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關燈
酵母液如期發泡,有驚無險。做蘋果酵頭的時候卻遇上了麻煩。酵母液和高粉拌勻後的面糊,始終沒有膨脹起來,期待的氣泡沒有出現。12小時之後,第二天,第三天,面糊高度只是勉強上升了一點點,聞起來卻有了腐敗的氣味。

我在博客上記下這次失敗的經歷,在那個已經沈寂了許久,長滿荒草的烘焙博客。媽媽一定是第一個讀者。清甜做事,總沒有常性。我想起媽媽臉上經典的失望表情。如果一直堅持寫到現在,我早該是一代名博主,烘焙界的大咖了吧。

只好清理殘局,重做一次。

漫長等待的時間裏,除了詳細記錄每一個步驟,酵母液的每一點細微變化,就是成為薰依家的常客,不然就在凱莉花園裏拈花惹草。

我在花木下流連,不願錯過每一朵花盛開的時間。在它們最好的時候,親吻它們,撫摸它們,記住它們,讓那種美麗融入血液。有時我會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一連兩三個小時一動不動,只為了觀察藍鈴草在風中波浪般起伏變幻的顏色。那種由羅蘭紫到深紫再到群青的細微慚變,讓我愛不忍釋。深夜無眠的時候,我會點一支紅蠟燭站在海棠樹下,為每一片憔悴飄落的花瓣哀傷。接連好幾天下午,我都在丁香樹下的草叢裏沈睡,醒時驚起數只瓢蟲蟋蟀,起身抖落滿頭滿身的細軟香花。如果再晚些個醒來,我想,我也許就被一丘香冢埋沒了身影……

不饜飫以終日,不棄功於寸陰。自小爸爸就這麽教我。他把“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掛在嘴邊,不停念念碎,直到把我練成惜時如金,爭分奪秒的好學生。

但是現在,我要揮霍!我要把一刻如千金的時間,揮霍在拈花惹草,花前柳下;揮霍在養菌煉金,大快朵頤;揮霍在乖張怪誕,異想天開……揮霍在一直想做卻無法實現的,所有瘋狂的事情上。我還可以盡情想念我的塞拉菲娜,不用像往常那樣找一個人跡罕至的角落。

塞拉菲娜是最令我著迷的畫家。在世俗眼裏她曾經是那麽不足為道的卑微:顏值幾乎為負——這對女人來說真的好可悲啊!身材臃腫不修邊幅,出生貧寒的鄉下人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只能給有錢人當女傭謀生,沒有男人肯要她當然不會有孩子註定一生孤苦,喜歡甜食和烈酒永遠獨來獨往研制神秘的顏料配方,唯一的愛好就是畫畫填補了打掃漿洗之餘的所有時間……還是窮苦,僅有的錢拿去購買便宜的畫具還得每次回家都躲著房東……唯一的運氣就是碰到了賞識她的伯樂,讓她得以在法國畫壇留下名字成為原始畫派(也有人稱他們為樸素派,或者稚拙派,幼拙派)的一員和為數不多的作品。然而沒過上幾年好日子戰爭暴發經濟蕭條她的畫再無人光顧,失落中她終於精神失常在療養院裏悲慘死去……她是璀璨星空裏極微小又極特別的一顆星,有多少人願意去了解她的內心她的生活?還有去關心她最喜歡的甜點是不是——朗姆巴巴?

