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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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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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過幾日我就要回去了,你我再見不知又是何時,我所言皆是出自真心。”

話音未落,她眸中便有水霧閃動,淚意呼之欲出。

她又迅速垂下了眼睫,在他的註視下,試圖想將一切情緒掩去。

可就是這樣不經意的一個小小細節,讓元致生出了更盛的燥意,混著從心底生出的寒。

“當年,你不願將種蠱這麽大的事情透露給我一分一毫,亦將生死之事瞞我到最後一刻,你究竟將我當作何人?而我卻始終相信你我夫婦一體,你可知——”

說到這裏,克制如他,也抑制不住情緒,在她的面前流露出難見的憤懣。

“你可知看到櫻霞峰的那座孤墳時,我是怎樣的心情?

“我甚至還怨過,你不僅將我一個人拋在這人世間,連去了閻王殿都不給我機會,我哪怕是隨著你去了,你都不願意留個位置讓你我生死同穴。

“我怨過、傷心過,你對我的所作所為,若我想要鉆牛角尖,多的是我想不通的事情——”

“但最後,”他一聲長嘆,終於還是軟下來了語氣,“我還是更願意去想你我在一起度過的那一點還算快樂的時光。”

她並沒有一直低著頭,擡起了臉,望著前方屋檐外紛揚的大雪,兩小滴晶瑩的淚順著小巧的下巴,明晃晃地落在了她膝上的素裙裏,她不再遮掩她很想哭,任由淚水不斷滑落。

突然又一片雪花飄了進來,她伸出了手去接,雪片便在她纖細而白皙的掌中片刻停留,然後融化,側面看去,她的唇角甚至是微微上翹的。

元致皺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回眸彎彎眉眼,對他說道。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又軟又沙啞,“我想起在我很小的時候,阿娘有幾回喝多了酒,偷偷找出父親的牌位來抱著哭,她這個人的性子……你也見過的,她大罵父親是個混蛋,罵他為什麽知道危險還要去送死,為什麽總是什麽都不告訴她,最後罵得最狠的,是他為什麽要扔下她一個人在這世間,活得這樣辛苦。剛剛你說那些的話,我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那時的場景,原來——”

她盡力綻出一個微笑,唇邊仍舊有梨渦淺淺,卻看起來一點也不甜美了,而是盛著滿滿的的一盞苦酒。

“原來我也是個像我父親一樣的混蛋,”她又哭又笑,最終笑出了聲來,淚水卻也淌得厲害,小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漂亮了,哭得發紅,她更沒有一絲嘲諷的意味,從未在他面前哭得這樣真切。

她還以為他來找自己報恩,會一直對她千依百順……但其實呢,他沒如阿娘那樣破口大罵,就算他修養不錯了。

“算了,今年的雪下得這麽好看,不說這些傷心的了,”她的梨渦好似又重新盛滿了甜酒,“元致,過去種種,我向你賠個不是,若是能忘,就都忘了吧。”

“……對了,我也謝謝你還能念我一點好,願意來看我。”

元致的眉頭一絲也不曾因這盞甜酒而松開。

“人都說苦盡甘來,阿娘如今又遇到了祁英,祁叔對她很好,他們還要有孩子了,所以,你也是啊——”

她認真看著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小貓眼裏蕰著難言的溫柔,“回到北燕以後,你也會遇到屬於你的幸福的。”

*

這一天,直到傍晚時分,大雪初霽,兩個人才從玉階上起身,與彼此告別。

玉階雖有屋檐遮擋,但雪實在太大,周濛的位置還好,元致就沒那麽幸運了,那層層疊疊的輕紗本來就長,埋進了雪裏一寸有餘。

元致起身後,慢條斯理地拍落衣角的雪粒,周濛看著他,發自內心地說,“忘了跟你說,你的劍舞得很好看,這身衣裳也好看,很襯你。”

元致楞了楞,驚訝地擡眸。

周濛也一個福至心靈,驀地就想起來了很多年前,在思北侯府清涼閣裏她曾經引.誘他的那一次,貌似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懊悔地咬了咬唇,天地良心,她這次就是真心誇讚,和當年可不一樣,但願他沒想起那件糗事來。

值此臨別的時刻,她唯恐留下更多尷尬,急忙補救。

“我是說,將來你若是娶了漢人的王後,或是側妃,就可以多多這麽穿啊,沒有哪個姑娘會不喜歡你的。”

他繼續又拍起了衣擺,最後冷淡地道謝,“多謝告知。”

小院門被重新打開,外面的這一片區域仍舊沒侍者往來,以元致如今的尊貴,這挺反常的,不過也容易解釋,無非是他事先告知了城主張嘯,讓他不要讓人靠近打擾罷了。

“那便……告辭了。”

周濛跟著他走了出來,禮貌地矮身,面對面對他行了一個鄭重的送別禮。

元致垂眸,不曾看她的眼睛,終是回以頷首,道了一句“後會有期”。

後會怎會有期呢?

