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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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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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白色身影的主人正右手握筆,左手扶壁,她在畫壁畫。

那一整壁的佛像,可能都是出自她一個人的手筆。

那筆觸極其地利落幹凈,背景繁覆而瑰麗,佛面充滿悲憫與祥和,栩栩如生,作為觀者,無不心生安寧。

究竟是怎樣的心境,才能讓如此年輕的妙齡少女畫出這樣水準的佛作?

慕容惠還為那壁畫而神往的時候,元致的目光則早已牢牢落在畫者的身上。

慕容惠是黑羽軍裏少數真正見過她的人,當年他盡管厭惡她、輕視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實在太過奪目,過目難忘。而眼前持筆的畫者頭戴全包式的防塵發巾,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他還在努力分辨她的樣貌,元致突然偏過頭,他擡了擡手,是在命令他退下。

這方洞窟已經完成了大半,匠人本就不多,現在過了放工的時辰,剩下的更是寥寥無幾,方才元致進來的時候,又招呼僅剩的兩位匠人悄然離開了。

也就是說,慕容惠一走,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素衣的女畫者還聚精會神在自己手上的畫作,全然沒有註意到身後一人的註視,以及靠近。

元致駐足在了她身後的十步之地,一個還算禮貌的距離,他也怕驚嚇著她。

他先是輕咳了一聲。

半封閉的洞窟之中,輕咳也伴有回聲,更何況,這一聲輕咳,任是誰也能聽出其中的刻意。

女畫者終於也意識到一絲不對勁來,手頭正在描金粉的畫筆停了下來,片刻後,興許是又察覺到身邊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一同做工的匠人們都不見了蹤影,她才慢慢回頭。

固然她作畫的時候十足專心,但是,當聽到那聲輕咳的時候,周遭的反常,其實已經讓她心有所感。

她轉過了頭來,大半張臉都藏在防塵兜帽裏,只露出一雙極漂亮的圓溜溜的小貓眼,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佇立在十步之外、肩披黑色狐裘的高大男子。

她的眼神裏絲毫不見慌張,只有一丁點驚訝,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戒備。

元致毫不懷疑她第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可是,竟沒想到她會對自己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畢竟,三年前的死別之前,他相信她與自己是真心相愛過的。

縱然心底飄過一絲異樣,但不妨礙他此刻的激動,他壓抑著情緒道,“阿濛,是我。”

男人的眼眶已經紅了,而那雙小貓眼暗暗垂下,她似乎只猶豫了一瞬,然後點點頭以示招呼,就開始收拾自己手頭上的工具。

平靜得像是她早已料到了他的來訪。

畫筆、金粉顏料、調色盤、規尺……她的動作麻利而嫻熟,很快就將東西全部歸置為兩個提籃,一個放在座位邊的角落裏,另一個,她顯然是打算拎在手裏帶回家去。

她剛一起身,卻發現身後那人已經近在咫尺——

“我幫你吧——小心!”

周濛的一聲驚呼還含在口中,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跌倒,正好摔進了那堆收拾好的顏料罐中。

方才元致不是沒想來幫她,不料被她幾番躲開,直到她被腳邊堆滿的雜物絆倒,他該去扶她一把的——

可是他猶豫了。

他也不能理解,自己怎麽會猶豫呢,也許是因為她那過於疏離的眼神,又或許是因為近鄉情怯?他心中五味雜陳,分不出心思去多想。

正是他這一剎那的猶豫,讓她滿滿當當摔了下去,摔了半邊身子的顏料。

元致再不敢猶豫,二話不說一步踏上前去,趕緊將她從一堆碎裂的顏料罐中橫抱了出來。

“抱歉,冒犯了。”

僅僅一個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經將她放下,既利落避嫌,又讓她重新站得穩穩當當。

他重新退回了幾步,將收回的手攥緊成拳,隱在寬厚的黑色大氅的陰影裏,而周濛,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還是因為滿手的顏料,反正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是她毫不在意。

她將雙手在裙擺上擦了擦,又用袖子囫圇著擦了臉,理了理衣裙,拎起那個完好的竹籃,目不斜視地就開始往外走。

生氣了嗎?

