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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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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士

不知過了多久, 孟琬的思緒才逐漸收攏。她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手正摟在謝玄稷的腰間,雙肩隔著薄薄的衣料緊貼在他的胸口。

昨夜, 她以為自己再度回到了那座冷寂的康寧殿,孤零零地躺在如鐵般寒涼的被衾中。原來,她竟還是像往常那般擁著他入眠,將頭埋在他的胸口,連帶著他的衣襟處都被染上了幾道淚痕。

意識到自己失態,孟琬迅速縮回了手,正準備直起腰, 從謝玄稷的身上起來。他卻在下一刻扣住了她的後背,將她壓回到自己的胸口上,湊到她耳邊問:“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孟琬微微一怔。

這樣的語氣太過熟稔, 也太過溫存, 幾乎要讓她忘記他們之間現如今是怎樣狼狽的情形。

她下意識點了點頭, 隨即又擡起手揉了揉眉骨, “也不是什麽大事。”

謝玄稷冷笑一聲,“是心虛的事情做多了, 所以才會夜夜做噩夢吧。”

他擡起孟琬的下巴, 逼她正視自己。待她雙眸漸漸恢覆焦點, 他定定與她對視了一會兒,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你放心, 就算本王恢覆了記憶,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既想要留在本王的身邊,那本王便將你留在身邊, 慢慢折磨你……”

“你又何必將自己說得這樣壞,”孟琬道, “倘若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你一早就恢覆了記憶,不說出來,只是為了報覆我,那我如今一無所有,你要殺了我報仇不是就像碾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嗎?”

她頓了一頓,又道:“可在你誤會我引來寧王之前,你並沒有傷害我。相反,你一直都對我很好,也一直都是一個稱職的丈夫。”

聞言,謝玄稷眼中瞬間迸發出猩紅的火焰,他掐在孟琬下巴上的手向下一滑,隨即便扼住了她的咽喉,激得孟琬咳嗽了好幾聲。

他嗓音嘶啞道:“所以你是認定了本王不會對你怎麽樣,才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本王,踐踏本王?”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孟琬臉頰漲得通紅,似乎是真的要窒息了。

謝玄稷心中一緊,很快松開了手。

孟琬用力咳嗽了幾聲,待到呼吸恢覆順暢,方才微微喘息著解釋道:“昨日不是我將寧王引到那個木屋去的,是我太心急,一不留神上了他的當。”

見謝玄稷沒有打斷的意思,她又繼續道:“我們當時在那間茅草屋裏生火,將寧王的手下引了去。他們將我帶到寧王面前,我為了自保脫身,只好以烏熱留下的信件相要挾……”

她嘆息道:“也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寧王是真的將我的話聽了進去。卻不想他只是想要尾隨我,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你們。”

謝玄稷短暫地晃了一下神。

其實昨日他冷靜下來之後,也覺得此事應該不會是孟琬所為。倒也不是他仍舊篤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情誼,認定孟琬不會害他。他只是覺得此事若真的為孟琬籌劃,他的處境應該會比現在糟糕許多。

謝玄稷於是道:“我姑且相信你的這番解釋,只是我還有一個疑問想要親口問你。”

“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孟琬,我想知道你如今究竟是我六弟的人還是我的人?”

孟琬卻是沈默了。

她自然不是謝玄翊的人,可今時今地,像“我是你的人”這樣的話,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半晌過後,孟琬錯開了和他相對的視線,神色黯淡道:“你既認定了我就是成王的人,為何還要問我這樣的問題?倘若我說我不是,你便會相信我嗎?”

謝玄稷本能地想回答她“是”,可想到過去的種種,想到她一次又一次的欺瞞,他又將這樣草率的話語生生吞了下去。

他不願再被她牽著鼻子走,只換一種方式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你只需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成王的人。”

“不是。”

這一次孟琬回答得十分幹脆。

不論她與謝玄稷現下關系如何,在這件事情上,她並不想讓讓他誤會。

謝玄稷沈吟片刻,語帶困惑道:“你從前為他什麽都可以犧牲,連晁月濃的孩子都能視如己出,嘔心瀝血地扶持他坐穩皇位。難道這輩子,你不想再扶持謝玄翊當上太子嗎?”

孟琬照實回答道:“上輩子我跟在鄭氏和謝玄翊身邊的時候,他們還不是現在這般窮奢極欲,恣行無忌的模樣。”

她斂眸道:“又或許是他們在我面前藏得太深,將我也哄了過去。”

“那時我只覺得你為了爭權奪利,不惜殺死自己的親生弟弟,手段實在過於殘忍。而我當年受鄭氏恩惠,自當盡心竭力輔佐新帝。有時候,也不得不做一些有違本心的事情。”

她停頓了許久,覆睜開眼道:“而今親眼看著成王與鄭氏做下這樣多的惡事,我實在沒有辦法裝作耳聾眼瞎,繼續為他們所用。這些年來,大齊國庫虧空,民生雕敝,和成王母子玩弄權術,媚上欺下脫不了幹系。我同你一樣,亦不願意讓這大好河山落入他們母子手中。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這樣的解釋能夠讓謝玄稷信服,卻並沒有讓他胸中積蓄的愁緒得到抒解。

良久,他嗤笑一聲,旋即開口問道:“所以你這輩子忽然發覺我原來也算是個好人,這才想掉轉頭來想要輔佐我,是嗎?”

