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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換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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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了人情, 該還的時候就得還。

牛棚裏住著的閻杜衡老先生, 上次幫了李梅梅的忙, 這還一直沒找到機會去道謝呢,到這年前了, 家家戶戶都忙著準備過年的東西, 她覺得機會來了, 中國人重過年,她該幫著老先生過一個好年。

冬季的早晨格外冷,哈出的氣都變成了霧蒙蒙的白色, 這也是個農閑的季節,沒啥事兒大家夥兒誰都不樂意出門,貓在炕上臥冬。

大隊的豬殺的殺, 交公的交公,趙衛紅也清閑下來了,找李婆子要了花樣,預備著給二妮的鞋墊。

大妮和二妮差不了幾歲,今年二妮也要畢業了, 就看她能分配到哪裏工作,這妮子一心想嫁個當兵的對象, 沒在學校處下對象,眼看著都快二十了, 趙衛紅急的起了一嘴燎泡。

李保國要一直到臘月底才能放假的,農具廠可不是啥清閑的單位,農閑時也是一年到頭最忙碌的時候, 得抓緊時間把各大隊要的新農具趕在開春前加工好。

李梅梅把揉好的面團放到瓦盆裏,又把瓦盆放到熱炕上,借著這股子熱乎氣,面能發酵的快些。

“媽,我把面放炕上了,回頭你註意著些,別讓面發過了,我去我奶家看看。”

出了門,沒朝老房的方向走,而是頂著寒風去了牛棚。走到一個空曠沒人的地方,她才把空間裏預備好的東西取出來。

一直步行了大概十幾分鐘,才終於走到牛棚。

牛棚簡陋,四面都透著風,又是關著牛,又是住著人,那味道可說不上好聞。

李梅梅先敲門,裏頭響起一把蒼老的男聲,“誰啊?”

“是我,閻老先生,我來給您送點東西。”

“哢嚓”一聲,門開了,裏頭出來一個幹巴巴的瘦老頭,李梅梅心驚,瞧這樣子,比前段時間看著更瘦了,本來就不胖,現在風要大點兒估計閻先生就能直接被吹上天了。

“是你,”閻杜衡咳了兩聲,“什麽事兒,進來說吧!”

裏頭也冷的很,比外頭強不了多少,冷空氣中還夾雜著一絲藥味,一覽無餘,除了一張鋪著草席的床板和上頭的一條薄被,就只有地當中一口盤的很簡陋的泥爐子了,裏頭燃著的柴還隱約能看見火星。

李梅梅有些心酸,就這樣的生活環境,一個大小夥子都堅持不下去,老先生一把年紀了,難怪越來越瘦。

她把提前準備好的幾雙厚棉襪,厚手套先從尼龍袋子裏掏出來,“這些是我用舊毛線打的,打了兩層,您試試,看保暖不?”

閻杜衡眼裏淚光一閃而過,抖摟抖摟身上已經露出棉花的舊棉衣,“丫頭,要是為上次那件事,你沒必要……”

李梅梅打斷,“咋沒必要,您覺得是小事,對於別人來說卻是大事,咱鄉裏人不搞那些虛的,就希望您能好好過個年。”

“你們都是好孩子,沈小子還幫我挖了不少藥材,沒他挖的這些藥,我不還不知道能不能度過這個冬天。”

沈小子?說的是沈立軒吧!

“這裏頭還有紅薯幹,包谷碴,白面,兩只母雞,您殺了吃肉也行,偷偷養著下蛋也行,”這裏不能久留,走的時候,李梅梅又道,“您啊,保重身體,這日子不會這麽下去的,要相信黨……”

過日子,不就圖個盼頭,有些人熬著熬著就沒了這個盼頭,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好些人沒等到黎明到來就自己了結了自己的生命,令人無限惋惜。

李梅梅走後,閻杜衡隔壁牛棚的門才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只見他熟門熟路的推開隔壁的門走了進去。

“閻老,剛剛有人來看你了?”一道略微沙啞的聲音。

閻杜衡一笑,“是隊上老李家的孫女,你去燒水,咱們今兒殺一只□□,也別等到過年了,今兒就燉了,咱們這樣的身份,有口吃的就是過年了。”