似乎確實是生氣了,怪他嚇到了她嗎?不像,她見到他,明明無驚也無喜。

那就是……怪他抱了她,冒犯了她?

可這也是不得已啊。

“阿濛?”

他快步跟了過去,想拉她的手腕——

可這該死的身體的默契,在他出手的瞬間,她預先有知似的,立刻便成功躲開了。

“阿濛,別走!”

他脫口而出,急得聲音發顫,周濛卻出乎意料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斜睨他。

“知道我家在哪?”她瞪著圓圓的眼睛,並不友善地問道。

他怔楞在原地,很久才“嗯”了一聲。

他確實知道,他只用了兩個月就找到了她,因為他不惜代價,動用了自己能動用的一切手段。

她好似對此全都了然。

“那就去我家等我吧。”

語氣冷冰冰的。

男人又一楞,不解其意,半天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周濛則不耐煩地皺了眉。

“有話去我家說不行,非要在此地讓人看笑話麽?”

元致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頭,只見洞窟口外早已站了三三兩兩的圍觀者,呈扇形朝外散開,不光有那群統一身著黑色騎行裝的自己人,還有不少佛窟崖的匠人……

都在好奇地朝窟洞深處、他們二人鬧出的動靜裏張望……

*

他理解周濛的意思,是想讓他騎馬先行一步去她家裏等她,可是,他最終只讓慕容惠他們先走,他自己則不遠不近地綴在她的身後,陪她一同步行回家。

她的手邊還牽著一條大黃狗,是生性兇猛的一種西域獵狼犬,還生著虎紋,但這玩意吧,也只是看著威猛,先前慕容惠他們在洞窟外看到它,它剛生出一點護主的意識就被制服,不僅夾緊尾巴還尿了一地。

她卻給它起名“小虎”……

“你這狗……”

小虎一看到元致靠近就夾尾巴朝她腿邊蹭。

周濛摸摸腿邊的狗頭,“你嚇著它了!”

她再次瞪他一眼,他個子高,偏要穿一身漆黑又毛茸茸的大氅,更顯得像鐵塔一般高大,還在腰間別一把刀,在行動間時不時發出金鐵搓磨的聲響,這一身的行頭,畜牲哪有不怕的。

元致哭笑不得,只好始終保持距離,看著一人一狗走在自己的斜前方。

可以想見她為何要養這麽個玩意兒。

她每日獨自來往於荒涼的佛窟崖一帶,又看起來如此柔弱可欺,多半想牽條大狗在身邊唬唬人。

只可惜養了個慫貨。

這狗雖然慫,但不笨,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男人嫌棄的眼神,它竟壯著膽子沖他低吼了一聲。

結果也被素衣少女一把拍蔫了狗頭。

她這是……不許她的狗對他兇麽?

元致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心中禁不住盤算,如果……如果她需要護衛的話,他總比這慫狗強些,他是不是就有機會……

“抱歉,方才你的手下拿刀制服過它,所以,它不喜歡你。”

在他正開著小差的時候,周濛開口了,似乎是為小虎方才的無故低吼做出解釋。

“無妨”,元致立刻回應,“是他們不對,不該魯莽的。”

他認錯的態度倒是好。

只是,周濛清楚防衛不是他們的錯,無非怕這貨暴起護主,拿刀制服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沒真的傷害到它,要怪,就怪小虎長得太兇了。

於是,她又解釋道,“它從不傷人,我養它……”

她頓了頓,眼神無意識地地掃過路邊,路邊皆是夯實的土堆,零星長著些灌木和胡楊,而仔細看,其間有很多的土洞。

“……是為了抓老鼠。”

在這種地方,尤其是佛窟崖那邊,雖然不是坊市生活區,卻也有很多人吃剩下的食物,且每日扔得四處都是,還有點燈的燈油,招了不少的老鼠,猖狂的老鼠不僅咬東西,有時候還咬人,而小虎抓老鼠的本事,比絕大多數的貓都要厲害。

“它不是護衛犬,我也不需要,佛窟崖這一片常年有世家的人來督工和警戒,沒有安全問題。”

