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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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變得漫長。睡不著覺的夜晚,我會在樓上樓下四處翻找——書是最有效的鎮靜助眠藥。奇怪的事情出現了:我把幾個房間都翻了個遍,竟找不到一本書,一本雜志,甚至一張過期的報紙。記憶中姑姑是位不折不扣的知識女性,生活裏面怎麽可能沒有書籍作伴?就算不像都敏俊那樣擁有一個哈佛大學圖書館式的書房,多年積累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收藏。可是,沒有,沒有,真的連一冊,一頁也沒有。

幾天之內,我跑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家家戶戶的院子都大同小異,磚砌小樓,種滿果樹的院子,院墻爬滿薔薇的藤蔓。藤蔓上都綴滿無數花苞,無一盛開。

村子安安靜靜。三十多戶人家,總共不超過二百人。其中多是上了年紀的老者,或者背著書包上學的小朋友。和我同齡的女孩已為人母。照顧孩子和老人,應該就是她們留在這個村子的唯一理由。像阿木那樣的年輕人並不常見。對了,阿木,梭羅男孩!自從把我從車站帶到這個村子,就再沒露過面,還有他的維多利亞馬車。

看到我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純樸的村民們有些手足無措,大都靦腆地向我微笑表示友好,有的還會放下手頭的活計羞怯怯地躲進屋裏。

老伴你看見沒有,村裏來了個怪人!

這個姑娘長得真醜!個子跟男人一般高!還有頭發,又長又亂像蓬野草,早該剪剪了!

醜?哪裏醜啦!我看她美得像仙女,皮膚又細又白,嫩得用手指頭輕輕一戳都能滴出水裏!

天啦,她身上穿的是什麽玩藝兒,東一塊西一塊破破爛爛的,像叫花子。嗯,興許就是個叫花子……

而我笨笨地,只會向他們點點頭,尷尬地漲紅著臉,不知道要跟他們聊點什麽才好。只有村子裏的田園狗狗們毫不掩飾它們的熱情——它們似乎很少見到外來者——見了我總是一派歡天喜地撲過來與我親熱。我會一一跟它們打招呼,握握它們胖胖的小爪,或者拍拍它們毛絨絨的頭。比起跟人的交往,我對搞好與動物們的關系似乎更在行一些。

麗蓮保持她一貫八卦的作風,湊到你耳邊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別拿出去到處說哦——清甜有兒童恐懼癥!孩子多可愛啊,她卻完全不懂如何與他們打交道。看到小朋友朝她撲過來,只會嚇得趕忙躲開。簡直沒法想象有一天她也會當上媽媽……難道她要當一輩子鐵丁族(只養狗,不養孩子的夫妻)!知道她為什麽走馬燈似的換男朋友嗎?肯定跟這個有關系啊……哦,天啦,天啦,她該不會是——喜歡女人吧!

傑米:清甜看起來乖巧懂事,其實她是老人絕緣體。什麽叫老人絕緣體?就是一到老人面前就變得笨嘴拙舌的,不會說好聽的話討他們喜歡,是老人眼裏不可救藥的怪僻小孩。其實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甚至鄰居大媽大爺都不太喜歡她。幸好她當時拒絕了我。我現在的女朋友可比她會來事兒多了!

清甜:最可怕的除了鬼怪,還可能是小孩。

美麗恬靜的小村子,簡單樸素的田園生活——這是多少城裏人向往的詩意遠方。只是他們並未準備好承受詩意過後促不及防的審美疲勞,就像一番暢飲短暫興奮之後的宿醉,渾身軟綿綿的,凡事都打不起精神來。

每天的清晨都一模一樣。第一聲雞叫,總是重覆同一種聲調:喔喔——喔!而不是喔——喔——喔,喔——喔喔!我便激靈一下完全清醒,在微光猶墨中睜開眼睛,再無心睡眠。接下來,總是那幾句零星人語,牛哞低沈,馬蹄散碎,孩子咿咿呀呀的啜泣聲……一一鉆進耳孔,熟門熟路。如同第一天那樣我睜開眼睛,看到高得近乎奢侈的屋頂,銹蝕的鐵藝盤花吊燈,墻面上交織著孔雀藍和香檳金的色塊。然後我光著腳,棉布睡裙纏繞著腳踝,穿過微風撩起的象牙色蕾絲紗簾,一步,兩步,三步……總是十二步,走到那個寬敞的觀景大陽臺眺望全村。爬山虎和薔薇的枝蔓從樓下密密匝匝地攀爬上來,保持著一成不變的姿勢。我恍惚覺得,昨天從未離開過,明天也從未打算造訪。

當時眼中的世外桃源,慚慚變成海洋深處的一座孤島。你可以說它是美麗的桃花島。但孤島就是孤島。

我想起梭羅。他住在瓦爾登湖邊上的小木屋裏,遠離奢華和物質,自己種土豆,青玉米和豌豆,用松樹枝烤沒有加酵母的黑麥拌玉米粉面包,大量的時間,用來思考……難道凱莉花園就是姑姑的瓦爾登湖?

我猛然想到,媽媽的那種憂慮不無道理。一下子脫離繁華便利的都市,熾手可熱的職場和精彩人生,放棄了口舌之欲,甚至心愛的書籍,來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村長期蟄居,其中的原因,是受挫後一種尋求啟示,積蓄能量的自我治愈,還是一種參透世情後苦行僧式的自我放逐?在這裏或許能找到暫時的解脫,只是,長時間的孤獨會慚慚消磨掉所有的意氣和希冀,從此消沈下去,再也無力振起翅膀。

清甜,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我似乎聽到爸爸在耳邊重覆那句話:要做一個普通的人!不要變得奇怪,不要胡思亂想!

村子裏只有一個雜貨店,竟取了個頗文藝的名字“十二橡樹”,我在那裏能買到些簡單的生活用品。當我第六次往返於雜貨店與凱莉花園之間的石子路時,感覺心裏的那些小惡魔慢慢蘇醒。它們潛伏在陽光曬不到的各個角落——墻皮剝落的圍墻後面,不加修剪的荊棘灌木後面,奇形怪狀的土堆山石後面——蠢蠢欲動,隨時準備撲過來將我撕咬得粉碎。耐心就像沙漏裏的細沙,一點一點地,即將漏盡。媽媽的電話就要打來了。在這個時候,她完全不用疾言厲色的狂吼,或者苦口婆心地勸說,只需朝我勾勾小手指頭,輕輕說聲“寶貝回家吧”!我立馬就會崩潰成一灘軟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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