男人聞言,轉身抓了把幹樹枝塞到爐子裏,慢慢燃起來的爐火襯的他容顏明明暗暗,黑亮垂直的發,斜飛的英挺劍眉,細長蘊藏著銳利的黑眸,削薄輕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輪廓,修長高大的身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風霜侵蝕,這人的皮膚不甚光滑,嘴唇幹裂。

就聽那男人說,“我抽空再去弄點藥,你身體不能拖下去了……”

“不用了,被那些人抓到,咱們倆都吃不了兜著走,我老了,什麽時候死都是死,你不一樣,不能再去冒這個陷了。”閻杜衡的聲音裏滿是看透生死的超脫。

男人不再說話,神情晦澀難懂,動作嫻熟的架起一口缺了角的鍋,小心翼翼的從一方洗幹凈的牛槽裏舀出前幾天攢的雪水。

半晌,他的聲音才傳來,“老頭,你動了收徒的心思?”

說到這兒就是一聲苦笑了,“什麽都瞞不過你,老頭子我做人太失敗,座下弟子不少,出事了全都和我劃清幹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繼承我的衣缽,我看李家那個丫頭不錯,心細大膽,眼神清正,我年紀大了,不知什麽時候就得去見閻王了,但是這老祖宗的東西得傳下去,我得對得起我閻家列祖列宗。”

閻杜衡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人物,有過幾個紅顏知己,但是一直沒有成婚,用現在的話來說,這人就是個不婚族。家裏世代行醫,祖上還出過禦醫,家風清明,家底雄厚,建國以前,京城最大的醫藥鋪子就是閻家的。

他思想頗為新派,早年留學西洋的時候,有過一段自我懷疑的中二時期,看自家傳承下來的中醫是哪哪兒都不靠譜,後來隨著醫術的精進,才慢慢發現中醫的精妙之處,繞了一圈,又成為了中醫的代表人物。

所以他也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中醫,後世推崇他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人的醫學理念先進,而且在中西醫結合方面有獨特的見解,遺憾的是,他在運動中去世了,留給後人的手稿也是殘缺不全的。

李梅梅是不知道這些的,此時她正縮著脖子往她奶家走呢,她奶今兒蒸“面辣子”,她饞這個饞的不行,正好過去吃兩口。

“五奶奶也在呢!”她進門就看見了炕上盤腿坐著的五奶奶,正貼在她奶耳朵上說話呢,兩個已經開始掉牙的老人不知講了啥笑話,笑的前仰後合的,她爺坐在爐子旁烤著饅頭片,兩眼一直往炕上斜。

“小妮兒回來啦,快來爐子邊烤一烤。”李老頭招呼道。

“奶,你們講啥呢,笑的這麽高興!”

“小妮兒,你知道嚴翠翠和誰結婚了不?”

李梅梅搖頭,她哪能知道這個。

“茍得富,這事兒咋就這麽巧,誰這麽壞心眼,給這兩人湊了一堆……”李婆子笑的著實有幾分暢快。

老太太可不是啥善心人,睚眥必報說的就是她了,人家覺得,嚴翠翠就算過的再慘,也是報應,過的越慘她才越高興哩,今兒中午還能多吃一碗飯。

嫁給茍得富了,那還真是挺般配的,兩個壞種子湊成了一家人,正印了那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奶,你做的面辣子呢,快給我嘗嘗。”李梅梅急切道,她就饞這一口兒。

小孫女的饞樣兒取悅了李婆子,她老臉頓時又笑成一朵花兒了,“就知道你喜歡吃,給你留了幾片熱的,在廚房放著呢。”

老人家最喜歡孫輩親她,喜歡她做的吃食,可不就是親近的一種表現嘛!

“你說現在這些有姑娘的人家咋這樣,別的不說,我家栓子談的那個對象,人家一張口就要兩百塊錢彩禮,還要一輛自行車,這不是為難人嘛,把我和老五都賣了也給不起……”五奶奶訴起了苦。

兒子多了興旺,但這兒子多了也是負擔啊,就光這娶媳婦就是一大筆不小的開支。

李婆子震驚的手裏的針都掉了,“這麽多!”她家大妮才要了二十塊錢彩禮,便宜死姓章那小子了!