上揚的唇又重新恢覆平直,元致勉強扯了扯嘴角。

“挺好。”

他道,關於她的護衛的話題便沒法再問下去了。

*

一路無話,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雲夢酒樓。

酒樓後面還連著一座三進的院落,周濛的家,就在這座小院裏。

有她親自領著,元致自然順利通過了門房,進到了院子的裏面。

除了廂房,這院子裏都是一座座兩層的小樓,皆是西域風格的圓頂寶樓,連外墻都是金雕銀嵌,奢麗精巧,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女子的閨房。

她領著他,還一路大方地介紹,哪一棟是她住的小樓,哪一棟是溫如的。

原來她還和溫如住在一起。

這院子裏也只有她們兩個主人家,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但是,她並沒有帶他進到她住的小樓,而是在一間低矮卻寬敞的廳堂前停下了腳步。

她在門口行便禮,請他入內。

這廳堂四四方方、南北通透,明顯只是一間會客用的普通居室。

“請坐,”她客氣地招呼。

裏面仍保持了漢人習慣的坐席布置,茶香幽幽,清雅潔凈,若是細看,則會發現處處都透露著她的品味和習慣。

來上茶的是一個臉生的胡人小姑娘,曾經跟過她的那些侍女,似乎一個都沒有在這裏見到。

最終,元致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她剛剛進裏間去了一小會兒,出來的時候已經摘掉了防塵兜帽,手上的顏料也被洗掉了,但衣裙還沒來得及換,好在染上的顏料已幹了大半。這樣染了混亂色彩的一條素裙,竟也被她穿出了別樣的風情。

她瘦了很多。

曾經豐麗的臉龐褪去了微微的肉感,多了成熟女子的美,她仍舊不愛粉黛,膚色透出原本水靈透亮的質感。

她的氣色,比當年好了太多太多。

三年之前,她被蠱蟲反噬時,氣色差到面色灰白,而他,怎麽就沒有留心過呢?

“你這樣看我做什麽?我臉上還有顏料麽?”

她也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笑著提醒他的失態。

他回神,看著她含笑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心中的異樣,從方才在佛窟崖的洞窟裏第一眼見她起,已然膨脹到讓他無法忽略了。

他對她如今的一切都那樣關心和好奇,看到的一丁點線索都能牽出無盡的思緒,而她呢,所說所做,端的是落落大方。

他們曾經是水.乳.交融的情人,經歷了三年的生離死別,再見之日,她怎麽能如此平靜。

他惟恐驚擾如今的她,便一直任她牽著鼻子走,直到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今日的重逢,不該是這樣的。

三年的時光,從心如死灰到輾轉的尋覓,於他,能再見到她,如經歷了一生那樣漫長;而於她自己,想必更難,不知曾經歷了幾番的生死掙紮。

她卻明顯想將這一切悉數掩去,裝作什麽都不曾發生過,連那年在盧奴城溫泉宮裏與他的山盟海誓、恩愛纏.綿,仿佛也如大夢一場。

為什麽?

元致垂著眼眸,心中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從龍城到敦煌,西行千裏,辛苦你了,先喝茶潤潤喉吧,”她客氣地招呼道。

他不舉杯亦不語。

她又道,“其實,這些年北燕發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知你得償所願,我也很高興。此間簡陋,我便以茶代酒,恭喜王上。”

她自顧自地舉杯,遙敬他一杯清茶。

“請。”

她邀他道。

她又哪裏看不出來,他的心事重重。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她就聽母親和溫如說過,元致已經知道了櫻霞峰的那座墳冢是空的,她已離開,並且還活著。

她也相信總有這麽一日,他可能會來找她,於是,她便等他來找她。

若他知道了當年事情的全部真相,那麽,背負了沈重的歉意與恩情,他只怕是再難以平常之心看待於她——

就如同他現在這樣。

這也是她最不想面對的局面。

片刻之後,元致總算動了,擡起茶杯,回敬了她。

她回以微笑。

“經年不見,沒想到,王上還是如此寡言少語。”