我最喜歡的一幅她的畫,我叫它生命之河——塞拉菲娜的生命之河,裏面有最瑰麗最玄妙最深奧的寓言和關於她的全部的謎。我可以盯著它,呆呆地看很久久很久……那只眼睛裏有很多傷……總覺著它在背後盯著我看,把我看得很穿……

畫得最多的還是樹。她愛樹,愛抱著樹幹,心煩了就跟樹說話。她像孩子一樣爬上樹,坐在樹枝上聽風吹過的聲音。樹讓她覺得安全,給她慰藉。樹是她的起點,也是終點……此外就是她最常見到的花,草,果實,也跟樹有關的。然而她眼裏的這些樹,河流,她在那裏游泳如同赤子,花,草,果實,跟我們看到的完全不同,經過她的想象折射詮釋全都帶上了塞拉菲娜的獨特印記。

她孜孜不倦地重覆著一些極富裝飾性的圖案,變幻著形狀光影和色彩誇張地幾乎鋪滿整個畫面。仿佛是她在不斷反覆著吟詠祈禱,向天父訴說她的信仰和獲得信仰的狂喜——自己對美的理解,她找到了最得心應手的表達方式。

遠不只表面的美麗。表面的美麗終究是浮光掠影。塞拉菲娜的畫充滿超凡的想象力,每一道筆觸都飽蘸生命的激情,揮灑著隨性無拘酣暢淋漓。我似乎能看到一個真實自在的塞拉菲娜,將窘迫生活帶來的煩惱遠遠拋開,赤果著身體和靈魂,在樹林裏漫步和每一片葉和每一朵花對話,哼著歌在溪水中暢游……

我一度非常疑惑:塞拉菲娜沒受過任何的教育,更不用說什麽美學基礎,繪畫技術等等藝術創作“必須”具備的知識和技能,但她的畫無論色彩還是造型構圖布局都完美得無懈可擊。那些顏色美得奇妙卻又無法模仿,用現在能找到的顏料無論怎麽調配都是失敗。威廉·伍德,德國著名收藏家,她的伯樂,曾經問她這些是用什麽畫出來的,她只是笑笑說,那是個秘密!將近一個世紀後的今天,她的作品依舊色彩飽滿濃烈,呈現出一種現代顏料無法摹擬的美麗而奇妙的魔幻效果——這些神奇顏料的秘密至今無人破解。

如果說花草樹木果實的天然靈動和諧之美給予她創作的沖動,可她調色的能力,用圖畫表達靈感的能力來自哪裏?難道真的來自“天使的召喚”“神的啟示”?

有人說,這其中的原因並不難揣測——塞拉菲娜是位虔誠教徒!教堂那些玻璃彩色花窗有非常美麗豐富的色彩和造型,在光與影的雕琢下變成了美艷絕倫的藝術品。明艷又帶著些許神秘的色塊及其錯落有致的組合,在她的腦海裏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給她上了最初的美育課程。鐘樓悠揚而富有節奏韻律的鐘聲強化了她對美的領悟。沒錢購買顏料,她就自己配制,河溝裏的泥土,植物的汁液,動物肝臟的血,教堂油燈裏的油……都成了她配色的原料。還有,她的成功並非一蹴而就。開始時她只在刷漆的小木板上畫著簡單的圖案:一束青澀的野花,幾個像眼珠的蘋果,呲著嘴的搞怪櫻桃……十幾年的努力練習最終令她羽化成蝶,鋪滿錯落圖案的每幅作品都高達兩米。

我卻不相信這些。嘗試過站在比自己還高出許多的塞拉菲娜的巨幅圖畫前嗎?那種美近乎靈異,令人顫憟,不容紛說地將你震懾折服——那其中的秘密……塞拉菲娜根本就是一個用魔法作畫的高階女巫!

有時候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倒是一件幸事。錯不在教育本身,而是太多的教育方式並不得當,最終淪為成為扼殺天才的兇器。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塞拉菲娜,筆觸保持著孩子般的天真幼拙,全無矯飾匠氣。稱她為“稚拙派”,嗯,合適。沒有使用任何高深的技術,或者根本不懂得如何炫技,樸拙,自然,充滿赤子之心的作品,卻能瞬間擊中人心,令人感動難忘。讓人想起劍術的最高境界: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是以大胸懷,包容一切……

孤獨和貧窮困不住對美的向住和想象的翅膀。庸常才是天才的死敵,它將我們的想象力全部殺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