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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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當時我還是個只有五六歲的小丫頭呢。那可真是一個美好的,令人懷念的黃金年代啊!沒有吊絲與土豪,沒有傻白甜與高富帥,大家都心平氣和地,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憧憬未來。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們在校園裏漫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坐在草地上談論理想,抱負;談論政治,哲學;談論發展,改變;談論開拓,創業,談論綠皮火車帶去的遠方,和顧城,海子,戈麥的詩……他們的聲音很大,不用擔心會招來鄙夷的目光。他們覺得自己是未來的主人翁,無所不能。

太難得了,現在的大學生,嘴裏談來談去的,似乎只有房子,房子,房子!喜歡參加的活動只有選美,作秀,博出位!他們拼爹拼背景,交朋友是為了積攢人脈。精神已經死去,只剩下物質與欲望的空空軀殼。

層出不窮的社團活動,演出,集會令人應接不暇。他們在飯堂裏舉辦周末舞會,不顧地面是否粘著飯粒是否油膩。在簡陋的禮堂看勵志電影,高興時就大聲叫好,一起鼓掌,一起跺腳。他們在星空下為心愛的姑娘彈起吉它,破舊的自行車歪在一旁:飄來飄去,就這麽飄來飄去……我們不要一個被科學游戲汙染的天空,我們不要一個被現實生活超越的時空,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模糊的地平線,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沈默的春天……飄來飄去,就這麽飄來飄去……

那時的人們在圖書館裏翻閱百科全書,而不是在手機上使用搜索引擎。他們還寫很多很多的信。註意,不是微信,而是用筆在紙質信簽上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再通過郵局寄出的信!寫得一手的好字竟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有人甚至因此交上好運,譬如得到漂亮女生的青睞,畢業後找到好的工作,甚至成為仕途升遷的助力——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啊!那時的人們腰裏別著傳呼機。

怎麽,那分明是鞭炮的聲音——哪年鞭炮的聲音?哪裏鞭炮的聲音?誰家鞭炮的聲音?都說那是聯系古今聯系另一個空間的聲音,千百年未曾改變過分毫。如同車駛過隧道那一瞬的黑暗,一滴眼淚跌落在那裏摔得粉碎。當最初的那道光線點燃你滋潤的笑容,一部分已經死去,一部分正在死去,一部分獲得重生。

我追逐著那個聲音,在鋪滿塵埃和落葉的路上來回奔跑,竟一時迷失了方向——我常常在熟悉的地方迷失。就像走進一片落滿白雪的森林,似乎哪裏都有路,又似乎那些熟悉的路從來不曾有過。沒關系,我喜歡那種感覺。沒有方向,攜風漂流,隨意地似乎正走向另外的時空。疑惑總是很多,另外的時空也許會告訴我,用古老的方式敘述。我看到生活穿著古裝,面孔一如往昔。

我看到一個憂郁的女孩,坐在窗前喃喃自語。人多的地方,寂寞更多。太陽總是從高樓的另一邊升起,空氣暖暖的,海離她很遠很遠,春天離她很近。

記憶中竟綻開一朵鑠杜鵑斑駁的紅。風卷來不易察覺的幾聲輕吟,誰聽到過車輪輾過花瓣的疼痛?荊棘爬滿鄰院的鐵籬,宛如一種思緒獨自成長。

我看到,一個身影在黑暗裏忍耐地輾轉。捧住自己受傷的心,蜷縮著,用瘦弱的脊背擋住風雨,深恐它從此一病不起。我朝她大喊,當一切不再需要借口,愛就已經不存在!怎能把這一切歸咎於你的善良,就像星星和太陽,就像雪山和天空,永遠沒有相交之處。

她在走過的每一個拐彎處,都要駐足掩埋些什麽,雙手顫抖得厲害,落葉和土是知道的。春暖花開的日子,還是會播種些希望。可她說,來時的路往往經不起回頭一看。

我漫游在時間的河流裏陶然自得,忘記了門前的石階路已經被荒草湮沒。同樣湮沒的還有姑姑的腳印。擁有了循環往覆的過去,很容易就忘了明天。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曾陷入和我同樣的迷局。

薰依,我的爺爺奶奶是什麽樣的人。

你的爺爺是我見過的,最最善良的好人。你的奶奶是村裏最手巧的媳婦兒。她在春天蒸祭祖的米糕,夏天煮好喝的紅糖粥,秋天給客人遞上熱氣騰騰的醪糟蛋,冬天熬焦糖炒米花做訪親的糖米果……

他們在鎮上簡陋的車站,依依不舍地送別了兒子,幾年後,又用同樣的姿式,送別了女兒。

每年的那一天,你透過車窗向外張望,在人群中努力搜索父母的身影。他們揮著手,跟著滿是塵土的巴士一路小跑,然後它被拋下,遠遠地,身影越變越小,最後消失不見。沒有人見過父母送別他們的背影。我見過了,還在那裏留下一滴眼淚。

我的爺爺奶奶很少走出過趣靈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後被埋葬在自家的田地邊,幾棵有些年頭的銀杏樹日夜陪伴著他們。只需要一個轉身,他們就能看到最熟悉的顏色。

一年秋天,我來到那幾棵銀杏樹下。都說秋天是美麗的死亡,因為無法抗拒陽光下溫暖而繽紛的色彩。我細數著那些金黃的葉片墜落,以及所有的成功的未成功的祈願,所有高尚的卑微的心情,一樣地無聲無息。時間把生命打磨精致,再把她撕碎。你們來過,美麗過,然後撒手離開。

有人說,喧鬧過後的寧靜,那才是永恒。只是不會表白,傷在心裏。春天來的時候,我相信,每一朵花都是他們的微笑。我看見那些樹葉雕謝了,將要融入泥土。我答應過了,心裏永遠有他們的位置。

他們的墓碑上刻著後人的名字。他們是我的根,我的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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