她說道,這句話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他這麽大老遠地來找她,找到了她,卻什麽話也不說,這顯然不太正常。

元致則緩緩將茶杯放下。

寡言少語……嗎?她語氣裏的催促,他聽出來了。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她於他而言,是失而覆得的至寶。

可是,自見面起,她就將她的態度展現出來了——熱絡大方,實則拒人於千裏之外。

如果他是來找她報答當年的救命之恩,那麽……他們應當會有話可說。

他擡頭看著她,她沖自己微微歪頭,露出問詢的微笑,看起來胸有成竹、無懈可擊的模樣。

廳堂裏日光正好,那雙眼睛依舊清亮美麗,她望向他,卻似隔著層層霧霭,絲毫也沒有當年溫泉宮那一夜月光下的鮮活、靈動,與真實。

很顯然,他並不是來報恩的。

他可以確信,接下來無論他說什麽,她都能應對得大方得體,不給他一丁點允許靠近的機會。

既是如此……

元致暗暗輕嘆,那就不要讓她開口好了。

不要給她機會,讓她把這段關系再次推向難以挽回的境地。

於是,沈默對視之間,元致低笑了聲,“貿然來訪,實在叨擾。”

這是要告辭的意思?

她催促他不要不說話,他居然就要告辭了?

那他千裏迢迢來找她……到底是為了什麽?莫非,就為了到她家裏來討一杯清茶?

周濛的笑意微微凝固,但挑挑俏麗的眉梢後,又重新游刃有餘地應對。

“哪裏,怎能說是叨擾。說起來,王上此行敦煌,實為難得。對了,不知這次要待上多久?於何處下榻?”

元致只好收起了起身的意思,一一對答,“歸期未定,因為帶了手下同行,不便打擾城主張大人,就宿於城中館驛。”

“館驛啊……”

周濛拿手帕捂了捂鼻尖,真心實意地露出幾分同情來,“那條件可太一般了,四處都灰撲撲的,沒辦法,這地方風沙大,委屈王上了。”

元致微笑,“出門在外,沒那麽多講究,自當如此。”

一輪問答結束,又陷入了沈默。

在周濛看來,他們兩人像極了一對切磋交鋒的劍客,默契地收招休整,好醞釀下一輪的招式。

她覺得他的那句“歸期未定”還有文章可做,畢竟,他現在是漠北地區實際上的掌控者,必不能像她這富貴閑人一樣虛度光陰,既然如此,他若是事務繁忙,也不妨先行一步,該幹嘛幹嘛……

她準備繼續就此聊下去,可是——

元致在她開口前,將話鋒陡然又拉了回來,“不過,若是你有別的住處可供推薦,我也不勝感激。”

周濛剛張開的小口又默默閉上了,他怎麽還不按常理出招呢?

哪有人把一個轉折句斷這麽久的?莫不是拿話堵她的口吧?

周濛的眉梢再一次挑了挑,但她沒有將這一絲不快表露出來,因為住宿的話題也還算安全,有東西可以慢慢聊。

元致若是不想住館驛,又不方便住城主的府邸,那他還能住哪?難不成……

周濛稍稍轉了轉念頭,就把自己嚇了一跳,她怎麽會有他其實也可以住在自己這裏的想法?這太荒謬了!所以,他還是住在館驛裏的好……

她的腦海中無端歷經了一小波激蕩,但面上仍然波瀾不驚,“其實,館驛的條件雖然一般,但好在清靜、人少,還有就是客棧,至於客棧嘛,條件也許是要好些,不過,店面大都在坊市區,人來人往的,於王上這樣的身份,總不太方便——”

元致的眼神隨著她的話不經意飄向了前院的方向,又暗暗打量回這間院子,她們住的這裏就是坊市區,可顯而易見的,這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他的眼神毫不避諱,因此他在琢磨什麽、好奇什麽,一點也不難猜,周濛唯恐他再問點什麽,打算順著他的好奇,趕緊把這個話題給他堵死。