“你說他家女子就是臉盤長的周正了些,又不是啥天仙,憑啥要這麽多,等著吧,惹急了我也不和他們家糾纏了,這麽金貴的女子,我們李家要不起,”五奶奶話頭一轉,“老嫂子,話說到這兒,就得麻煩你一件事兒了……”

“你娘家兄弟是不是在松山生產隊?”

李婆子點頭,她娘家是在那兒。

五奶奶問道。“有個叫米貴的,他家是不是有一個閨女一個小子,都到了成家的時候了?”

李婆子點頭,“你說的是張米貴家吧,他家閨女小子差的年歲不大,是該成家了,你要是想打聽他家的閨女,回頭我找我兄弟問問。”

“不是,我的意思是換親,拿細妹和他們家換一門親……”

“啥?”這次連正吃著東西的李梅梅都驚訝的豎起了耳朵,李老頭更是不可置信的看了過去。

“我沒聽錯,你真要拿細妹換親?”李婆子放下了正在納的鞋底,皺著眉頭盯著五奶奶看。

被屋裏幾道目光看的心虛,五奶奶訕訕笑了幾聲,“那啥,我不是沒轍了嗎,都是做父母的,老嫂子你得理解我,栓子不能再耽誤下去了,張米貴家的有那意思,我覺得挺好,給栓子也娶了媳婦了,細妹也成了家了,兩全其美的事兒,你們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是不是這麽個理兒?你覺得是,我們覺得不是。

細妹是誰?

她可不是五奶奶的閨女,那是李梅梅五爺爺親兄弟留下的唯一的血脈,論輩分,就是她六爺爺家的閨女,她叫小姑姑的。

她六爺爺一家都是苦命鬼,因為住的離河邊近,那年發大水,隊裏唯一被沖走的就是他們家,一家好幾口人,除了回娘家的六奶奶逃過一劫,其餘人都被沖走了。

細妹還在她娘肚子裏的時候,她爹她哥就都沒了,她三歲的時候,她娘也沒了,她親伯伯,也就是李梅梅的五爺爺就把人抱過去養到現在。

“你可真是,細妹才多大?”李老頭撂了臉色。

“這事你和老五商量過沒有?”

“沒有呢,還不一定成不成呢,要是張米貴家人不咋地,我也不能把細妹往火坑裏推是不是,就算不是我親生的,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所以才想讓嫂子幫我取打聽打聽,看看這家人怎麽樣?”

李梅梅覺得今天又重新認識了她五奶奶一次,果然這人都是自私的,她細妹姑是六爺爺的遺腹女,今年虛歲才十四,看著還沒她長的壯實呢,五奶奶也能把主意打到這麽一個半大孩子身上。

李婆子搖頭,“這不成,你得和老五商量,還得問問細妹外家的意思,人家外家還有幾個親舅在哩,這事你一個人做不了主。”

這就是婉拒的意思了,娘親舅大,細妹外家還有親舅在,這婚事不能跳過人家做主的,不合規矩。

五奶奶不以為然,“親舅咋了?又沒吃過他們家一口飯,還不是我一手拉撥大的,生恩就不如養恩大,這結婚的事兒我咋就做不得主了?”

這話說的就有些胡攪蠻纏了,人家幾個舅舅每年送來的糧食和菜也沒見你往出推,再說了,人家親娘死的時候留下幾件首飾,夠養活細妹幾年的,還有,這種沒父沒母的孤兒以前的時候還能拎到救濟糧,這幾年沒這個福利了,但是細妹是個勤快人,家裏家外的活兒一把抓,又能做飯洗衣服又能帶孩子的,可沒給你家添亂。

李老頭背著手站了起來,就要往外頭走,“老五媳婦,這事不能這麽幹,我去問問老五,看他是個啥想法?”

換親?虧老五家的想的出來!人又不是個物價兒,哪能說換就換!他這就去問問老五,要是老五也是這麽想的,他非得用煙鍋敲他的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 面辣子是我們當地的一種食物,有兩種做法,文中的意思是紅辣椒醬和面上鍋蒸熟,色澤紅亮如火腿腸,吃的時候切片炒,又糯又香,和的是哪種面我也不太清楚,我都好些年沒吃過這個了,據我奶說,是因為當年人窮,物資匱乏,過年沒啥好東西吃,就把自己現有的東西想法兒做出花樣來,近年來,什麽都有,這種東西也就退出過年的舞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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