孟琬面容平靜道:“比起成王,你更合適當大齊的君主。”

“好,很好,本王沒有看錯你。你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麽深明大義,還是那麽……沒有心肝。”

他側首望著銅鏡裏衣衫不整的兩個人,只覺得他們方才那段對話是說不出的吊詭。他又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孟琬,“所以你是想做本王的謀士?”

不等孟琬回答,他又不緊不慢地問道:“那事成之後你想向本王要一些什麽封賞呢?給你母族加官晉爵?讓你當皇後?還是……留你的心上人一命?”

“我要你手中一半的權柄。”孟琬仰起頭與他對視,似賭氣般將“一半”二字咬得極重。

不想謝玄稷只是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好”,隨後便率先移開了和她交疊目光。

孟琬沒想到謝玄稷竟會這般不假思索地答允自己這樣過分的條件,不免有些錯愕。

他不是恨透了自己嗎?

那他現在又是在做什麽呢?

謝玄稷冷冰冰道:“那此事便這麽了了,往後我便是你的主君,你做我的謀士。事成之後,我自不會虧待於你。除此之外,你我之間再無別的關系。如此,你可滿意了?”

說罷,謝玄稷“噌”地站起身來,抓起床褥上的衣袍草草裹在身上。他背朝著孟琬整理好了衣袍,才轉過身去,卻仍見孟琬蜷縮在被子裏,一動也沒動。

謝玄稷問:“是要本王將這個房間讓給你嗎?”

“不是,”孟琬不尷不尬道,“你昨日將我的衣帶扯壞了。”

謝玄稷胸中無端湧起一陣燥熱。

他雖嘴上說著往後他們之間只有君臣之分,可他又何嘗不知道自打他們二人有了肌膚之親之後,許多事情便再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即便他再不想和她有任何牽扯,可只要看到她這副模樣,嗅到她發間牡丹花油的氣息,還是會情不自禁地為她亂了心神。

他疾步到木桌前,從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扯出了一件男子的衣袍,丟到了孟琬的懷裏。

“你先穿這個對付一下吧。”

寬大的衣袍穿在孟琬身上,松松垮垮的,卻正好能夠遮住她的小腹。雖然那裏還沒有隆起的跡象,可她心裏終歸十分不安。

只要她留在他身邊,這件事情便是絕無可能瞞住他的。

那她到底要不要趁早將這件事告訴他呢?

孟琬思緒不知不覺飄遠。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皇後。

倘若她與謝玄稷之間真的只能如謝桓與李雲紓那般相敬如賓,那這個孩子又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謝玄稷呢?

“你又在想什麽呢?”

謝玄稷見她的手一直僵在腰間,皺著眉頭問道。

孟琬斂住心神,迅速給衣帶打好了結。

她挽起長出一截的衣袖,又將褲管卷了卷,紮進靴子裏。饒是這樣,看起來還是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不倫不類的。

孟琬硬著頭皮戴好了冠,準備就這麽出門了,卻忽聽見謝玄稷道:“我待會兒要去縣衙,你穿成這樣用不方便,就在這裏等我吧。”

“你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什麽?”謝玄稷楞了楞。

“你扯壞我的衣服,又不讓人買新的來,為的便是審寧王的時候不讓我跟去吧。”

孟琬走到謝玄稷身前,挑了挑眉道:“怎麽,你既要我做你的謀士,卻還是這般提防著我嗎?”

“王妃弄錯了,”謝玄稷將孟琬抵在了桌子上,冷笑道,“你以為我會怕你?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隨時折去你的羽翼,將你捆在我的身邊,讓你哪裏都去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你也就是這麽說說而已,”她緊盯著謝玄稷的雙眼,推了兩下他的胸口。眼見著半天推不開,沒好氣道,“把我放開。”

謝玄稷松開了孟琬。

孟琬隨即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殿下剛剛才說完的話,現在便不作數了嗎?”

謝玄稷道:“王妃說笑了,說來我與你做了這樣多年的夫妻,也實在是倦了膩了。王妃當真以為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本王還會像從前那樣非卿不可嗎?”

“殿下能這麽想就再好不過了,除卻我們之間共謀的大事,我也不並不想再與殿下有什麽別的牽扯。”

謝玄稷被噎了一下,隨即撇開視線道:“這樣吧,你若實在是想跟我著我去縣衙,那便一同去吧。只是你隨我上堂多有不便,不如就先去堂後的門房坐著。大堂有什麽動靜,你也是能聽見的。”

“那就這麽辦吧。”

說罷,孟琬也不等謝玄稷再回些什麽,徑直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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