道該說什麽,但從江寄北的身上,她雖然覺得這個男孩好像確實平時不太搭理別人,性格孤僻,但為人卻並不冷傲,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是會非常熱心地去幫助別人,她不知道他的生活裏到底有著怎樣的水深火熱,但她願意去理解他,去照顧著他的一些微小情緒的變化,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他不願意示之於人,所以阮諾也幹脆裝聾作啞,因為那一次不小心的碰觸揭開了他的一道傷疤以後,阮諾此後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不說,她便也不去多問。

後來,有人問江寄北,像你這麽一朵半天打不出一個屁來的高嶺之花,怎麽會喜歡上阮諾那個話多的幾乎要用一籮筐去挑的小話癆,嗯,或許在別人看來,她聒噪無聊愛八卦,像春天枝頭上的一只小麻雀,但對江寄北來說,她卻像是一朵解語花,總是能在他最迷茫最無助的時候給予他最無聲的支持和理解。

他以前只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就這樣了,但遇到阮諾之後,他才覺得他的生命裏忽然又多了一道光線,並且這道光線一直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不曾離棄過。

光線很想給暗影打個電話,但想了想還是覺得算了吧,夜已經這樣深了,打擾到他家裏人的睡眠可就不好了。

因為心裏擱了太多事,想到了外公外婆,想到了爸爸媽媽,想到了杜謙表哥,然後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想到了二舅家的那一對奇葩的母女,和今晚的那一出奇葩的栽贓大戲,阮諾一時覺得心裏堵得慌,輾轉反側睡不著,索性起床借著清輝的月色寫下了江寄北跟她說得那句她最最讚同的那四個字。

問心無愧。

她想起了她最最喜歡的《少年包青天》上的那個孫楠所演唱的主題曲……

頭上一片青天,心中一個信念,不是年少無知,只是不懼挑戰,凡事求個明白,算是本性難改……

成長總是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殘酷的考驗和荊棘遍地,而她最可以拍著自己的胸脯說得一句話就是,我自問心無愧。

☆、白夜行

阮諾就是有這樣一種好處,昨天發生的所有不愉快的事基本上她睡一覺第二天就能忘得凈光,倒不是她真的忘了,而是她根本不想去計較,譬如說昨天表妹杜婷婷跟她那媽演的那一出鬧劇,擱在誰身上,保準不被氣個半死,至少心裏也會有個死疙瘩在那裏,始終解不開。

但是自從昨天夜裏聽了江寄北的那一番開解之後,阮諾倒覺得一直氣泡鼓鼓的心頭反而舒暢了很多。

她問心無愧,她當然問心無愧了,就算杜婷婷再怎麽奇葩,再怎麽無理取鬧,她都從來沒有在心裏產生過哪怕一絲絲邪惡的念頭,可是昨天晚上杜婷婷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栽贓大戲,到底是嫡親的表姐妹關系,杜婷婷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也真夠不擇手段的,不過鑒於這次的教訓,阮諾還是在心裏給自己提了個醒,以後跟那丫頭再相處的時候,她還真得要多個心眼出來,否則哪天被那丫頭賣了,說不定還能傻到去給她數錢……

想到這,阮諾不禁在心裏打了個寒顫,雖然昨晚睡得晚,但難得是心情舒暢的她睡得特別香,連夢也沒做一個,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也幸好是從菜園地裏及時趕回來的外婆喊了她,阮諾才懵懵懂懂地揉了揉眼睛,一看鬧鐘,謔謔,真是差點就要遲到了……

阮諾趕緊起床刷牙,以飛一般地速度消滅了外婆給她盛的一碗山芋紅豆粥,粥很燙,燙得她的整個舌頭仿佛都在打顫,但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剛幾口扒完就馬不停蹄地背著小書包然後騎著她的小藍車準備去學校了。

果不其然到了學校以後,各個班級早已經開始了早讀課了,不過幸好今天班主任沒有來課堂上監督,不然阮諾肯不定少不了一頓挨批,她想起班裏以前那些總愛上學遲到的老皮條們,被老師罰站在教室門外的走廊上,一個接著一個的被老師揪著耳朵背課文,背不出來就一個戒尺下去,手板心都能被打得通紅,不過到底是男生,一個個皮厚的跟城墻似的,不打都能上房揭瓦,但阮諾好歹是個姑娘家,一個人被罰站在走廊上著實丟不起那張臉。

然而就在她正慶幸今天早上班主任沒來正準備坐在自己位子上把語文書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時候,忽然聽到杜婷婷那陰陽怪調的聲音從耳畔響起,“別以為老班不在你就以為可以沒事了,我告訴你遲到的名單我下課就會交給老師!”

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不就最近被班主任選上了個有名無實的班級紀律委員嘛,就拽的跟什麽似的,專找阮諾的茬,本來自習課上阮諾也只是打了個哈欠,就跟老師打小報告說阮諾上課偷偷睡覺,害得她三番五次還被老班喊到辦公室訓一頓,為這阮諾的同座童瑤同學差點就要捋起袖子來把杜婷婷這貨給暴打一頓,幸好是阮諾心平氣和的攔住了。

說來也確實是氣人,別人上課又是嚼口香糖,又是傳紙條子,又是抄作業的,她全當看不見,左不過是別的同學給了她點好處,給塊巧克力,給包薯條,她又眼皮子淺的不得了,正好一拍即合,能瞞過去的她都幫著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唯獨到了阮諾這裏,她就瞬間變成了那個鐵面無私的包青天,哪怕是阮諾上課時做得一點點的小動作,她都能添油加醋地報給班主任或者是別的任課老師,童瑤看不過去要找她麻煩,誰知這貨坑她的時候連帶著童瑤也被坑,反正各種造謠生事,各種看阮諾不順眼,了解其中內幕的人還能說是表姐妹之間的不和,不了解的還以為阮諾跟這貨有著怎樣的深仇大恨?

索性她嘲諷她的去,阮諾左不過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況且班主任吳老師又不是她那個沒有腦子的媽,隨便她怎麽扯謊都能信,反正這學期下來,雖然被她打的小報告沒有一百個也不下八十個,但班主任到底也沒拿她怎麽著,越是這樣,杜婷婷越是不服氣,每次面對阮諾說話的時候都是這樣衣服陰陽怪氣的腔調。

阮諾懶得搭理她,繼續拿出自己的語文課本來準備早讀,想起昨晚面對外公的公正審判她那狼狽逃躥的樣子,阮諾忽然不動聲色地淡淡地回了一句,“您要是真的閑的發慌的話呢,我外公手裏還有一份錄音,就是背景聲音有點嘈雜,您要是沒事幹麻煩幫著翻譯翻譯幾句怎麽樣?!”

一聽到錄音,杜婷婷原本囂張得意的臉瞬間灰敗了下來,到底是做賊心虛,最後她只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姓阮的你給我等著”,便憤然地去考試的辦公室去打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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