明日他就要返程回國了,她呢,也想出門走走。

她片刻前就想好了,這幾日她得趕趕工,把佛窟崖那副大壁畫盡快畫完,畫完以後,她就去西域諸國轉轉,阿娘曾盛讚西域壯美,她也該去看看那邊的風土人情。

至於何時再回敦煌,是否還會敦煌,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她孤家寡人,沒多少牽掛。

元致已經轉身走遠了,白色的衣袂在晚風中揚起,飄然出塵,如謫仙降世。

誰能想到呢,他們之間的終點並不是死別,而是生而分離。

其實,三年前她在櫻霞峰選擇自盡之前,真的未曾為他留下只言片語嗎?

還是留了的。

即便那時的她,心口疼得坐臥難忍,但她仍連夜畫了一副畫作,也是她第一次畫有人物的風景圖。

畫的仍是那個少年,她八歲在龍城王宮見到的黑衣少年。

其實,她並不是只見過他舞過一次紅纓槍,而是兩次。

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大雪天,她在王宮中閑逛,百無聊賴之際,爬上了一棵最高最壯的白楊,坐在樹丫上俯瞰整座龍城王宮的雪景。

然後就在不遠處一座開滿梅花的院子裏,看到了一個小小少年,正提著一桿紅纓槍從屋裏走了出來,開始迎著大雪舞槍。

一招一式都幹凈利落,處處殺招,卻又光明磊落,周濛不通武學,都能看懂少年的意氣風發、鋒芒畢露,比在大典上溫溫吞吞、中規中矩舞著槍的那個尊貴世子……可有意思多了。

他也生的好俊,眉眼輪廓是漢人難見的深邃,身姿挺拔,濃密的黑發在腦後梳成高高的馬尾,又精神又漂亮,胡人裏真是少有這樣黑發雪膚的精致樣貌呢,那麽,他會是誰呢?

管他是誰呢!當時的周濛懶得多想,好看嘛,多看看就行了,她馬上就要嫁給世子元致當童養媳了,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知道了這少年的身份,對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那自己日後的婚姻生活,該有多痛苦啊。

原來,她當年騙過的、隱隱嫌棄過的,同時也驚艷了她兒時記憶的,全都是同一個人。

很早以前,他就在她的心裏劃過了波瀾,這麽多年過去,他們重逢,又有新的交集,最後相愛,再最終分開。她的心意像酒,尤其是擁有過他這樣的男人,她心間釀的便是這世間最好的酒,越久越香,越讓人留戀。

但這份心意終究也只能是酒,品味過了,就該好好珍藏起來,存在窖中去抵過餘生漫長的歲月。

*

第二天,敦煌城的積雪仍厚。

通往城外佛窟崖的步道上,一個小小的素色身影在雪地裏緩慢地拖行,身邊還踉蹌地跟著一只黃色的虎紋大狗。

周濛穿著新做的羊皮小靴,但還是滲進了雪水,整只小腳都冰冰涼涼的,又因為長久地行走而隱隱發熱。

她算了算,那副壁畫最多還剩五天的工期,她趕一趕,三天應該也能畫完,一想到畫完就能趕緊出去散心,體會著冰火兩重天的一雙小腳也不知不覺輕快了起來。

終於到了,她站在巷道的階下,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一個別的腳印都沒有,她是今天第一個到的工匠,也許也是唯一的一個——

這麽冷的雪天呢,誰不想窩在被窩裏睡覺?這樣惡劣的天氣,不上工都不會被扣工錢的,誰還會來?

只可惜,沒人能陪她聊天了,陪她的就只有身邊的這條傻狗。

周濛看著小虎笑,拍拍它的腦袋,“走啦,咱們進去了。”

畫佛窟裏的壁畫,其實不算是件很輕松的活計,工程量大不說,設計、繪制都需要花費很多的心血,但如今這副畫已經臨近收尾,該設計的、該花心思的早已完成,只剩下一些枯燥的描線和塗色工作。

真是枯燥,枯燥極了。

尤其是她還沒人可以說話解悶,尤其是她今日的心情並不怎麽暢快。

若是暢快,又怎麽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散心呢?

