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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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滿足於總在凱莉花園倘佯徘徊。在背包裏裝上便當和一壺香草茶,開始向後山進發。

樹,滿眼都是樹。能叫出名的就有杉樹,松柏,榆樹,白樺,槭樹,酸棗,山楂……更多的是不知名的樹木和野生灌木叢。往下是藤蔓野草,青苔蒼蕨,野菌雜生,各色碎花隨處可見。到處生機蓬勃,蔥郁盎然。

在我生活的那座城市裏並不缺少綠色的植物,大多栽培在公園裏,或道路兩旁。精心的護理和定期修剪,使它們保持著良好的狀態。然而在我眼裏,它們更像俗世裏的孤兒。每天被蜂聚的人群,滾滾車流,高壓電塔肆意擠軋。混濁的空氣令它們窒息,強撐著在末日一般的喧鬧裏寂寞蒙塵。曲意逢迎地獻媚,卻很少有人留意到它們的存在。在行人眼裏它只是偶然一瞥中匆匆掠過的一抹灰綠。對心不在焉的游客來說更像被擺布的道具。其實沒有比它們更可憐的了。貌似郁郁茺茺,離開了人類的照顧就會萎頓雕謝。那麽弱小無助沒有自我,又那麽孤獨。

我想起城裏街道兩旁的綠化帶中的月季,盛開得群花鬥艷,熱鬧非凡——不,不是那個故事,什麽或許是只輾轉漂泊的小鳥攜來的幾粒種子,偶然掉落在城市街道旁邊的綠化帶裏,在方寸之間的貧瘠土地紮下根的勵志故事。即便如此,當路人匆匆走過,留下來的,惟有一絲絲風動,有時卷起些許塵土,撲打在她們瘦弱的身軀上。沒有人會特意停下腳步,俯下身去欣賞那粉紅彩虹般層層漸變的顏色,去憐惜地撫摸那仍帶些清香的雕零的花瓣。失望的嘆息很快被車流的轟鳴聲湮沒。

還有的無辜淪為某場騙局的幫兇,讓一些人誤認為那是美好生活的開始。利用過後又被無情拋棄,曝曬在烈日下即將失盡水分幹枯而死……那也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啊,就像你我——這時我才明白自己的聲音有多弱小無力,甚至激不起半點漣漪。我想伸出雙手挽救它們,又猶豫著縮回。我邁不出那一步。也許有一天,城市終於變成每一個人自由耕種的田園。雖然那一天遙遠又遙遠。

而在這裏,遠離城市的僻遠角落,沒有陰謀,所有的樹叢灌木都在享用大自然的恩賜,爆發出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力。它們在自由呼吸,在隨風呤唱。無論是高大偉岸的,還是謙卑渺小的。哪怕是一株最不起眼的狗尾草,也在落日的餘輝裏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它們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努力生長,開花,孕育,結果,墜落,完成生命循環的一個又一個圓圈。每一片樹葉都有截然不同的脈絡。每一片花瓣都有微妙慚變的美麗顏色。每一棵樹都有各自的故事等待你去領悟。

你說這個地方好不好?棲居在這裏的生靈——飛禽,走獸,蟲蛇,樹精,花靈……它們會告訴你答案。沒有誰比它們更聰明。它們只會選擇最適宜的地方當自己的家。脫離開物質的羈絆,它們只追求純粹的生活。

那一次,我比往常走得更高更遠,直到雲霧繚繞的山林深處。途經一條長長的櫻桃谷,兩邊茂密的山櫻桃木已經結出累累果實。多是青澀或者青紅相間,也有的深紅誘人,風一吹熟透的果實雨點一般啪啪落下枝條,遍地古典紅色的珊瑚珠果,自有一種文藝範兒的優美。不出意外的話,這些果實的果肉會慢慢變軟腐爛,釋放出種子回歸土地。經過一個秋冬的蟄伏,等來年春雨落下發芽抽葉,慢慢長高後壯大原來的灌木叢,花朵、果實也將越來越密集豐碩。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走到櫻桃谷的盡頭,我看見有條小徑通往更幽秘的大山深處。就在那裏,一種奇特的植物引起我的註意。細長的藤蔓螺旋形攀援在一棵大樹粗壯的根莖上,掌狀的葉片下露出一簇簇小小的球形漿果。走近可以看到,成熟漿果的表皮不完全是紅色,而是一半紅,一半黑。黑若點漆,紅如寶石,十分美麗誘人。

我對這樣美麗的小漿果向來沒有抵抗力,不加思索地伸手去摘。突然有人從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嚇得我差點癱軟在地。

別碰,那是忘憂果,有毒!