“您也看到了,我們這家店,生意好是好,但是臨街的那面……您都不知道那有多吵,呆上兩天都要腦仁疼的,原本我們也想過要不要也開間客棧,這樣回頭食客也能多一些,可一想到這個問題,只怕要招客人罵的,索性就斷了這個想法。至於這間院子,是買了附近的好幾間小宅院,打通了重新改建的,位置總歸偏僻了些,而且上上下下的都是些女兒家,概不接待外客,一直就權當作自住的了。”

又是不接待外客,又是將“自住”兩個字咬得很重,周濛想,自己的意思應該表達得很到位了。他這趟大約是為自己而來,但是,關系今非昔比,她絕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還將他留宿的……

元致則像是全沒聽出這裏面的心思,邊聽邊客氣地點頭,眼角的笑意始終不減,更是不帶一絲攻擊與懷疑。

“這裏的確是個好地方,前院酒樓聽聞也是全城生意最火的食客老饕的最愛。客棧的生意,據我所知,要更覆雜一些,尤其此地為敦煌地界,恰好連接西域與河西,過往商旅魚龍混雜,你們姑娘家經商,還是不接觸為好,並且利潤也未必能有酒樓豐厚,我私以為這也是上上之選。”

他竟順著她的話表達了讚許,話不僅說得熨帖,態度也是溫雅而體面,這讓周濛頓時就感到了幾分窘迫……

她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是不是太過小人之心了,居然會懷疑他打自己這小院的主意?

這便是她自許的待客之道?她剛剛話裏話外的防備和自作多情……他應該沒有聽出來吧?她安慰自己肯定沒有,如果他聽出來了,又怎會貼心地順著她誇讚一番?

可是,萬一……他聽出來了呢?

他漆黑的眼眸裏含著溫柔的笑,可是她竟一點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隱在袖下的手心析出了一層薄汗,她旋即暗暗咬唇——

丟了臉後該怎麽辦?那就自己把臉皮撿起來再糊糊好唄,要不然能怎麽辦?這也算她混跡朝堂與江湖這麽多年的唯一本事了。

於是,半真半假地,她將滿面的笑意盛得更滿,扇了扇長長地羽睫,重新擡起了臉來。

“那不如這樣,王上此番千裏而來,等過兩日休息好了,去前面自家的店裏,我與阿如姐姐做東,再請上城主大人,為王上辦一席接風宴,請王上賞臉如何?”

元致笑意不變,眉稍亦微微上挑。

其實,她剛剛的話,他沒有什麽沒聽出來的,裏面的每一個字,都透露著她的拒絕。

他的誇讚只是想給她一個臺階下罷了,不想等她自己意識到不妥以後自己覺得尷尬,卻沒想到自己的退讓,換來了這樣一句邀請。

接風宴?

聽起來並沒有不近人情不是麽?

可是,就是不能細想。

他是她的什麽人?她為他辦場接風宴,竟還要與溫如一同做東,再叫上城主?

據他所知,城主張嘯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當她是一介商女,因著祁英的關系才高看她幾分,那麽,他們四個人湊在一桌吃席……

實際上只會淪為他與張嘯喝頓酒而已。

他缺與張嘯喝酒的機會麽?況且,張嘯一個粗蠻的漢子,兩個男人有什麽好喝的?

居然攢出這麽一個飯局來……是她不谙人情世故麽?不可能的,曾經洛陽城中風華無雙的清河公主,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

那這就是個虛偽的話術,請人吃飯這種話,多半最後都不了了之,又或者說,她說這話之前,壓根想都沒想,只是對先前那一點點無禮的補償?

不論她是出於哪個考慮,他都不想赴這個所謂的接風宴了。

這短短的一番寒暄,她一套又一套的話術,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冰冷。

元致的心中終於忍不住生出了憤懣,笑容微斂,抱拳道,“多謝姑娘邀請,只是近期手邊還有些別的事務,更何況,宴席破費,姑娘不必麻煩,費心了。”

周濛楞了楞,總覺得從他嘴裏說出的“姑娘”兩個字,怎麽這樣別扭,聽全乎了他的話以後,才驀地睜圓了眼睛。

他拒絕了?這一次她明明一片好心,他自己也才誇過她的酒樓不錯,怎麽就拒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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