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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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周五晚上,媽媽都會開車送來一堆食物,把我的小冰箱塞得滿滿當當,再給我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就是今天晚上。我第十一次不幸失業的晚上。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房門。廚房裏果然傳出那股陪伴了我二十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飯菜香味。

絕大多數和她同齡的中年女性都熱衷於逛服裝店,鞋帽店,化裝品店,要不就是跳廣場舞。可是她不,她總是一頭紮進食品超市,用並不比買衣服,化裝品少些許的錢,一次性買回大量食材,熟悉的不熟悉的,國產的進口的,有次竟一口氣同時買來七種黃油,十一種進口奶酪。有個這樣的媽媽通常是幸運的,因為她一定是做菜能手。可惜你又猜錯了,我的媽媽只會把買來的食材滿滿地塞進冰箱,然後,忙碌一翻端上桌的,永遠都是三樣: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

有魚!有肉!有蛋!媽媽如數家珍。有了這三樣菜,營養就全面了,清甜要多吃一些哦!

九個月大的我剛剛長出四顆門牙,頭發理得短短的像個男孩子,脖子上系一條繡著淺黃色小鴨子圖案的圍嘴兜兜。媽媽把我放進寶寶坐椅,面前的小桌板上擺著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她把一塊魚肉小心挑除骨刺後塞進我的嘴裏,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媽媽做的清蒸魚。我咂吧著小嘴拍起胖乎乎的小手,笑得一臉陽光燦爛。

過五歲生日那天,媽媽為我做了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我夾起一大塊肉狠狠咬一口,卻哎呀一聲趕緊吐了出來,捂著嘴直嚷痛。媽媽趕緊跑過來忙慌慌地問,怎麽了寶貝!撿起那塊肉一看,才發現肉裏鑲著一顆牙。那是我換下的第一顆牙。

穿著小學校服胳膊上別著兩著杠背著書包饑腸轆轆放學回家的我;大學放寒假了,剛下火車拉著行李風塵仆仆的我;畢業後找到工作,高興彩烈要通知好消息的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心裏撲騰亂跳像藏了只小松鼠的我——她們紛紛推開房門,準會看到媽媽從廚房裏捧出熱氣騰騰的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

聽外婆說,媽媽還是待嫁少女的時候,就用更換男朋友的方法來代替更新菜譜。直到爸爸出現。我相信媽媽之所以選擇嫁給他,就是因為他從來不表示出對吉祥三寶的厭倦——絕對不是裝的!後來我了解到,爸爸的理工男美食詞典裏從來就只收錄有番茄,青椒,雞蛋,五花肉這幾個名詞。他進超市買菜的機會不多,但每次都會徑直向這幾樣菜撲去,別的看都懶得看一眼。哦——真香啊!“香”字就是這詞典裏唯一的形容詞。清甜媽媽好能幹!媽媽更是勁頭十足地從廚房端出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

我在只比櫥櫃高出一個頭的時候就嘗試著自己做菜,並且挖空心思想出各種方法消滅冰箱裏積壓的面臨過期風險的食物。慢慢學會了煮蔬菜奶油濃湯,意大利肉醬面,做培根三明治,酸奶水果沙拉,瑪格麗特比薩,黃油曲奇餅幹,甚至烤出一個八寸大的奶酪蛋糕。都說女兒是媽媽的翻版,我和媽媽卻是硬幣的正反兩面。她不願意在做菜上面花太多的心思,我卻就做菜當成一件好玩的事情並且樂此不彼。慢慢地,媽媽的經典老三樣出現在飯桌上的機會變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創的各種菜肴。媽媽繼續逛食品超市,往冰箱裏填塞食材,我就把這些食材做成美味,吃不完的就送同學,送朋友,或者一路帶去公司分給同事。

不出意外地,今晚還是清蒸魚,紅燒肉,番茄炒雞蛋。

媽媽一直不知道我有一個小秘密:雖然可以將《愛麗絲漫游仙境》重覆看上一百遍,卻像害怕世界未日來臨一樣害怕重覆吃同一種食物三次以上。但我從未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絲厭煩的神情。每次都乖乖地把她夾給我的菜吃得幹幹凈凈,再微笑著盛第二碗米飯。我愛我的媽媽,哪怕她一輩子只會做三樣菜。