其實這兩個月以來,她一直心情都不太好——

等著一個不知什麽時候會來的人,心裏也堵著一個怎麽也解不開的結。

半個月前,等的那個人他終於來了;昨日,那個死結好像也被找到了癥結,就要解了……可是,那個人說,他要走了,再會無期。

原來比心情不暢更難過的,就是這樣一種釜底抽薪的空虛,與無望。

窟外,旭日已經東升,他和他的手下應該早已啟程了吧,現在都過玉門關了吧。遙遠的北燕國,對騎兵來說不過也就幾天的路途。

他回國以後肯定會很忙,但政務總有忙完的時候,然後呢?

裴述每次給她寫信,提及的最令周劭頭疼的一件事,就是大臣們又催著讓他立後、選妃、延綿皇嗣了,元致也會面臨這些催促的吧,她發現自己控制不住地就在想,他將來會迎娶一個怎樣的王後呢?

那個王後會是屬於他的“祁英”吧,她會對他很好的吧,善解人意,夫妻和睦,從不爭吵,她還能為他生下幾個好看的孩兒,與他共同撫養他們長大……

而這些都是她再也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擁有那樣的人生,會很幸福的吧——

想什麽呢,人家郎才女貌哪裏會不幸福呢,輪得到她這個壞脾氣的女人來指手畫腳?

當年在思北侯府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這些,但那個時候自己明明沒有很難受,而現在的這顆心,被阿娘借西域蠱術重新用蠱蟲一點一點重新彌合起來的心臟,怎麽能這麽難受……

到底是被匕首紮穿過的心,不如當年的中用了。

但是,似乎也沒有那麽不中用,她拿畫筆的手居然還很穩當,還能一筆一畫地勾勒,不出一點差錯。

她開始哼著家鄉荊州水鄉的小曲,轉而去回憶在江夏老家時自己最愛吃的小吃……

“籲——”

窟外突然傳來一聲烈馬的長嘯,嚇得周濛趕緊把畫筆扔了,深怕一個不小心畫花,把這一整副自己的心血全給作廢了。

來人了嗎?

可誰家的工匠這麽有錢,騎馬上工啊?

身邊的小虎也立即進入了戒備狀態,撒開爪子沖到洞口,可一聞著味兒就夾起了尾巴,一邊低吼著一邊後退。

看來是小虎很不喜歡的人,絕不是這裏做工的工匠。

周濛覺出不對勁來,也開始警惕,擦了擦手上的顏料,朝門外將信將疑地走了出去。

可剛走到洞窟口,正面迎上一個疾步跨上來的人,差點被她迎頭給撞上。

“元致?”她頓時驚得瞪大了眼睛,“你怎麽來了?”

再打量他這一身的漆黑,他又穿回了第一天來的時候的那套騎行服和黑色狐裘大氅,高大得像座鐵塔。

“我……”他也被突然走出來的女孩嚇了一跳。

“我今日啟程,剛剛去你家中找你,她們說你來了佛窟崖,所以我就過來了。”

他也在打量她,這麽冷的風雪天,她仍是一身素色的衣裙,明明穿了小襖,卻還是那樣纖細玲瓏,仿佛大風一來就會將她吹跑。

幸好,他早知道她在這方面的粗心大意,手臂上便挽著另一件狐裘大氅來了,也是一水的黑色。他一擡手周濛才看到它,但下一刻這大氅就鋪天蓋地落了下來,她趕緊縮了脖子,再睜開眼睛時,元致已經在仔細地幫她系胸前的細帶了。

周濛看看身上的大氅,不僅尺寸合適,一上身就暖融融的,還極其輕便,居然是一件特制的女款,又看看他——

她當然知道他今早要走,所以,這是臨走前來找她告別?臨告別,還要送她一件大氅?

“你,呃,你還有什麽事麽?”

想起昨日傍晚在張府分別時他的冷淡,周濛都不認為他們還有最後見上一面的機會。

她的不解與疑問都很認真。

其實她這些年一直都在練習將面對他人與面對自己的情緒分開,哪怕前一刻還在為他的離開而難過,下一刻又見了面,她也不想把這份難過展露給他知道,她不願再影響到他、幹擾他的決定。

——即便她知道,只要自己開口,他一定會答應多留幾天,甚至更久,可是,開口求來的陪伴,以他們曾經的關系來看,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元致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似有幾分落寞,與此同時,低頭、擡手,從衣襟裏掏出了一個信封來,遞給了她。

“你先看看這個。”

周濛禮貌地接過,封口已被拆開,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羊皮信。

她小心地展開,信是用鮮卑文寫的,字跡不太工整也不太流暢,她的鮮卑文水平有限,再加上,這洞窟口的光線實在是不怎麽樣……

她看得很吃力,一雙秀麗的眉擰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完。

“去外面看吧,”元致適時地提醒道。

見她沒有異議地跟了上來,又提議,“正好陪我走走,看不懂的地方,我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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