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浸在姑姑的筆記裏，良久才註意到默坐一旁的爸爸。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從城裏開往鎮上的那輛大巴車，每天都是下午五點多鐘到的站。在廣場打個簸簸車過來，最快也得花一個多小時——你怎麽會在淩晨出現？

我開車過來的。

開車？你的金騎士！那得花長時間啊！我的心一陣揪痛。

一天一夜而已。這不算什麽，我經常在外跑項目，早習慣了。爸爸沖我笑笑。別小看你爸爸，雖然老，可身體皮實得很！我還要為清甜掙多一些嫁妝錢呢！

我不覺又在心裏嘆了口氣。

你一定累壞了吧。對了，樓上有個房間，墻上掛了一把破吉它，和一幅鮑勃·迪倫年青時候的照片，我猜，那一定是爸爸小時候住過的房間對不對。現在堆了些雜物，來不及收拾了，你去爺爺奶奶的房間休息好了，床褥都是現成幹凈的。

爸爸果然累壞了，剛上樓不久就酣聲大作。直到天黑我做好晚飯，他還在沈沈地睡著。

我和媽媽聊了很久很久。不，並沒有互相道歉，沒有！所有的媽媽都會無條件原諒她的女兒，反過來也一樣。我跟她說些這陣子學會做的糕點。雪芳，絲絆，椰子蛋糕……她跟我說些同學聚會上發生的趣事，跳廣場舞時認識的新朋友，還有城裏的一些八卦新聞。我們就像許未見面的好朋友一樣，聊得全情投入，熱火朝天，就好像我們之間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

雖然我很想跟她談談無處不在的美麗女巫，談談凱莉花園裏的蒲公英時光隧道，還有那些在過去的時光裏自由倘佯的神奇感受。

雖然很希望她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帶著我在菜地裏種向日葵，一點也不介意用發酵過的糞便來施肥，也不害怕葉片上蠕動的肉蟲。在我生日的那一天，冒著烈日采摘下大如金色面盆的花盤，裏面鑲嵌著飽滿的種子。並不介意被曬黑。

我想起她帶我到郊外渡假，兩個人鉆進山洞呆了整整一天。那個陰涼的山洞裏有幾條小溪流過，在一個拐彎處匯集成水塘，綠玉般青翠，塘底的卵石一覽無餘。我們就坐在水塘邊上的一塊大石頭上，她看書，我發呆，久久不願離開。我想我就是從那時起喜歡發呆的。

還記得某年暑假的一天，媽媽帶我去動物園看熊貓。快到中午的時候，我被炎熱和疲勞擊敗，變得懨懨的無精打彩。就在這時，媽媽買來一個冰淇淋遞給我，我咬下一大口，頓時覺得清涼透頂，活力一下子重新回到自己小小的身體，就像大力水手吃下一罐菠菜。那天媽媽用一個冰淇淋拯救了我，就像在我五歲生日時她遞給我的那塊神奇蛋糕。我留下了那個冰淇淋的盒子和木勺，想永遠留下它帶給我的那種美妙體驗。即使過去了很多年，每當又熱又累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媽媽遞給我的那盒冰淇淋……

是的，沒有什麽是完美的。就讓珍惜去彌補那缺憾！

你和那個阿木怎麽樣了？

媽媽果然還惦記著那個名校畢業回鄉創業，事業有成的年輕帥哥。我不禁暗笑。

我們……只是要好的朋友。

不是男女朋友啊！這下我就放心了！媽媽在電話的那頭大大地舒了口氣。白讓我擔心了這麽許久，淘氣！

我還以為你迫不及待想把我嫁出去呢，然後馬上生兩個孩子！這樣你就可以在郝阿姨，劉叔叔面前炫耀了——就算琪琪長得美，劉五可事業有成，那又怎樣，還不如我們家清甜！

再急也不能饑不擇食啊！一想到你要留在那個山溝溝裏過一輩子，我就……好熱啊！你那裏熱不熱……

哎！我竟有些想念她的“吉祥三寶”了……

還有露露。我們又開始在微信中熱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而且我們的媽媽從小就是好朋友，我們的媽媽的媽媽從小就是好朋友。我們的媽媽的媽媽的媽媽……我們經常爭吵，冷戰，可最後還是和好如初。不用擔心。當然多數時候是露露先投降。清甜，我想你了。我們和好吧。那天我真不知道你跟阿諾已經分手了……怎麽，跟阿諾沒有關系啊？

露露媽媽和清甜媽媽一樣不太會做菜。清甜媽媽做的永遠都是“吉祥三寶”，露露媽媽更厲害了，做起菜來幾乎能化神奇為腐朽。明明買回來的是水靈靈的新鮮蔬菜，進廚房一陣鼓搗之後，端出一碟黃黃的，就像在冰箱裏存放了兩三天的剩菜。更不用說她做的雞湯，就像一鍋“雞的洗澡水”，魚湯像“魚的洗澡水”。雞沒有雞的味兒，魚沒有魚的味兒。我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跡，露露說。不奇怪，現在的媽媽們都這樣。她們都很忙。

其實她並不了解我。她太喜歡八卦明星緋聞，太喜歡將時間耗費在雞毛蒜皮家長裏短嘮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卻一句話也不肯聽我說。她可以徹夜在網上血拼化妝品和衣服包包，卻沒有時間擦去綠蘿葉片上的灰塵。她會當著我的面，一口氣將我辛苦做出的整盒蛋撻吃個幹凈，卻想不起來問我一句，你也吃一塊吧！或者只是簡單說一聲“謝謝你”。不過大多數女孩子不都這樣嗎，她們需要的是聽眾，聽眾！男人們之間友誼，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華生那樣的，就像汪峰和帕爾哈提，也許並不適用於女人吧。當然也有例外，就像薰衣草森林裏的惠君和庭妃，就像趣靈村的凱莉和薰依。我沒有那麽幸運。不過，沒關系的。還有一種女人間的關系，叫做命中註定……

我們聊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別。那一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爸爸變回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抱著那把破吉它，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鮑勃·迪倫的《隨風而逝》……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條路，才能被稱為一個男人……山峰要屹立多久，才算是滄海桑田。人們要等待多久，才能得到自由。一個人要幾度回首，才能視而不見……那答案，我的朋友，在風中飄蕩，答案隨風而逝……

爸爸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剛吃完早飯，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說那個奇怪的夢，戴維和阿木的草莓園，他就說要馬上開車回城。

清甜，你姑姑那兒……有些事我還要趕回去處理，簽一些文件之類的。我自己也還有一堆工作……

可是，你已經整整十年沒回家！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總該去跟老朋友們打聲招呼吧！村裏不少老人還常念叨你呢。

我知道！替我向大家問聲好。等以後有時間了再聚吧。

等以後……還要——有時間！難道你沒發現，村裏的老人越來越少……你錯過了好多……我心想著，卻沒再說話。

快走到金騎士前面了，他突然想起來什麽，又折返回來，說：

還記得那天你隨手畫在金騎士上的犬頭魚尾圖案嗎？那是你姑姑的瑪格麗特。她總說，瑪格麗特是條魚……

很快地，金騎士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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