我大口大口地吃飯,不時用崇拜的眼神瞟一眼媽媽。媽媽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會計主管,在我眼裏,她是個非常稱職的職業女性。她讓我認識到,有一種女性天生屬於職場。永遠穿著整潔的套裝,脖子上系著珍珠項鏈(因為年深日久珍珠已經發黃),即使在廚房忙碌也不例外,唯一的變化,就是套裝外面多了條素花圍裙,身後系一個標準的蝴蝶結。頭發總是往後梳成髻,紋絲不亂。說話總是一板一眼的,臉上的表情少有變化。早上準時出門,晚上按點回家做飯,極少有例外。永遠忙碌不停歇,但從不喊一聲累。她和總是穿正裝夾公文包的爸爸是一類人,認為辛苦工作天經地義,享受完全可以丟棄在一邊。他們可以吃最乏味的食物,像牛一樣。他們像牛一樣,幹最重最苦最累的活。哪怕那些活並不是他們喜歡的。也許他們也有自己的一點小夢想,比如環游世界啦,學做美食啦,開個家庭農場啦。但這種浪漫的想法總是閃念即逝,很快他們就會打消疑惑,抖擻起精神,穿上正裝走向職場。唯一能讓他們倒下的理由只能是疾病,意外,或者衰老,而不會是其它。他們是勇士,是鬥士,是我最崇拜又無法效仿的那一類人。

媽媽身上還有一個閃光點,連爸爸都自嘆不如。她總是喜歡制定嚴格的計劃,事先規劃好一切,然後一步步地實現。誰都寫過個人簡歷吧,沒錯,媽媽一生所做的事情,就是往她事先畫好的簡歷框裏填滿事跡。小學,中學,大學。結婚,生子。初級,中級,高級……她從未換過工作,這讓她在職場的道路上走得更加順風順水,早早地飛升上仙,早早地飛升上神,早早地得到了她那個領域裏的高階統治勳章。

我,爸爸,和她的高階統治勳章一樣,也是她的戰果之一。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必需是她計劃之中的。

我一點也沒有繼承他們那種一板一眼的嚴謹作派。有時候我會胡思亂想:我真是他們親生的孩子嗎?我和他們並沒有一丁點兒的相似之處,說不定就是撿來的棄兒。

二十八年前七月的一個清晨,媽媽梳好發髻,戴上珍珠項鏈,穿上淺藍色短袖套裙出門上班,走到一家雜貨店門口(還沒有開門營業)時,發現臺階上放著一個破舊的籐籃,裏面傳出微弱的啼哭聲。媽媽好奇地往裏一看,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嬰赫然躺在那裏。可憐的小女嬰比只小耗子大不了多少,因為饑餓無助慟哭得聲音嘶啞,臉蛋紅紅皺皺活像個脫了水的番茄,頭發又稀又黃。

當時路上少有行人,偶然有人路過,也沒有因為女嬰的哭聲放慢腳步。善良的媽媽忍不住了,彎下腰想去安慰一下可憐的小寶貝,卻發現繈褓裏塞著一張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求領養!媽媽沒有多想,抱起女嬰折返回家——那是她一生當中唯一的遲到經歷。

後來媽媽到附近打聽,想了解多一些有關我的事情。雜貨店的老板告訴她,街對面那家廉價旅館裏曾經入住了幾個吉普賽人,其中的一個婦人手裏就抱著一個繈褓嬰兒。媽媽找到這家旅館,被告知吉普塞人已經離開,離開的前一晚他們還在打聽,是否有人願意用七張南下的車票,換取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

這個小女孩就是我,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靠賣藝和占蔔算卦謀生的吉普賽人生的孩子。身體裏流淌著反叛不羈的血液,到處受到歧視和驅逐。我將沒有自己的房子,沒有家俱沒有電視,沒有家人朋友,沒有安寧幸福,就像一個漂泊無依的游魂,擁有的只是孤獨,和永遠止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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