我回頭一看,竟是阿木!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我驚魂未定,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我在去草莓農場的路上,看你一個人往山上走,不放心就跟來了。阿木提高了聲調,一臉嚴肅。這是野山,野山你懂嗎,不是城裏人造的森林公園,獨自上山很危險的!

嚇我一大跳,臭……“小孩”兩個字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放心?那天晚上,你把我一個人扔下就放心了?

我們村從來沒有壞人。凱莉花園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沒什麽可擔心的。除非你自己心裏有鬼。第一次聽他這麽大嗓門地說話。

頓了頓,他又壓低了聲音說,只不過,村裏有些人愛說閑話。

哦,原來閑話比鬼還可怕。你這樣,就沒人說閑話了?我瞟一眼被他緊緊攥住的胳膊。

頓時像被電流擊中似的,他迅速松開手,攥起拳頭退後兩步。果然比鬼還可怕!

不就是有毒的漿果嘛,我不碰它就是了。只是,既然有毒,怎麽取了忘憂果這麽好聽的名字,就不怕讓人誤會?

聽村裏的老人說,吃下果子的人會產生幻覺,飄飄然的,以為自己是騰雲駕霧的神仙。然而不出兩個時辰,就會無知無覺地死去。

到此為止,不要再往山裏走。他擡頭望著濃霧籠罩的山林深處,神情肅然而凝重。

難道山裏住著吃人的妖魔鬼怪。我謔笑著說。

他依然仰著頭,沒有說話。看著那張俊朗的側臉,我不覺心頭一軟,默默點點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

草莓農場在哪裏,離這裏遠嗎?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

可以!還是阿木式的簡短回答,一邊扭頭就走。

對不起,總是小孩小孩地叫你。我不知道你比我年長。我趕緊跟上。

沒關系,早習慣了。

如果有人這麽叫我,我會高興得死掉。以前小朋友都叫我姐姐,現在連叫我阿姨的都有了。再過幾年就會變成大嬸,大媽!你聽說過有名的廣場舞大媽沒?搶金大媽呢?想想都覺得可怕——我寧願自殺死掉,也不要變成那樣的大媽!

對了,你的馬呢?還有你的維多利亞馬車?

馬車是用來送貨的。

那你怎麽還在車站載客?我明明記得馬車上面有舒適的坐椅。兼職?

沈默。阿木只管大步流星朝前走。

可以說說你的“離鄉燥郁癥”嗎。

還是沈默。

好吧。其實戴維已經跟我說過了。

阿木你已經見過了,不愛說話,非常純樸善良。五歲的時候,他媽媽得了重病,不久後去世了,他爸爸靠種地把他養大。阿木聰明,刻苦,靠學業出眾考上了城裏的大學。這本來是件好事。沒想到他進城上學以後,雖然成績依然優秀,但性情大變,滿口謊話,虛榮勢利,花錢大手大腳,瞧不起專程去看望他的老父親。說他學壞了吧卻又不像,一回到趣靈村,他又變成原來那個木訥善良的阿木……畢業以後留在城裏工作,阿木的惡習不但沒改,反而有加無已,變得充滿戾氣。為了工作上的升遷,竟和同事起了沖突打鬥起來。幸好同事只受了點外傷,只是阿木就此丟了工作。那時我們的草莓農場剛剛起步,缺少人手,就把阿木勸回趣靈村,和我們一起經營農場。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阿木只能是趣靈村的阿木。他能吃苦,又聰明能幹,很快成為農場的得力助手。這幾年,農場能這麽快發展起來,阿木可以說立下了汗馬功勞。

我偷偷瞄了阿木一眼。似曾相識的秀長的眼睛——好象在哪裏見過的——明明是單眼皮,睜大眼睛時卻形成令人消魂的弧線。睫毛又密又長投下暗影。一張小小的英氣十足的臉。均勻的小麥色肌膚泛著光澤。

胸肌,哦,將一身淺色棉布T恤撐得相當飽滿,腹肌……人魚線……打住!往哪兒看呢!清甜啊清甜,什麽時候你的思想已經變得這麽齷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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